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发的庭师少女右手握紧蝉音挡在面前,左手反持白楼护住周身,身侧半灵漂浮进行策应,在必要的时候逼退进攻的对手。
而在身周,黑白二色的影子如蝴蝶般交错飞舞,化作一场盛大的利刃华尔兹,赐予中心的敌人以无尽的攻势。
只是,相较于之前那般的殊死搏斗,拼尽全力想要打开战局的模样,如今到更像是在相互牵制一般。
因为,无论是谁都清楚,她们这里的战斗已经很难影响到整场战斗的最终结果了。
当那漆黑的身影君临冥界的时刻,他所在的地方便是毫无疑问的中心。
即便十六夜咲夜与魂魄妖婵之间的战斗决定出最终的胜利者,却也对那便的战场无能为力。
那是用于与那位龙神相近伟力的高位者与龙神庇护的巫女之间的最终战斗,在场凡是能够腾出手来的人都很难介入到这场争斗之中。虽说让雾雨魔理沙脱离了这边的战场赶了过去,但至于对方究竟能够发挥出什么作用,作为命令发号者的十六夜咲夜心里也没底。
毕竟,那便的战斗,已经远超出这边的规格了,超出了凡者能够介入的限度了。
与其将多余的注意力放到自己无能为力的争斗中,对于十六夜咲夜来说来说,还不如考虑一下该怎么打败面前的这个人。
这个。
与自己身份相同、但理念却完全相驳的家伙!
“那个家伙的情况,你知道吗?”
短剑与长刀碰撞,十六夜咲夜与魂魄妖婵的目光对峙在一起,冷不丁地开口说道。
她有注意到,当黑影出现在战场之后,魂魄妖婵的眉头有微微皱了一下,虽然并没有影响战斗,但也确实有朝那边的战场投去视线的余光去打量那个之前一直躲藏在西行寺幽幽子身后的家伙。
从这副模样来看,此前的时候西行寺幽幽子只是安排了自己的庭师去进行仪式的准备工作,至于其他的所有事情都没有告知。
“或多或少,大概有预料。”
回应了一句,十六夜咲夜便被魂魄妖婵一刀劈开,短刀配合半灵将从侧面偷袭的墓碑。
虽说凭借进一步解锁的时间能力在每一对撞的时候,勉强还能够抵挡得住,但若是想要相庭抗争却不免有些过于异想天开了。
即便与自己侍奉的主人已有数年未曾谋面,但沉睡在魂魄妖梦灵魂深处的她却并非一无所知。
在魂魄妖梦不知道的地方,魂魄妖婵分享着这份共同的记忆,已尚且年幼的庭师的双眸注视着这个自己已无法再触摸的世界。
直到如今,当魂魄妖梦纠结于自己的职责和使命之时,才终于是以半灵之躯重新站在这片大地上,代替迷惘的庭师继续她的使命。
究其根本,魂魄妖梦与魂魄妖婵已是一人,两人早已无法分离。年幼灵魂的踌躇与彷徨,已逝者便悄然现身俯首拾起那暂被放弃的职责,如磐石般守候在这里。
自己侍奉的主人究竟是如何想的,她无从猜想。便如无人能够说得清,如今站在这里的,究竟是真正的魂魄妖婵,还是那份执念化作的幽魂。
“但无论如何,无论幽幽子大人做了什么……”
抽刀断水,光芒乍现。
逼退身后窥伺的墓碑,魂魄妖婵并未继续追击,两手分持蝉音白楼,刀尖捶地站定身子,看向已重新站在一起的黑白身影。
与魂魄妖梦不同,魂魄妖婵是与化作幽灵西行寺幽幽子一同长大,一同经历这世间的冷暖的。便如哪怕自己再怎么隐藏也终究会被西行寺幽幽子给认出来一般,对于西行寺幽幽子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没有几个人能够比魂魄妖婵更清楚了。
所以,当知晓了西行寺幽幽子想要做的事情,魂魄妖婵便已经得出了判断。
若暗中无人怂恿,无人起意,那以西行寺幽幽子的性子,如今的一切便是过往云烟般皆不存在。
但是……
“魂魄家,永远都是幽幽子大人手中的利刃,为其斩却前方万般阻碍,无关前方通往何处。”
若那便是西行寺幽幽子希望的未来的话,那无论为何,魂魄家的利刃都会朝向那个方向如飞蛾般起舞。
然而。
明明得到了明确的答案,十六夜咲夜的面容上写满了嫌恶。
“可笑的愚忠!”
