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在阴影间驻足,环顾四周。
“这里居然没被破坏。”
他说着,挠挠头,有些怀念地笑了起来,却又觉得不应该笑,呆愣楞地止住嘴角的弧度,无语凝噎,只剩一声长叹。
“米哈伊尔……”
居民楼环绕作耸天高墙,生活的斑驳刻进墙壁,那些曾居住在这里的人们很早就被撤离,之后便一直没回来过,烟火气点点退散,寂寞得像是恐怖故事里的空宅鬼屋似的。
远处的灯火通明,夜空绚烂成白昼的模样,教人看不清星星。
狼不知道应该说什么,只能数过那些深刻墙壁的风霜。
他就是在这里找到的他们,捡起那只旧旧的小熊,像是每个孩子心里的英雄那样,在他们最需要的时候到来——在最正确的时候,出现在最正确的地方,他拿着那只旧旧的小熊,看着受惊的孩子们,说:
“你弄掉了你的好运。”
笑得那样戏剧性。
狼低下头,希望能再次捡到那只丑丑的幸运玩偶,希望能从头开启那段故事,希望在故事的最后能有一个完美的结局,希望他不用躲在二楼远远地看那孩子被埋葬,希望能牵着他的手将他们送还给那位心善的嬷嬷。
多么遥远的故事啊,简直像是前生的事情了。
……也确实算是前生的故事了。
他已经不是那匹狼了,肩上的东西都已放下了……放下了,无论是那些令他伤痕累累的负累,还是承载过去记忆与坚持的大氅,他都已经放下了,只是睹物思情,仍然难免惆怅满腹。
“……”清道夫站在他身后不远处,从来坚硬的隐秘佣兵罕见地露出柔软的表情,她静静站着,似乎有些怀念,她从未见过像狼一般的渺小的‘大人物’,也没见过他一般巨大的‘小人物’,平平淡淡站在那里,混淆了所有人的眼睛,只有同类能嗅出他的真实,复杂得叫人咋舌,又单纯得令人触动。
“不好意思,陪我干这样无聊的事。”狼回头说,单从表情读不出他的想法,可这幅模样怎么藏得住那些小心思,脱下那件大氅,剥掉那些厚厚的茧,他其实也只是一个简单的大男孩,有点小脆弱,很容易受伤。
“没有。”清道夫说,她挎着长琴盒,金色的眸子在夜里莹莹发亮,她环顾:“这里居然没有在那次大战中被破坏掉。”
这里离感染者聚集区实在近的吓人,本没有道理在那次入侵作战中幸存,可偏偏无论是近卫局还是那些整合运动的成员,都没有把这里当做交战场合,似乎是烟火久违,人气低迷到连那些杀胚也瞧不上眼,就剩这个街区孤零零地立着,袒露在一片焦灼焚毁的建筑群间,这些老旧的居民楼也生出些鹤立鸡群的味道来。
“回去吧?”清道夫问。
“回去吧。”狼点头。
也实在没有在这里再逗留的理由了,伤春悲秋也着实不是他的风格,他只是简简单单干干净净一个人,有要做的事情就去做,有要完成的事情就算拼上一切也要去完成,回望太久只会迷失方向,只有向前走,不断地向前走,才能找到应行的道路。
他们慢悠悠地走,绕过黄线圈绕的封锁区,摇曳夜风中,排排路灯下,两束长影兜转慢摇。
狼低着头走在前面,想着很多又很乱的事情,一件一件梳理不清,他拎着一串外卖袋,因为不知道那两位阿戈尔来客的喜好口味和饭量,他买了不少,等回到酒店再和她们俩一起吃,再去看看博士他们有没有到——这次罗德岛来客们都被安排在了一个位置休息,出于龙门对罗德岛的信任,也出于对罗德岛的安抚。
让干员们和博士住在一起,这是让步,也能减少龙门对该区域的安保力度。
远方热市的喧嚣还在继续,亮灿灿的。
晚间道路上并没有几个人,行人大多揣手低头,一副燃烧殆尽的模样往家赶,龙门的喧嚣繁华同样包含他们的一份,没有这些劳作的人,这座商业之邦的成功恐怕如今也无从言说,狼看着车辆的前光穿过一团团路灯的低影,人们一副副模样各不相同。
威风的消防车闪着警笛掠过道路,宽敞前窗里面貌熟悉龙门消防署成员一闪而过,不知道城里又有那里走了水;消防车裂开沿途路灯穿起的灯团,一溜烟跑远了。
狼走在前面一点,清道夫慢悠悠跟在后面。
“我又没有和你说过……我很讨厌像你这样的大人物?”清道夫突然开口。
“……”狼没料到她突然搭话,愣了一下,问:“怎么了?”
