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层叠,吹离散漫霓虹,女孩的发梢渲上一层迷离的电子光。
能天使推着企鹅物流特装小绵羊走在前面,德克萨斯慢慢跟着,穿过矮层小楼间交织的光雾,大片色块泼在云间,一圈一圈波澜运转,交迭起凡夜里惆怅的海市蜃楼,远远的一片人气。
“你要吃点啥?”能天使在小摊边驻足,回头问。
“和你一样的就行。”德克萨斯抬头看了看,一只鱼丸摊,两个年轻人帮着老店主打着下手,德克萨斯觉得那两位菲林店员有点眼熟,就是不知道在哪见过了。
能天使竖起手指比了个OK,推着小绵羊上去交谈,那只她钟爱的小头盔挂在车把上轻摇。
她们俩是出来带外卖的,今天大帝给第一线员工们批了假,但大家兴冲冲讨论半天也没得出结论要去哪里玩,想来想去周围比较出名的几处商业街也都毁在了之前那场大战里,到现在还在重建。
一听到不能逛街,空叹了口气;一听到不用跟着逛街,拜松松了口气。
大家最后也没能得出结论,干脆留在公司里打游戏,开了休息室的特大屏,找出几只手柄便一直鏖战到夜幕降临,饿得受不了了,能天使自告奋勇出来带外卖,死缠烂打拖着德克萨斯也要出来跑一趟,鲁珀少女烦的受不了,这才叼着Pocky慢悠悠跟着出来。
两人骑着小绵羊刷刷窜过龙门晚间从南堵到北从东堵到西的密集车流,引起一片车主的叫骂,德克萨斯舒张手臂,花朵般绽放在龙门霓虹色的夜风中,长发摇曳,骄夭如名家笔下锋芒。
她静静站在那里,像一枚利齿,像一柄出水的刀,撕开了铅华,割裂了来往的光。
披挂清冷外衣,静静伪装在烟火气中,她是狼,是冰冷的猎手,悄悄隐藏自己,沉眠在灯红酒绿之下,小心翼翼地包裹那份深藏在心中的点点柔软。
“老板,两份鱼丸,打包,不要辣,辛苦。”
熟悉的声音,一瞬便被嘈杂淹没,消失在鲜艳的花花绿绿,鲁珀少女惊得抬起头,被那闪烁的灯光迷了眼——Pocky掉在地上,咔擦碎成几截。
那个久别的旅者站在不远处,正和摊主打着招呼,没有大氅,也没有那柄显眼的黑刀,他就站在那里,一身烟火气,简简单单,仿佛一个随处可见的高个子,干净的脸上还带着些风霜打磨下幸存的活力。
“……”德克萨斯驻足凝滞,一时间不知道应不应该出声叫住他,要不要过去打个招呼。
真是奇怪啊,明明没有很长时间,却感觉已经很久很久没见了,龙门战后,参战的相关干员在罗德岛休整治疗了一段时间,相关费用全部由罗德岛和龙门官方承担,以那为契机又有不少龙门相关干员加入了罗德岛。
那些日子基本上是天天都能见到的,以至于后来回到正常生活后她还有些不适应——对方只在罗德岛有合同,自然不能跟着企鹅物流到处跑,德克萨斯……也不能说有些想念?只是当下再见到,她突然有些恍惚。
啊……好像已经过去很久很久了。
“为什么只买两份?”高挑的札拉克女性站在他身旁,看起来对鱼丸兴趣缺缺,斜挎着一只颇为显眼的琴盒,可她的凶恶扮相又让人无从联想到音乐家之类的角色,大约是刀吧,特意选了琴盒做伪装也不知道是不是从哪部电影里照的经验。
“让阿戈尔人试吃鱼丸还是有点过于恶趣味了……”狼摇摇头:“带些别的吧。”
“嘁。”清道夫不再说什么,背着琴盒打量四周。
“……”这气氛实在难响应,德克萨斯静静看着他俩的互动,不知道应该从哪里插入这两人之间。
“……啊!”
来了,救星,德克萨斯在心底默默给能天使竖了个大拇指,就算平日里对她这幅粗神经倍感无奈,但每当遇到这样尴尬气氛,往往是能天使这种角色能够自然地戳破隔阂打开场子,比如现在。
“这不是狼先生嘛!好久不见啊呦!”