当!
刹那间,十六夜咲夜已经跃至庭师的当面,手中短剑狠狠劈下,魂魄妖婵反手紧握白楼迎上,硬扛住那突如其来的攻击,右手挥动挥动蝉音想要将给予追击,却被来到身后的墓碑架住了动作。
“若只是如此,同为侍者,你这般的行径我只能说太过失格了!”
——失……格?为何?
被抵挡的瞬间,十六夜咲夜再次消失,再次出现时已经大片的飞剑从空中坠落而下。
失格?
那当然是失格!
何为侍者?
其为侍奉主人之徒。
那侍者的职责是什么?
为侍奉的主人奉献上自己的一切,为其想要踏上的未来铺路,为其披荆斩棘。
那么,这是否意味着,所有命令皆念心中,一念一行皆为主人所想,这便是忠诚?
半灵在身边盘旋着,纠缠住墓碑,长刀归鞘,再出之时已是万般光华,灭尽天空万千利刃。
短剑与长刀,尖与尖对撞,上下二人的视线对撞,一者无情,一者冷漠。
不知何时,十六夜咲夜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墓碑。
“……”
撇了撇嘴,漆黑的身影借力再次跃向空中消失不见。来不及去寻找对方的踪迹,白色的侍者已是来到身前,抬手抓住眼前人的右手腕,右手弯回左肩后,短剑横扫而出。
当!
七美德圣器再次与魂魄家传承的短刀对碰在一起。
“此般愚忠,有何意义!”
“这是我自己的选择。”
哪怕是不想要和对方争吵,但被一直如此说着,魂魄妖婵也是有了些火气,半灵飘到十六夜咲夜身侧,左手直接将十六夜咲夜拉向自己,白楼借势直接突破短剑,朝着女仆长要害而去。
“这样的选择,便是不忠!”
如此宣告着,十六夜咲夜被早已准备好的墓碑代替,双手合力用剑脊挡住了白楼的直刺,撇着嘴有些轻蔑地看着对面那紧皱眉头的面容。
——为何……
——明明、明明应是忠诚才对啊……
仿佛是失去了支点,本被阻碍的长刀继续挥动,劈砍上那早已消逝的虚影。
刀尖砸落在地面,激起些许碎石,以及那于碎石中乍现的女仆小姐。
“身为侍者,需要考虑的事情,仅有一件!”
伸手,跨步,前行!
剑尖直指魂魄妖婵的面庞,幽幽寒光于银刃闪烁。
“纵生死,无论叛离,万般缘由,皆为铺就侍奉之人的康庄大道!”
所以。
为了自己的主人——那永远的鲜红幼月,即便背着主人去与心有他谋的龙渊合作,哪怕最后的谢幕中没有自己的身影,十六夜咲夜也仍然毅然决然地走上了这条道路。
为了什么呢?
当然是为了自己的主人,蕾米莉亚·斯卡雷特大小姐。
无论未来自己是否还能留在她的身边,无论事后主人是否会原谅在自己的独谋。
与龙渊的合作彻底清除斯卡雷特家族中的叛徒,为蕾米莉亚开辟出通往未来的道路,哪怕付出自己的一切——生命、灵魂、意志,被唤作十六夜咲夜的少女都从未有过任何一丝悔意。
这是她曾做过的一切,她为之而付出的努力、奉行的准则。
所以,当看到魂魄妖婵这无动于衷、如操线傀儡般的模样,才会那般的愤怒。
既然是忠诚的,那么为什么就要看着自己的主人成为他人手中的棋子,孤身一人踏入那生死未知的未来。
此般忠诚,阻挡了前来碍事的荆棘,去也为自己的主人盖上了最后的棺盖。
若主人离去,独留侍者孤身存世,那此种侍者又有何用!
