蜀都温江,时间悠然,贯穿小城的柳河细腻潺潺,两岸遍植的柳树每年都会洒落无数的柳絮,徜徉在大街小巷,飘舞于公园学堂。
在这里,夏季的光总是白得明晃晃——公路是白色的、行道是白色的,石桥是白色的、楼房外墙是白色的,漫天飞舞的柳絮也是白色的。天蓝地白,就仿佛脚下踩的是云海,置身于万丈高空之上的湛蓝。
曾经流行过这么一句话——蜀都,一个你来了就不想走的地方。
也许每一个踏上过这片土地的旅者,对这座城市都有自己的解读。有人离去、有人前来,一个个故事如同柳河里的水,延绵不息。
说实在的,毕业穿的学士服很丑,黑不溜秋。纳兰嘉措说简欣然和肇千千穿起来就像是修女。然后他被胖揍了。
郝强挥舞着长袖,说穿这个看起来就要么像乌鸦要么像蝙蝠侠。被简欣然发现他学士服里边儿竟然放空档!郝强解释说大热天在室外把黑袍捂得个严严实实简直神经病,放空档才凉快呀。然后他被胖揍了。
系里的同学调侃阳光夫妻,说他俩让没满月的孩子来入镜全系的毕业大合照,也是有够拼的。阳光说我儿子一出生就喜迎本科毕业,这才叫人生赢家,而且以后你们每次看到咱们系的毕业照都会被我们一家四口喂狗粮,我想起了就很爽。然后他也被胖揍了。这也是阳光大学四年唯一一次被揍,肇千千没有出手帮忙。
四位室友没有组织散伙饭,用郝强的话来讲,我们又不是散伙,吃个毛线的散伙饭!
但在某个夜黑风高的夜晚,高峰师哥还是带了两大口袋食材,搬了五箱酒水,在宿舍里把火锅涮起来。
纳兰嘀咕说高峰小气,毕业的最后一顿都不见你拿人头马或者飞天茅台,打发我们的居然还是江小白。
高峰挼他的脑袋:“你丫又不走,以后至少三年还要跟着师哥我继续替‘老板’干活(对导师的戏称)。”
郝强一边烫毛肚一边瘪嘴哀悼:“一而再再而三地招你俩这样的学生,这‘老板’也忒惨了点儿。”
听到这话,高峰笑着对郝强假装喊冤:“最惨的是我好不好,出国待了小半年,我最信赖的总助居然挪用公款在钱塘入股了你的摄影工作室。这种投资纯粹就是高风险低收益的好伐。”
挪用公款的阳总助巧舌如簧:“高老板,我这哪是挪用公款,明明就是在帮松谊开拓市场好不好。而且你叫‘高峰’,意思就是要‘高风险’的呀。”
某二逼老板开始寻思着自己的名儿是不是起得不太好。
阳光又指着在场诸君对高峰说说:“你还叫惨?看看周边的兄弟,你入股了郝强的工作室,他是在替你打工;你是纳兰同专业的研究生师兄,他也就等于替你打工;你和千千家合资开培训学校,我在替你打工,邹游嘛,他更惨,他把自己卖身给了你入赘未遂家小舅子的暗恋对象给她打一辈子的黑工不也等于给你打工?说到底,我们整个寝室都是你的打工仔。”
这话好像有什么不对,但又特别地对味儿,高峰听得眉飞色舞,与他精明能干的阳总助干了一杯又一杯。
邹游忍不住感叹现在暴发户的钱真是越来越好赚。
听到油条这句话,高峰又顺口问了阳光一个问题:“郝强的摄影工作室有几个人投资啊,不会只有我一个人掏钱吧?”
阳光:“不止你一个给了真金白银,你只是股东之一。”
高峰欣慰:“那就好,我还以为你给我单独下套。”
阳光一副“大哥你咋信不过我”的表情,与他再碰一杯:“哪能给师哥你单独下套啊。放心,强哥还拉了3个股东呢,要死也有人陪你死。”
高峰乐佩服的眼神看向郝强:“哟,看不出来啊。强子你挺有能耐,拉到这么多赞助,我还以为你顶多只会去梅园果体调戏简欣然。话说,你还坑了哪些人呀?”
阳光边喝酒边代为解答:“4个股东嘛,你,我,千千、简欣然。我们四个合起来出资1%,你出资99%。”
高峰一口江小白喷到坐对面无辜的纳兰嘉措脸上:“果然我还是被单独下套!”
众人哈哈大笑。
已经喝得神志不清烂醉如泥的纳兰抹了一把脸上的白酒,训斥高峰怎么能如此浪费呢。随后他一拍脑门,想起自己从老婆学校回来时带了什么。于是起身翻箱倒柜从拉杆箱里拧出四个罐子,打了个酒嗝,缓缓地说:“红星二锅头,帝都特产。”
话音落,寝室灯灭,唯剩门外走廊的路灯微黄,四周静悄悄的一片后,突闻楼下宿管大妈的川普狮吼神功响彻松园:“豆十一点老!熄灯老!豆切睡觉!”
