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长在安全屋外,莫名其妙地就保护了大家,小威廉则在安全屋内,很想动手打人。
就算这是把数个房间打通的安全屋,而且已经有一部分员工,主动加入了突击部队,但再塞进了大半个迦勒底的职员们,这里也依然显得拥挤到让人窒息。
说实话,小威廉倒不是害怕拥挤,主要是她非常讨厌这种束手无策的感觉。
她坐在自己的椅子上,手里轻轻蹂躏着一袋可怜的面包,将那几片面包捏碎捏烂,她灵动的大眼睛向着四周望去,金色的短发随着她的动作飞舞,看着周围沉默不语的大人们,虽然有些不太礼貌,但她觉得他们就像一群待宰的鸡,只能沮丧地低着头。
然后,小威廉就突然反应过来,她似乎也是这群待宰鸡里的一员,还是只什么肉都没有的小鸡,刚刚好像一不小心,就把自己给骂进去了。
真是丢人。
接着,她又望向安全屋的门边,厚重紧闭的大门旁坐着两个女人,一边是炼金师克劳迪娅,她手里抱着一把枪,正在靠着墙壁闭目养神,而另一边则是迦勒底的所长秘书菲奥娜,她坐姿笔挺,面带自信的笑容,低垂着头正在翻阅一本书,显得很是从容。
小威廉知道,克劳迪娅会抱着枪坐在那里,因为那里的视线最好,能够将整个安全屋一览无余,而且她是这群留守人员里,综合战斗力最强的人,而且那里紧贴着大门,能够立刻听到门外传来的响动。
心里的烦躁越发焦灼,小威廉觉得,就凭借她的学习能力和聪明才智,这会就应该在外面,带领一队战士浴血搏杀,而不是因为年龄和外貌,被当成毫无战斗能力的小孩,被迫呆在安全屋内,像一只绝望待宰的小鸡。
……行吧,她暗叹一声,发现又把自己给骂进去了。
门外的枪声持续了一段时间,随后便是剧烈轰鸣的爆炸声,就连安全屋都狠狠颤动了一下,再之后,便是漫长的寂静,整个安全屋内,一点声音都没有,就连呼吸声都被有意无意地控制住,似乎大人们害怕呼吸得太大声,就会引来什么可怖的怪物。
这漫长的死寂仿佛折磨,就像有无数细长的针在戳着每个人的心。
“没事。”就在这时,从门外传来了细微的声音,可以听出,那应该是胖所长的声音:“我刚刚干掉了一个怪物,没问题。”
完了。
所长?
干掉怪物?
我幻听了?
一时之间,安全屋内的寂静被打破,各种细微的谈话声响了起来,显然,这么想的并非只有小威廉一个。
安全屋内逐渐安静下来,重新恢复先前的蕴含了焦躁不安的平静,小威廉则并不在其中,她现在的唯一的想法,就是想要出去,好好研究一下发生了什么。
说实话,她根本就不知道,大人们到底在不安些什么。
对,现在的局势很不妙,星之救主也很强大。
不过,江峰不是出去对付祂了吗?
金发的美丽少女,始终觉得无法理解大人们的想法,就算对手很难缠,但江峰明显更难缠,那家伙多狡猾啊,又阴险,还有贞德帮他的忙。
沉默,沉默,良久的沉默,直到小威廉开始觉得无聊了,都快要开始打瞌睡了,异变又悄然而至。
安全屋,不,应该说是整座迦勒底,都猛地晃动了一下,安全屋内的灯嗡一声熄灭,整个安全屋内突然陷入了黑暗。
一片黑暗之中,安全屋静默无声。
迦勒底的职员们,大多接受过类似的教育,而且是强度很高的教育,他们知道,在出现这种情况的时候,最应该做的就是保持沉默和镇定,在这种时候陷入慌乱,只会害人害己,增添麻烦,还会制造和传播恐慌氛围,最后让自己也恐慌起来。
他们是专业的,他们知道该怎么做。
这份黑暗中的沉默似乎持续了很久,又似乎只持续了瞬间,直到那扇厚重的大门再次被胖所长敲响,这死寂才总算是被打破。
“我们……好像赢了哎?”
