一对木椅,两盏清茶,不大的办公室内多了一个年轻人。
星眉剑目,西装革履,秦无缺对座的那个年轻男人显得是这般俊俏。
和康家二少的行头相比,秦无缺一身叫人临时改制的西装就显得格外廉价,若是以外表相论,秦无缺无论气质和精神气,都被这二少压上一筹。
“我还以为秦先生会更加年长一些,没想到阁下竟然是如此年轻,真是年少有为啊。”
余勇的办公室内,康天志接过秦无缺递过来的茶杯,脸上挂着打磨过无数次的完美笑容。
“康二少客气了,我不过也就是个替人打工的师爷而已。”
秦无缺腆着笑脸,话语里是遮不住的谄媚:“再说了,论起年少有为一词,我怎么也比不上二少你啊。”
秦无缺上下打量着不比自己年长多少的康天志,心里也是暗暗感慨。
去过维多利亚,读过书,习过武,年纪轻轻便是留洋归来替康家打点家业,名气之大就是连他这个小掌柜都有所耳闻。
如此能耐,放在哪个年代里都能称得上一句精英。
“秦先生谬赞了,我也不过是比阁下多见了几分市面而已,年少有为,这个词对我这个靠着家业才有今日这般成绩的少爷来说,太过了。”
康天志留洋多年,用词多是已经西化,但话术里还是遵从着大炎传统的委婉:“论起本事二字,我还真比不过独自创业的秦先生你啊。”
“嘿呦,二少,您这话说的……”
秦无缺挠了挠头,显得分外腼腆。
“多大的能耐办多大的事情,在我看来,秦先生的能耐就是担当的起我的夸赞。”
康天志面不改色,完美的笑容没有半点波动:“如果有机会,我也想同秦先生一般做出一番事业。”
“二少折煞我了。”
秦无缺连忙站起身来,脸上显得分外急切:“二少不过是没机会展示才华罢了,若是有机会,二少一番大展拳脚,那等成就定然不是我能相比的!”
“大展拳脚?”
康天志笑了笑,话语里逐渐露出锋芒:“大家都说我有才,可整个龙门,康家的家业是占了不少,药业更是一支独大,我想施展拳脚?怕不是我家里的人都不给我机会。”
这话一出,康天志却是有点咄咄逼人的意味了,秦无缺一个接不好话,就容易落了他的面子。
“嘿呦,二少,这龙门地大,新兴行业肯定是不少的,二少说是无处施展,其实也不过是没找到配得上自己的擂台罢了。”
如大多数人一般,秦无缺选择了最稳妥的接法,只说是康家二少是龙过浅滩,不是能力问题,只是这地满足不了他。
“好,不愧是秦先生,这话说的有理!”
康天志抚掌而笑,两眼眯成一条缝,看不出眼中阴晴。
“二少过奖了。”
秦无缺也伴着康天志笑了起来,笑声爽朗。
“那不知道秦先生是否有意愿让在下一同做番事业?”
“啊?”
“秦先生。”
康天志好似一只毒蛇,不急不缓的开口道:“丹药生产一事,您家终究还是势单力薄,不说售卖,便是生产恐怕都是难事。”
“丹药生产?二少说笑了,我们小本生意,还不急着扩大。”
“是吗?但其他同行着急啊。”
康天志十指交叉,压低声音开口:“秦先生,您家这药效果好,市面上又没见过,您这突兀入场,别人怎么看?哪怕您这身后有洋人撑腰,您也未必挡得住啊,西方同大炎终究是两方水土,这让大家怎么放心呢?”
康天志音调没有半点起伏,可话中的寒气确刺得人胆寒。
康家二少对人说出这般话语,其中意味几何自是不言而喻。
“……”
“怎么?秦先生可是拿不定主意?”
康天志见秦无缺不语,伸手给秦无缺倒了杯茶,笑道:“无事,我这不过也是商量,秦先生若是拿不定主意,也可以叫其他合作伙伴出来一同说道说道,生意嘛,自然是以和为贵。”
“是咩?二少如此有诚意?”
听到康天志如此一番话,秦无缺忍不住笑了,握着手中的一杯清茶站起了身。
“二少。”
“嗯?”
看着康天志抬起头,秦无缺手猛地一抖,一杯茶水直直泼在康天志脸上。
“真当什么钱都得过你的手啊?康家二少?我蒲你阿母啦!”
暴怒的骂声在房间回荡,淡黄色的茶水洒在康天志脸上,溅的整个西服都是成了黄色。
整个办公室的时间都好似停住了一般,只有水滴低落的声音回荡。
“你干什么!”
怔了一息,双刀苏发出一声暴喝,额头青筋暴起。
“我话蒲你阿母啊,听不清咩?”
“扑街,够胆再说一次?!”
康天志身边的双刀苏上前一步,不知何时,双刀已是赫然在手。
“你够胆也可以再说一声。”
对着凶神恶煞般的双刀苏,秦无缺身后的林雨霞没有半点怯意。不等双刀苏动手,她便是已经抵住了双刀的刀背,两柄钢刀嗡嗡作响,却是难以抬起。
好快的身手!