黄毛的少年又打了一个酒嗝:“艹,都要毕业了,还熄灯这么早。”说罢“咚”地一声倒在地上。空留下漆黑宿舍里茫然围锅而坐的4个人……
人生仿佛就是个圈,在某时某刻某空间,总会让你回到原点。
每当夏季来临的时候,松C311的住客们总能在校园里看到许多大箱小包搬家离校的学生。今年也不例外,只不过拎包人从“别人”变成了眼前的“你我”。
拍毕业照并没有让离别的气氛太过紧迫,直到松园大门外的张贴栏上贴出了5月26号前限时离寝的告示以及详细办理手续的流程图,少年们才真正意识到,住在这间屋子里的日子已经进入了倒计时。
在食堂吃一顿丰盛的饭,在宿舍洗一次不用顾虑时长的澡,为了花光校园卡里的最后一分钱,少年们还特地打了一壶热水在大夏天泡脚。
再也不用去惦记卡里面的余额还剩多少,当数字清零的那一刻原以为会是解脱,到头来才知道原来是不舍。
“老师,我可以留下一卡通作纪念么?”退费窗口前,总会有同学如是说。
负责退费的老师会很善意地点点头,然后熟练地拿起一把特制的剪票钳,在磁卡上打一个孔再交还给对方,可能以后长达数十年,它都会安安静静待在某人抽屉里的小角落,慢慢泛黄、慢慢褪色。
4年间,男生们的宿舍一共就只干净过两回,一回是大一报到,一回是大四离别。收拾整洁的宿舍还是那么崭新,住客们长大了,有的还长高了(TMD有的还结婚了生孩子了!艹!),但这间屋子一点儿也没有折旧的痕迹。
邹游指了指一年前因为捅穿了墙壁而重新全部粉刷过的四面墙和天花板,说这宿舍比他第一回看到时,还要新。
阳光在床板下留了张小纸条、压了一张100块的软妹币,留给终有一天会穷困潦倒满屋子找零钱买白米饭吃的小学弟。
郝强背着的还是四年前的那个海魂包,阳光早就提前将行李邮寄好,邹游的迷彩包早已换成在法兰西新买的路易斯登拉杆箱。三张床铺空空荡荡,只有纳兰的书桌上的“玩具”还放得满满当当。
本校读研的纳兰有特权,可以在这里一直住到开学。实际上阳光他们并不知道,纳兰只在这里住了一晚,就再也住不下去了。松C311还是那间松C311,但待在没有室友们的宿舍,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宁静的空气中似乎有着无声的低语,它在不停地提醒自己,过去的欢笑都已过去,无论你们有着多么的不舍,都结束了,就连回忆,也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慢慢淡去。
纳兰苦巴着脸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其余三位少年整装待发,站在屋中央。
总有人得先迈出第一步,阳光用饱含笑意的眼神扫过三位兄弟,潇洒挥手:“先走一步,去 梅园接完千千我还要给孩子们换尿布。”
三位室友沉默地点点头。
啰里啰嗦的少年叮嘱纳兰,一个人住的时候,出门别忘了关门关电关水龙头,你在巴厘岛有水淹高峰师哥房子的前科,可别再水漫松园了。
纳兰没回答,他怕自己一开口就会哭了。
阳光转身拧动房门把手,最后一次拧动这间房门把手。
“光,等等我,我和你一起。”郝强第二个开了口,他扭头有些结巴地对邹游与纳兰道,“我……也要去一趟学院办公室,看看我媳妇儿把她的保送证明和档案搞好没有。”
邹游拍了拍郝强的胳膊,嘴角轻扬:“保重。”
等郝强同行的阳光顺口问油条:“你什么时候走。”
拍完郝强后,邹游双手插兜,抿着嘴轻轻摆了摆身子,打量着空旷的房间:“嗯......我比你们晚来这里一年半,还想再多待几分钟,算是缩小咱们之间的差距吧。”
阳光只是“嗯”了一声,便与郝强踏出了门口。
一路上,他俩没有回头。也祝你们在未来的人生旅途中,一往无前、无需回头。
没有复杂的仪式,没有悲壮的举止。就如同此时只是一趟与平时无异的外出,如同只是去华新超市买一瓶可乐,如同只是到楼下大堂取一个快递。
但今天,终究是今天,在第一个岔路口,郝强给阳光一个简单的道别,便左拐走向了跨越柳湖的大桥,走向桥那端他的未来。阳光直行,在梅园门口阴凉处,肇千千推着两个婴儿车,正在等他,车里承载着阳光的幸福也在等着他。
送别两位住客的宿舍里,邹游面向最后的室友,体贴地说:“他们已经走远了,你可以开始哭了。”
“你,你不是还在这里的么?”
