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皇历221年·Angola·印费诺城区·萤火广场
这是今年夏天第四次毫无预兆的暴雨。
漆黑的云层在天际厚厚地堆积,里面滚动着闷沉的闪电。暴雨一刻不停地倾注而下,裹杂着自然的愤怒,仿佛是在警告着这座明明是深夜、但却仍然灯火通明笙歌不息的城市。
萤火广场一角,楼房阴影遮蔽之处,一个身形消瘦、面容苍白枯槁的男人在雨中撑着一把黑伞站在原地。他戴一顶丝绸礼帽,穿着一身黑色的高级西装,胸口有一团紫色的丝绒,正无声地注视不远处的建筑群和萤火广场上畸形的人偶乐团。
如果按照市政局的说法,那里应该是半年前被挂牌出售的房产,之前是「玛卡叶公司」和「苍白之巢教会」合资买下的,主要是用于萤火广场所投入「观光及安抚两用炼金人偶凯瑟琳À型」的维护和后备物资的储备替换。
萤火广场过去确实是印费诺区为数不多的景点之一,因为这里曾经在丝奎奥克女皇亲历统治期间吊死过数不清的异端,可是随着功能的失去,经过了数百年的光阴,萤火广场已经彻底被废弃,人偶的维护也在半年前彻底终止。
「终于要开始了吗……我由衷期待着……你眼中所看到的永恒。」
在亲眼看着某个房间里面那盏原本不该亮起的灯光亮起之后,男人撑着黑伞转身离去。
………………………………
狭小逼仄的房间里面,只有一盏白炽灯孤零零地吊在半空晃来晃去,照亮了一张像是手术台一样的桌子,边缘满是干涸凝固的鲜血。
几个健壮的男人从阴影当中走出,每个男人都围着一条绣有猩红渡鸦图案的三角巾遮去面容,只露出双眼,人手一条钉满钉子的铁棍,散发出一股不好惹的黑帮氛围。
「沙利叶·塞恩……医生,对吧?」
为首的男人压低声音,他有一道像是蜈蚣一样横跨整张脸的狰狞伤疤。男人的肩上扛着一只沉重的麻袋,麻袋里面显然有某种正在挣扎的活物。
「没错,是我。」
靠在窗边回话的是一个看上去十分年轻的黑发少年,他看上去不过十六七岁,嘴里却叼着一根老旧的烟杆,烟斗火星燃灭,他在吞云吐雾间微微出神地听着窗外的雨声。
少年的右眼隐藏在黑色的绒布眼罩之下,另一只露出的左眼则是紧闭。他系着一身在这座城市里随处可见的黑色斗篷,双手隐匿在斗篷之下,表情笑眯眯的,给人的印象十分温和,看上去就和周围这群凶神恶煞的男人格格不入。
「最近<天枢会>的条子们查得越来越严了,这应该是我最近接的最后一个单子了,你们运气还真是不错啊。」少年不紧不慢地吐出一口烟,砸吧着嘴调整了一下烟杆的朝向,「不过还是得按老规矩来。」
明明是被一群黑帮在狭小的房间里包围着,可是被称呼为医生的少年仍然从容不迫。
「不接受任何形式的讨价还价,不做与<人类>相关的任何手术,以及禁止对手术过程进行任何记录。」沙利叶淡淡地说。
围着猩红渡鸦三角巾的刀疤脸头领点了点头,旁边立刻有马仔从角落走出,把一个手提箱放到了沾血的手术台旁边。
箱子落地时发出了沉甸甸的声音,沙利叶对这个声音很熟悉,里面应该是这次手术的定金,两百枚印着女皇头像的丝奎奥克金币。这大概是一个工薪家庭十年左右的全部收入,或者值得起最高规格炼金人偶的半根指节,他从来都拒绝一切支票和纸币形式的付账。
「所以……这次的货是什么?」沙利叶口气懒散地发问了,他显然对这群门儿清的客户很满意,也对这种秘密的地下交易习以为常,他不想问也懒得问这些人背后的事情,在这个世界上,身为医生的他唯一相信的东西只有自己的双手。
「一只罗伊格尔级的,还活着,只要恶魔核心。」
脸上有着蜈蚣刀疤的男人语气冷酷,他把麻袋丢到手术台上,然后退后两步,示意沙利叶可以开始了。
意识到对方不想多聊的沙利叶狠狠地抽了一口烟,他吐出的烟雾随之在灯光下扩散开来,少年随手在窗棂上磕了磕烟灰,靠着紧闭的窗户,手里握着烟杆,出神地聆听着周遭的声音。
巷外暴雨如注,入耳的尽是噼里啪啦的雨水打在窗户上的声音。夹杂在雨声当中的是马车轱辘压过石板的吱呀声、街上行人对糟糕天气的咒骂声、墙上的告示在冷雨里发颤的呼啦声、几只野猫在垃圾间轻盈的脚步声、近在咫尺的几个稍显沉重的呼吸声、还有在手术台上挣扎的货物的心跳声……
在这些乱七八糟的声音当中,只混着一点点极其遥远的音乐声,丝丝缕缕,虽然细微,但对他来说却清晰可闻。
一个有些心急的马仔发现沙利叶似乎没有要开始干活的意思,马上就要上前训斥,但他还没来得及张嘴,就被脸上有着刀疤的男人用严厉的目光阻止了。
于是整个房间陷入了诡异的安静,沙利叶和男人们就那样对峙着,只有手术台上的麻袋还在扭动。
「亚弗戈蒙的『暗之匙』吗,真不愧是自动人偶啊,这么难的曲目也能做到像节拍器一样分毫不差……让各位久等了,这是我个人的坏习惯……我们现在可以开始了。」
良久,沙利叶才回过神来,他先是露出了一个稍带歉意的笑容,然后把烟杆别在腰间,从斗篷底下抽出一把小刀,走向手术台上的麻袋。
沙利叶舔了舔嘴唇,他没有做任何额外的防护措施,也没有拿出任何手术器材,而是直接拿小刀割开了麻袋。
「接下来进行<罗伊格尔>级恶魔核心的摘取手术。」他用只有自己一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