漆黑之碑落于庭师身后,轻舔着嘴唇,手中短剑朝向背心。
幽深之罪,怠惰之剑,出鞘便难收。
躲不开,这是理所当然的。
那黑白二色的世界中,两人有无尽的时间来调整、讨论,当画笔渲染上璀璨色彩的时候,许予世间的便是那惊鸿一击。
“这是,幽幽子大人的宿愿。”
低声呢喃着,似是回答,抑或是在说服自己。
长刀回拉横架身后,短刀反持横立身前,强硬地架住了来自前后的夹击。
当刀与剑碰撞的瞬间,明明只是刹那间的接触,却好似有无数的劈砍与碰撞在刃与刃间交错着。
一小时,有六十分钟。
一分钟,有六十秒。
一秒,有一千毫秒。
一毫秒,有一千微秒。
时间的长河仍旧无可阻挡地流向远方,然这一刻每一滴流淌而过的水珠都被亲手拾起,默默数清。
黑白二色与炫彩的画盘恍若有着数不清的染料,在画布上肆意地挥洒着自己的色泽,一层层覆盖、一层层描绘,如历史奔流般未曾停歇。
“那不过也只是你的一厢情愿!”
“侍者,可不是傀儡!”
“就算是死,也必须要死在主人之前!”
在时间的夹缝中,凡者不知疲惫地挥洒出去了数不清的剑光。以微小的力量不断积累,去撼动非人者的伟力。
——一厢情愿……真是难听啊。
——执意奉行……不过只是傀儡吗?
于时间缝隙中回荡着的无数碰撞,在刹那间爆发开来,如洪流般冲向了蝉音与白楼。
“是不是傀儡,你说的不算……”
紧咬着牙,脚掌如钩爪般咬死地面,紧握双刀的手微微抖动,却死死顶住那黑白二色的短剑,丝毫不坑退让。
真的算得上是傀儡吗?
魂魄家,自诞生便是为了守候。
那么。
守候的是什么?
是身为西行寺家最后的少女家主西行寺幽幽子吗?
是冥界诞生的根源、白玉楼的幽灵主人西行寺幽幽子吗?
是。
也不是。
被最后的家主亲手送葬的西行寺家,是由着悠久历史的古老家族,是从妖怪的强大还远超出人类的历史中传承下来的。
但,魂魄家的传承却远在其之前。
那是西行寺家还未诞生,是在未来被称作西行妖的无名大妖仍在人间行走的岁月中便悄然出现的。
在那个西行寺家都未诞生的岁月,魂魄家守望、侍奉的主人,唯有一者。
无名妖怪·西行妖。
那才是魂魄家护佑西行寺家无尽岁月的根源。
那如今……
新主将离,旧主临醒。
那么,什么才是正确的选择呢?
——那,我该如何做。
对于魂魄家的历代传人来说,这大概是没有任何意外的选择题。哪怕是曾与西行寺幽幽子亲密接触如亲人般的魂魄妖忌、魂魄妖婵,对于这个问题也没有其他答案。
因为那才是他们真正的主人,斩却魂魄之刃真正的持有者。
只是,唯有对于魂魄妖梦是不一样的。
魂魄家的末代传人,诞生于西行妖再也不会苏醒、继承西行妖力量的幽灵存于世间的现在。
那是,魂魄妖梦没有必要知晓的过往。
能斩断一切事物的长刀,斩断的还有魂魄家一直以来的职责。
在尚且稚嫩的庭师的心中,仅有名为西行寺幽幽子这一位主人。对于她来说,已经正式从往昔魂魄家的使命中毕业,以西行寺幽幽子的守护者身份这份全新的使命不断传承下去。
“当然与我无关,而我也只是看你不爽而已!”
世界在颠倒着,在十六夜咲夜的眼中来回反转,静止的时间中不断的挥砍着,一点点击溃着魂魄妖婵那不断消磨的反抗。
“那你……又如何?”