“如果你哭死了,总得留个人给你收尸吧。”邹游瞄了眼自己手腕上的手环,“给你20分钟,哭完我还得赶去机场。”
纳兰嘉措:“油条,你就是个混蛋,你们都是大混蛋!丢下我一个人在学校你们都是大混蛋!”
“19分59、58、57.......”邹游开始掐点儿。
天台上有着锈迹斑斑的栏杆,很漂亮;宿舍楼后边的青石板路长满杂草,很可爱;老旧的热水器出水忽冷忽热,很刺激;楼间花园里满是尘土的长椅,也很有包浆感。
我知道自己一定会怀念这里,但不曾想到自己都怀念些什么鬼东西?
——我居然会怀念三味堂“红烧凉粉”这样的暗黑料理;
——我居然会怀念连接外网打游戏2000延迟起步,但局域内秒传岛国片的垃圾校园网;
——我居然会怀念学生电话卡晚上8点钟以后打电话每分钟便宜5分钱这样的神奇设定!
——我居然会怀念,无数遍告诉过自己不必怀念的,根本没人记得的点点滴滴……
那年,即便身处他乡,我们对未来的一切仍无所畏惧;
那年,我们可以很简单的喜欢,也可以很直白的讨厌;
那年,只要有兄弟在,就绝对饿不死。一个馒头可以掰成四瓣,我们分着吃;
那年,有人很懒,有人很宅,有人纵享声色,有人潜心学业,但我们的本质都是群二逼;
那年,我们都想着当彼此的爸爸,最后却是由谁愿意去食堂带饭来决定;
那年春天,我们一起在屋顶读书哼歌晒太阳;
那年夏天,没有空调的我们一起睡教室睡走廊就差没有睡大街;
那年秋天,菲雨绵绵让我们被褥枕头都返了潮;
那年冬天,我们在蜀都见到了一场好大好大的雪;
......
那年,青春正盛,
……
那年,同学少年。
(全剧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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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年后,钱塘,大学校园,
“欣然老师!你前男友又在我们班上撩妹了!”一个女同学慌慌张张跑到正在办公的简欣然面前。
简欣然为此已经无数次感到头疼了。她揉着自己的太阳穴,自言自语:“我只想安安生生当个辅导员申请保博,怎么就这么难呢?”
她把手里的文件一放,手旁的教鞭一操,站起身来:“走,去教室。”
“老师你又双叒叕要教训你前男友了啊。”女同学开启看戏模式两眼闪着星星。
“不是前男友,是老公。昨天刚扯证。”简欣然没了脾气。
“你们不是前天才第N次分手的吗?怎么昨天就结婚了!”女同学大惊。
“365天天天堵门口嚎着要结婚,一嚎就嚎两小时,长痛不如短痛。扯证了我耳根清净。”简欣然两眼充满无奈。
“都结婚了,他还......”
简欣然咧嘴冷笑:“这家伙上半辈子流氓成性。从今天开始,我天天打,打个两三年就好了。”
于是女同学跟在简欣然身后一边走一边给那些逃课的同学们发信息让大家来教室看好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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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年后,法兰西,巴黎,
一座市中心的小公寓,疲惫不堪的秦小小西装革履,拧开房门,烦躁地脱鞋放包:“好累啊~早知道就不来总部了,我好想回国。”
“不要!”果着膀子露出半身结实肌肉的邹游“腾”的一声坐起,笑脸盈盈看向秦小小,右手撑住沙发靠背,从沙发上方帅气地一跃而过,打着赤脚小跑到玄关,把老婆公主抱回到沙发里躺好。
他俯身魅眼死盯着小小:“当初你要来巴黎,我跟你来了,现在我撞大运才找到这么好的工作,你又要咱俩回国?太自私了吧。如果你上班觉得累,就别上班了,反正我现在的薪资比你高很多,我养你。”
秦小小的指尖来来回回划过油条的小腹,嘟囔着:“薪资高又怎样?又不是什么正经工作。”
邹游一脸宠溺的笑:“我靠!你老公我堂堂‘ELITE’旗下的签约模特叫不正经?那全世界没哪家模特公司正经了。”
秦小小的手指还在享受她独有的小狼狗,没搭话。
“公司呢,是正经公司,但今天和我搭档的女模特的确不太正经。”邹游开始解对方的纽扣。
“怎么不正经呀?”