鱼丸摊冷冰冰的人造光里忽得扑来一阵明媚的暖意,里面忙前忙后的两位年轻菲林似乎是没有注意到这边的熟面孔,能天使笑嘻嘻地插入对话,很有能天使风格的举动,很有能天使风格的对话。
能天使总是能巧妙地成为那枚破局的棋子,她单手扶着小绵羊,挎着心爱的小头盔,带起一阵明艳的风,并起两根手指刷啦啦打了个招呼,敲打光环甩出一串特效。
“能天使?”狼看起来也吃了一惊,似乎是真的没有注意到旁边这么一只闪亮亮的大光环,顺着看过去,他眨眨眼。
“你好啊,德克萨斯。”他笑着说。
“……嗯。”德克萨斯点点头,取了根Pocky叼着:“好久不见。”
“真的是好久不见了哇!哎呀,没穿大氅我还没有一下子认出来——”这就是粗神经角色的坏处了,一不小心就会说出自己也预料不到的话,德克萨斯手疾眼快,一记手刀敲断了能天使的下言。
在狼的表情变得尴尬之前,她转移了话题:“这次来是代表了罗德岛?”
“不算是,只是做份内的工作。”狼说,彼此都是罗德岛的干员,他也不必顾虑那么多,正说着,摊主的老爷子捞出两盒鱼丸递了过来,狼道谢,取出钱包要付钱。
“算在我们头上吧。”德克萨斯突然说,这句话让狼一愣。
他抬眼看向德克萨斯,那张清冷脸庞还是一如既往淡漠平静,她没有一点别的表示,甚至没有看向狼这边,只是看着同样有些发愣的老店主:“算在我们头上吧,等下一起付了。”
“还有别的事情要做吧?先走吧。”德克萨斯转过脸对狼说,算是简单又干脆地截断了狼婉拒的话语,淡漠,冷静,像是一枚獠牙,像是一柄出水的快刀,没有比她更简单直接的对手了,无论恶意还是好意,她都直接得让你无从拒绝。
猛击弱点,一击制胜。
“喔……谢谢。”狼只能干巴巴地道谢,挥挥手又道了个别,拎着鱼丸转身走了,感觉脑袋嗡嗡的,还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挠挠头发现清道夫眯着眼睛瞧向自己,一副很不屑的模样。
“……怎么了……”狼被她看得尴尬,问。
“真好啊,软饭香吗。”又是很有清道夫风格的对话。
“……”狼愣了一下:“软饭?软饭……是什么?”
“……”这话说得清道夫也是一愣,一时间有些哑口无言,花了几秒钟确认了一下狼是不是在反侃自己,看着那双迷惑的灰眼睛,清道夫无奈地发现这个两米多高的大家伙是真的不知道这个词的意思,她懊恼地一拍额头,也没有解释的意思,只是气得顶了狼一肘:
“自己查字典去!”
两人的声音消失在过往人流,德克萨斯低头找钱包,能天使一直看着那俩人离开的方向,好像很着迷的模样,狼女瞥她一眼:“你也想跟着一起去?”
“……”能天使这才回过头,眯起眼睛,眉毛轻飘飘浮起来,很刻意地缩起脖子,露出一副仿佛要飞扬起来的揶揄表情,她就这样瞧着德克萨斯,看得对方浑身发毛。
半晌,等德克萨斯拿了鱼丸付过钱,两人推着小绵羊去下家找外卖,能天使这才戳戳咕咕过来:“诶诶,你说索利德先生这次是来龙门干嘛来的?”
“……”德克萨斯似乎对这话题没什么兴趣:“和罗德岛有关吧。”
“不是啦,你说他和那个札拉克单独出来是干嘛的?”能天使歪头看着德克萨斯,满脸都是要看笑话的表情,希望从身旁旧友那张向来波澜不惊的脸上找出一丝破绽,没想到哇,那个罪孽深重的德克萨斯居然……
德克萨斯实在兴趣缺缺:“和我们一样,出来帮人带外卖的。”
“……”这话实实在在噎了能天使一口,她也瞧出德克萨斯心情像是有些不太好,只好收了继续揶揄的打算,凑过去戳戳肩膀:“我错了?别生气了?”