自诩红棍中数一数二的能手,双刀苏怎么也想不到面前这年纪轻轻的小姑娘能够抵住自己的双刀。
不过他双刀苏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
“好了,苏哥。”
眼见双刀苏持刀的虎口微松,康天志眉头一皱:“这里可不是码头,别闹出人命。”
“我知道了,少爷。”
狠狠瞪了林雨霞一眼,黑脸红棍闷闷的收回了自己的双刀。
刚刚他已经起了杀意,如果不是康天志喝止,他瞬息便可以变成反手持刀,一刀捅穿面前女子的颈部。
“不愧是二少,可以啊,一脸茶水还能这般镇定,小弟佩服。”
“泼茶水不是炎国人的专属,秦先生。”
康天志掏出手帕,淡然的抹干净了脸上的茶水,仿佛刚刚眼底的凶戾只是假象:“脾气这般火爆,小心落得和你爹一个下场。”
“嘿,二少,我爹那是爬的高才摔得下去,我可没我爹那般能耐,倒是二少,一身王八功学的不差啊。”
“呵,秦先生......”
康天志眯起眼睛,那张俊俏的脸上仍是古井无波:“这杯茶,我回头会敬回来的。”
“好啊,我等着你敬回来。”
秦无缺对上康天志的双瞳,面上写满了挑衅,宛如一个地痞流氓一般。那挑衅的神情仿佛完全没有把康天志放在眼中一般,若是路人见到有人敢像秦无缺这么丑康家二少,怕不是要当场吓破胆子。
但秦无缺终归不是寻常人。
“仲有事?没事就滚啦?”
对着康家二少的面子,秦无缺没有半点的客气的意思。
“扑街。”
……
“我没有想到这秦无缺居然是这种角色。”
几乎是被余勇一路哈着腰送出了丹坊,康天志停下脚步,回首望向身后的那间工坊。
康家二少活在世上这么些年,够胆泼他茶水的人一只手都数的过来。
“对捂住,天志少爷,是我办事不力。”
面色平常的康天志身边,双刀苏的脸几乎是如锅底一般漆黑,浓浓的戾气几乎就是有了实体一般,刺的人背脊发凉。
让自家少爷当众失了面子,这若是放在以前字头,他双刀苏几乎可以自断双手了。
“好啦,苏哥,都不用这么自责。”
康天志从西装口袋中掏出一盒西洋白肋烟,由双刀苏替他点燃,这才不急不缓的开口道:“事前高估了秦无缺而已,他爹一代俊杰,最后就生了他个儿子……你话我爹是不是运气好?”
双刀苏没有接话,只是给自己点上了一只香烟,深深地吸上了一口,仿佛那浓浓的烟气遮住了自家少爷的话一般。
他心里清楚,能说自家老爷的终归只有自家少爷一人。
“嘛,不过说起运气二字,这秦无缺倒也是不差就是了。”
本也就没有期待双刀苏接话,康天志弹了弹手中的烟卷,神情中多了两分嘲讽:“一个小掌柜却能上洋人的船,挑,我生的这般靓仔也不见那帮洋妞看得上我,这小子倒是好彩!”
话语至此,康天志手一抖,似乎不小心弹断了手中的香烟,烟草夹杂着火星顿时四散洒落,沾满了康天志的华贵西服。
一边的双刀苏心头一跳。
康天志只是伸手拍打着衣服上的烟灰,一边低声喃喃道:“可惜啊,秦无缺,这艘船是留给有能力的人的……功名利禄,龙门这座城市始终都想不明白功名二字究竟有多值钱。”
望着街上驶过的马车,康天志瘦削的身子显得是那般孤傲,那双漆黑的眼眸中藏着旁人看不见的深邃。
“苏哥。”
康天志仰起头,长长舒了一口气。
“咩事,少爷?”
双刀苏伫立在马车前,恭敬的为康天志拉起了门帘。
“记好了,下一次我要让秦无缺求着让我泼他茶水。”
笑容重新回到了年轻少爷的脸上,但眉宇之间却是多了几分倔强。
“秦无缺,你说的没错,我是康家二少,但我更是康天志!”
……
“康家二少,康天志。”
余勇的办公室内,秦无缺瘫坐在木椅上,似笑非笑的望着面前空荡荡的椅子。
“你还笑的出来?不是我帮你拦着,你宜家(现在)头都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
同样是望着空荡荡的座椅,林雨霞皱了皱眉,默默摇了摇头。
秦无缺那一杯茶泼懵的不止是康天志,还有她这位抱着学习心态来的黑道大小姐。
她怎么也想不到,秦无缺居然会直接赏康天志一杯茶水。
“怎么,我不该笑吗?泼一杯茶水不够解气?”
“你觉得直接与康家对垒很好笑?”
“与康家对垒?你以为康天志代表的是康家?”
秦无缺扭头望向面无表情的林雨霞,轻轻叹了一口气:“他要是代表着康家来就不会同我饮茶啦,饮茶是和康天志饮的,若来的是康家二少,我们就该去玩签字画押了。你别说,这康天志年纪不大,弯弯肠子倒是不少,仲知道拿康家唬我。”
“你是说康天志想要背着康家吞你的丹坊?他家能让他这么做?”
“这就要看他怎么同他家交代了,一个淬体丹的市场,人家康家还真未必不愿意给这个小儿子……”
听了林雨霞的回答,秦无缺微微点头,这又接着说道:“可这小子很有意思,一番话下来的重心明面是说要逼我合作,背地里则是在探听我家老板的消息……留洋回来,看来喝的不只是几口洋墨水啊。”
秦无缺靠着木椅,半眯双眼,脸上少有的严肃。
他很好奇康天志到底想要什么,这个留洋回来的少爷究竟打着怎样一盘算盘?
而康家又是否知道自家这二儿子是这种角色?
“康天志……你还真是个有意思的家伙。”
秦无缺回想起那已经离去的身影,忍不住出声感叹。
“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看不穿秦无缺的心思,林雨霞开口问道。
“去找人。”
秦无缺站起身来,将杯中茶水一饮而尽。
“找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