“比如,拍通告的时候也像你这样摸我。我制不了她,但可以制你哟。”解开皮带衣不蔽体的小狼狗露出了獠牙。
邹游的身子缓缓往下压,镜头慢慢往上抬,屋里墙壁上尽是邹游酷酷的模特海报和镶在相框里的写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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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月开学季,蜀都,财大,
纳兰嘉措在行政管理系系主任的办公位前撒泼哭哭啼啼,动不动就把“破坏民族大团结”的帽子往主任脑袋上扣。
系主任被他磨得耳朵都起茧了。
主任:“我就是给你重新安排寝室去和博士生住而已,都是两人间。你竟然为这点小事儿闹了1个小时。”
纳兰不服:“我不要去智园。明明也有研究生住的松园。”
“就算你住松园,也不可能再住C座311了呀。”
纳兰大手一挥:“我又不是非得要那一间。别以为我不知道,智慧敏那几个宿舍虽然比松竹梅后建,明面上要新一些。但设施偷工减料得一匹!松园宿舍是铁门,智园宿舍是木门,房间面积比松园小一圈,洗漱台比松园小一圈,连热水器的圆柱体都比松园的要小一圈。”
“那叫储水器……而且学院领导为了照顾你,特地安排了一位极度优秀,优秀得简直惊为天人的海归博士生给你做室友。”
纳兰耍无赖:“我不管我不管,我才不要什么狗屁海龟的照顾,不稀罕!”
”相信我,你会稀罕的。”主任语调怪怪的。
“我要是稀罕我就是你孙子!”纳兰嘉措咆哮着。
主任:“你再胡闹,我就联系你家长了。”
纳兰嚣张:“哟呵!你随便联系,who怕who啊,断绝父子关系我又不是第一回了。”
主任手握电话:“喂,阳光啊......”
纳兰“腾”的一声给系主任跪下了,声泪俱下:“主任大大!别别别,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威胁得逞的主任:“敬酒不吃吃罚酒。”他顺便丢给纳兰一本崭新的教材,“开学后你跟着大一本科生继续上英语课。”
“凭什么?”接过英语教材的纳兰“嗖”的一声又重新站起来,“我小语种考研可是满分!”
“你就是用日语混考分的!不懂英语你读硕的就是读天书,必须给我去上英语课。”
“我、不、去!”纳兰决然。
“喂,阳光啊......”
系主任重新拿起电话的一刹那,纳兰又给他跪下了。
系主任非常满意:“对付熊孩子果然还是找家长最管用。”
半个小时后,纳兰骂骂咧咧领了钥匙来到智园的新寝室。没好气地推开门,没好气地瞟了眼狭小的标间,没好气地把行李箱朝旁边一踹,没好气地把椅子一拉,没好气地屁股一坐,然后把系主任给他的英语教材用尽吃奶的力气往身后一丢,脑袋往书桌上一耷拉。
嘴里开始不停念叨:
“破学校、烂专业,坏老师!一点都不讲道理,明明规定我的日语等级等效英语六级,现在还要我去重新学ABC。哼~~~”
嘟囔着嘟囔着,纳兰的新室友拖着行李来到门口,他弯腰捡起纳兰扔地上的教材,拍拍上面的灰尘,站在纳兰身后两米,娓娓说着:“我觉得吧,你这样对待英语,若英语在天有灵的话,它是不会放过你的……”
这话听起来怎么有些耳熟,趴桌上的纳兰缓缓抬起脑袋。
新室友奶声奶气却义正言辞:“不懂英语就看不懂文献,看不懂文献就写不出论文,写不出文论就毕不了业,毕不了就找不到好工作,找不到好工作就赚不到钱,赚不到钱最终就会饿死街头!”
这句警世名言说得纳兰的心砰砰直跳。也许,有那么万分之一的可能性,他有被吓着了。
小黄毛猛回头.......
小室友微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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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月开学季前一个月,澳洲,国立大学,
简约单人间里小书桌上放着一本疯狂动物城封面的笔记本,书桌旁放着哆啦A梦图案的行李箱。
一只纤白的手翻开桌上的笔记本。
第一页写着两行字:
三年读完本科,
五年读完硕博。
纤白的手拿起笔,
在“三年读完本科,”后面打了个×,接着写上“四年读完本硕。√”
在“五年读完硕博。”后面也打了个×,接着写上:“三年拿到双博。New goal!”
合上笔记本,塞进小背包,拉起行李箱,关上单间房门,再一次踏上跨越南北半球的求学之路,只不过这一回既是远赴亦是归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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斗转星移,5年后,南国省,一间当西晒的两层楼房子里,
肇千千:“都准备好了吗?”
阳光:“好了,出发!”
两个长得一模一样的小男孩举着有他俩入镜的学士服毕业照,又蹦又跳,兴奋得不得了:“校庆!校庆!参加校庆!”
再次相聚,从未分离……
(真丶全剧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