隔着厚重的铁门,胖所长的声音显得闷而低沉,本身就有点听不清楚,更不用说,他的声音本来就带着怀疑和难以置信,这就让他的话语更加模糊,但安全屋内足够安静,安静到,能够让每个人都听到他说的话。
没有欢呼,甚至都没有惊叫,因为这给人的感觉并不现实。
菲奥娜和克劳迪娅凑在门边,又低声和门外的胖所长确认了些什么,随后,那沉重的巨大铁门缓缓打开,柔和的光芒照进安全屋内,两位女性正准备引导职员们按顺序离开,但小威廉的反应极快无比,她直接扔开手里已经惨不忍睹的袋装面包,一矮身就窜了出去,因为本就娇小,跑得还快,大人们根本来不及拦住她。
她冲进走廊,看到废墟般的走廊上,明亮柔和的光撒进走廊,走廊的一边被坍塌下来的砖石完全堵死,而所长则站在走廊另一边的尽头,他站在巨大的,已经全部碎掉的落地窗旁边,身旁有两名同样在愣神的战士,他们出神地看着什么,小威廉也凑过去,结果也被那不可思议的绝景所震撼。
顺着迦勒底巨大的落地窗往外看去,在由一块块石板建造而成的世界之中,无数红色的雪正飘起或落下,它们纷纷扬扬地舞动,仿佛将天空与大地都连在一起,一瞬之间,小威廉觉得自己正在下潜,她在淡红轻柔的海中越潜越深,直到远离一切的烦闷和苦恼。
眼前的景象如同最美的梦境成真,越来越多的职员们走到落地窗边,凝视着那飘扬飞舞的红雪,它们在灰白的石板世界之上,颤动沉浮荡漾,不知为何,一股莫名的如释重负感,在身处此地的人们心中悄然绽放,就仿佛压在心上的乌云,也化作细小的红雪纷纷然然飘洒。
“那是……星之救主?”
不知道谁最先反应过来,伴随着有些难以置信的提问声响起,众人才发觉,周围那翻涌的线虫海洋,不知何时已经消失不见了,剩下的,只有漫天飘飞的细小红雪。
那强大到似乎无法战胜的敌人,那漆黑到看不见一丝光明的前路……
似乎都只是他们转瞬即逝的幻觉。
众人浑浑噩噩地聚在一起,没有人说话,没有人交谈,他们懵懂地穿过残破不堪的走廊,懵懂地掀起那些落在走廊上的红色雪花,最后懵懂地离开迦勒底这座破败的建筑,与石板地面上那些同样处于迷茫之中,浑身是伤的幸存战士们汇合。
“线虫突然就停下了。”他们说。
“线虫突然就变成了雪。”他们说。
直到看见,那头顶那望不到边的线虫天幕不知何时消失,只有无数细小的红色雪花,乘着不知从哪里来的风,飘向周围那幽深的黑暗虚空。
这些大战的幸存者们,才终于明白了一件事。
他们,胜利了。
战争,战争,无止境的战争,令人绝望的战争,这该死的战争终于结束了,而更妙的是,他们还是胜利者。
漫长的噩梦结束,他们终于能够安睡,而不用担心自己看不见第二天的太阳。
人们在欢呼,人们在叫嚷,但小威廉则在人群中穿行,想要找到自己的目标。
然后,她找到了。
伴随着那个身影,从飘舞的红雪之中现身,欢呼的人们突然静下来,就仿佛有人摁下了静音开关,他们向着那个并不算多么高大,甚至显得有些消瘦单薄,穿着一身黑色御主制服的男人,投去了充满敬意的眼神。
“江峰!干得漂亮啊!”
小威廉发出一声欢呼,她正想冲过去,给江峰一个大大的熊抱,然后好好对他炫耀自己的眼光,但突然起来的震动,打断了她的脚步,她身子猛地一晃,差点摔倒在地。
由石板组成的世界,开始颤动起来。
胜利,是要付出代价的。
这个世界上,不存在从天而降的胜利。
英灵座,就是阿赖耶付出的代价。
为了支援江峰,人类的集群意识,几乎抽干了整个英灵座的能量,现在,这里已经无力继续维系自己的存在,它正在崩塌。
江峰的声音似乎没有什么不同,依然如平时那般,随意,轻松,但如果认真去听,就会发现其中隐藏着压抑不住的疲倦和困倦,就好像说这话的人,已经累到连眼睛都睁不开,随时都会直接倒在地上,昏睡过去那样。
人群迅速冷静下来,开始有条不紊地往光门处赶,那光门离他们不远,他们肯定能在所立之处崩塌前,就到达那里。
“好。”胖所长点了点头,肥肉抖动的脸上,显出难得的坚定表情。
“还有你。”江峰点了点头,接着望向小威廉,笑着缓缓说道:“以后别那么皮,小心挨揍。”
“好好长大,保重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