话先问出口,他想了一下:“没有。”
“那就是我没问过。”清道夫点点头,她背着那只长长的琴盒,露出很认真、很专注的表情来。
这样的模样对她而言实在少见——并不是说清道夫平日里的模样太过吊儿郎当,准确地说,她似乎从来都不在意别人的看法,以至于无论对任何人、包括对博士的态度都呈现出一种爱答不理的模样。
或许会有人把这幅态度当做挑衅吧,这其实是一种拒绝相处接触的自我保护机制,因为发生过一些事情,因为害怕再次受伤,所以干脆对所有事物都不再抱有感情,这便构建起了她的铠甲——每个出现在罗德岛的干员或多或少都拥有类似的问题,可清道夫这种也的确是少数。
可偏偏,她在这里是有同类的。
“……”清道夫思考着应该如何讲述自己的历史,如何坦白那段自己也不愿意再次回顾的过去。
狼放慢了脚步,合上她的节奏,稍稍偏过脑袋低头看着她。
“我曾经被人暗算。”清道夫说。
也许她在脑袋里构筑了一大段长句去描述自己的历史,想要尽可能地竭尽详细去介绍,可最后脱口的字词组合却一如清道夫的风格。
她低着头。
“因为受感染而被驱逐,之后一个人求生,为了活下去什么活都接,有些客户才雇过我,一转眼就被我反手杀了……那时候是没有办法,要竭尽所能地活下去……”
她说得很乱,也很容易就能明白她的思绪有多乱,清道夫的矿石病并没有影响到脑部,说得这样混乱让人很简单就能体会到那段过去对她的影响。
“都是任务。”她摇摇头:“算了,我和你说这些做什么,没意思。”
狼看着她,能明显觉察出她的纠结,他等待着,等着她开口。
“像你这样‘活着的传奇’,我也不是没有见过。”清道夫继续说:“那些大人物……提的必要也没有,他们的手段,也不值得,没意思,适应不了恶劣环境的家伙,就只是单纯的累赘罢了,活不下去的家伙,没人会在乎。”
她平淡地吐露残酷的话语,隐藏在字眼里的过去教人不寒而栗。
“工作、糊口、逃往。”
“不断循环,没什么大不了的,这世道……大家都一样。”
她的眼中闪过一瞬的怀念,柔软闪过,接着便被黑暗碾了过去。
“我的工作就是去处理那些‘大人物’的麻烦事,所以他们都叫我‘清道夫’,慢慢地,所有人都这么叫我了,再往后,就没有什么人还记得我的名字了。”
清道夫看向狼,看向那双干净的灰眼睛。
“然后……你就出现了。”
“真是可笑,一个大人物,一个曾经站在最高位最高位的大人物,最后却和我落在了相同的境遇,可偏偏……”她似乎有些咬牙切齿,那对金色的眸子里藏满了厌恶:“明明是我的同类,却站在了和我完全的对立面。”
“你简直就像是硬币的另一面,让人忍不住想要去模仿,又让人觉得害怕,因为映射在镜子这面的自己偏偏是这副模样——”她闭上眼睛,把那些厌恶全部藏进自己心里,把那些伤口全部深深地,深深地埋起来,用荆棘将自己团团包裹,一边伤害别人,一边使自己遍体鳞伤。
“……”她睁开眼睛,低着头。
“算了,别在意。”她摇摇头。
“就当我什么都没说吧。”她说。
“你其实,不用这样的。”狼说。
“……”清道夫抬起头,看着那双灰眼睛,那双干净的眼睛,那匹重获新生的狼。
“其实你……不用把自己逼得这样紧。”狼说,他搓搓下巴,想搜刮肚肠说些很漂亮的话去安慰清道夫,他出神地想着,却只找出些干巴巴的辞藻。
那些日子啊。
伤痕累累。
每一刀,每一记伤痕都是宣泄,一边伤害别人,一边伤害自己,挥出的每一刀最后都会回到自己身上,所有的痛苦最终都会找到原来的方向,挣扎在自己构筑的牢笼,像是走投无路而躲藏在铁处女里,无从解脱,几乎看不到希望。
“……”
“有时候,从过去解脱的方法很简单。”狼抬起头:“向前看。”
“一直向前看,甩掉自己,让过去的自己找不到自己。”狼点点头:“只要向前看就好了。”
“自己一人独自前行太过困难的话,就叫上别人一同前行,我很幸运很幸运。”
狼笑着低下头,看着清道夫的金眼睛。
“因为我找到了很多原因陪我一同前行的伙伴。”
“所以你其实不必在意。”
狼说。
“如果感到寂寞,只要说一声就好了。”
他笑了起来。
“……”
清道夫不说话,她低着头,加快步子走到前面,狼愣了一下,只看到黯淡的灯光里闪过一点银色,他伸手去接——是一枚银币,看上去很有年头,被它的主人长久怀持,已经风霜斑驳得看不出从属的地区了。
狼看着这枚银币,抬起头,清道夫已经走出好一段了。
她走着,回过脸来:
“你还等什么?不是要往前看么,可别拖我的后腿啊。”
冷冰冰的电子灯里,似乎有一抹温暖的微笑从那冰冷的心底绽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