半灵悄然飘到了腰间,缠绕住那始终入鞘的楼观剑。
“我?十六夜咲夜早已觉悟,死亡也好、背叛也罢,都绝对不会让主人在她之前走往末路!”
伴随着十六夜咲夜的答复,是眼前终于被短剑撬动的短刀。如滴水穿石般,在正面对抗上强硬地破开了魂魄妖婵的防御。
——原来,是这样啊。
似有低语在周围悄然回荡着,微不可闻、悄然无声,在这个谁都无法顾及其他的战场上面。
短刀别挑开,涓涓细流汇聚而成的洪流将魂魄妖婵保持住的架势彻底破坏,连带着身后架住的七宗罪——怠惰的蝉音都失去了稳定,任由那漆黑的短剑直刺背心而来。
几乎是致命的一击,似有诅咒的气息缠绕在上面,只有被集中,毫无疑问会将彻底打破之前的局势。
但是,魂魄妖婵却根本无暇顾及,便在眼前,当自己的防御被攻破的瞬间,银白色的圣洁短剑便不再只有一把。
眼,鼻,口,颈,胸膛,心口,肩膀,手肘,手腕,腹,膝盖,脚腕……
每一个要害,每一个会对战斗产生影响的关节,没有任何一丝的遗漏,四面八方飞射而来的短剑瞄准了每一个目标。即便挪动身体,也仍然无法逃避锁定。
而短剑的主人,已然在不远处飘然落下,根本不给魂魄妖婵在正面以伤换伤的机会,满脸冷漠地注视着沦为羔羊的自己。
受伤,已经是无法避免的事情,需要抉择的是究竟去承受那边的伤害。
是那不知名的诅咒,还是锁死在所有要害的攻击。
二选其一。
咬着牙,魂魄妖婵脚下发力,转瞬间扭转了身体面对持剑刺来的墓碑,右手蝉音归入鞘中,朝着那从未出鞘的刀柄伸去。
眼下的情况,再用蝉音已经有些不合适了,在刚才和那柄漆黑短剑的碰撞中,她已经感受到了来自蝉音的悲鸣。
纵然已是世间罕见的绝品,这终究凡者锻造而成的武器,而无法与神明的遗泽比拟。
而楼观不一样,那是与白楼一样来自龙神的武器,自不是出现相同的问题。
然而,这是那位神明赠与魂魄妖梦,独属于魂魄妖梦的武器,任何人都无法染指。
即便是在本质上属于同一灵魂的魂魄妖婵,也无法正常进行使用。也因为,在战斗中她从未考虑动用这把武器。只是此时的情况,却已经不允许她去考虑那么多的东西,眼下的处境必须要楼观才能够更好的面对。
但。
所谓福无双至,祸不单行。
世事便是如此。
手触及之处,连刀带鞘已经悄然消失,在自己不知道的时候。
“我明白了。”
魂魄妖婵的声音在一旁响起。
不,那并非是魂魄妖婵。
在魂魄妖婵的感知中,半灵已经完全失去了控制,沉睡于其中的意志已经悄然在苏醒过来。
在其他人都没有注意到的时候。
光芒一闪,打扮相同的庭师已经出现在魂魄妖婵的侧前方,落在墓碑的旁边。
比起之前那副彷徨、迷惘、无措的模样,如今那双眼眸中仅剩下坚定与决绝。
“我想要做的事情,只有一件。”
握住刀鞘,横立在胸前,右手放在刀柄上。
借以利刃斩断所有迷雾,找寻属于自己内心真正的念想。
借以她人之匙,破开那封锁思绪的大门。
“我是幽幽子大人的庭师,无论什么时候都是。”
“我要一直待在幽幽子大人的身边!”
“哪怕是站在幽幽子大人的对面,也在所不惜!”
楼观出鞘,寒光与雷鸣乍起。
独属于西行寺幽幽子一人的庭师,魂魄妖梦。
已然破开了所有的阻碍,重归战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