“生什么气。”德克萨斯转过头来看了眼能天使,余光扫过路沿的点心屋:“你不买苹果派吗?”
“啊!アップルパイ!”能天使顺着她看过去,一拍脑袋:“等我一下,帮我扶下小绵羊!”
永远活力满满的萨科塔挎着小头盔跑向街边小店,玻璃门开合,那顶闪亮亮的大光环钻进明媚的甜美欣香,德克萨斯驻足,她回头凝望,人潮已经淹没了他离去的方向,很远很远,她抿抿嘴,看着路灯对对亮起,滨海湿风晃起朦胧光雾。
——
很难说清这到底是什么感觉,这世上有很多很多东西都是无从定义的,就好像不能断言犹豫的根源是迷惘或是恐惧,更别说……这些又是她很早之前便抛却的东西了。
成长的意义并不单单在于获得,同样需要舍弃,丢掉那些简单的,天真的,弱小的,用复杂的,可怕的,坚固的东西织成一张厚厚的大网,好教自己躲进去,让自己藏得深深的,让自己躲得远远的。
夜风洗过发梢,狼女孩轻捻发丝,摘去指尖的潮气。
她斜倚在阳台的支柱,披了件大衣御寒。
过去的过去里,似曾有过无数的夜晚复刻如今的场景,她站在风雪中,站在湿漉漉的雨水间,站在刀割针刺的沙尘里,仿佛远远地躲在另一个小世界,偷偷看着厚厚铠甲外的光景,那些平安喜乐,那些仿佛从来就不属于她的东西。
她一直在思考,一直一直。
‘无论怎么逃,我的过去总有一天会追上我。’
一层薄薄的玻璃幕,灯光,笑容,平和,伙伴,一个人可能需要的一切都在那边,只需要一推一拉,只需要迈开步子,黑色的狼就能抛开重重包围,离开这厚重的束缚,获得那边世界的安宁美好——
……可她斜依在阳台的支柱里,临海夜风潮潮袭来,寒夜钻进她的衣领,狼少女缩缩脖子,她的长发融入浑浑夜色,深深藏进那些斑斓错落,深深藏进那些遥远又可怕的冷色灯光里。
这种多愁善感不该是她的模样,可她也从来不愿向别人倾诉自己的烦恼,只能木讷地一针一针缝补自己的厚盔甲,又满怀期待地割破一只小孔透过孔来偷偷看向外面的世界,那些光华四溢的缤纷万千,瑰丽,灿烂。
——但都不属于她。
她紧紧大衣,像是战士缠紧铠甲的束带,深深吐息,胸中战鼓如雷鸣。
‘无论怎么逃,我的过去总有一天会追上我。’
她突然有些恍惚,玻璃幕墙滑开,扑面而来的温暖光彩将她重重包围,像是扑进一团柔软、蓬松的棉花里,带着太阳的味道。
德克萨斯抬起头,有些不知所措地看着能天使,她脑袋上的光环灿灿生辉,脸颊鼓鼓的,一手拿着游戏手柄,还在咀嚼着什么——是苹果派,她看到这苹果派狂热爱好者嘴角黏着的果酱,这萨科塔一脸气急败坏:
“德克萨斯,你再不过来,我这个月都要帮人免费跑腿了!”
“……”
德克萨斯眨眨眼,不知道她在说什么。
叽里呱啦一大堆解释,她勉强搞明白这几个人又在玩什么惩罚游戏,说是玩游戏输的人要怎么怎么被惩罚,对自己从来抱有120%自信的能天使气势满满拍着胸脯跟了赌,结果当头一棒,输得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了,她也不是输了会耍赖的坏角色,可还没到最后关头,能天使只好跑来请救兵,希望这边一直冷冰冰的狼少女是个隐藏游戏高手来挽回败局。
真的是——
很有能天使的风格啊,她从来都是这样,教你摸不着头脑,你从来不知道她会用什么办法打破僵局,无论面对什么,无论发生什么,她总是能这样……出其不意,让人意外,让人惊喜。
也只有她才能这样轻而易举地打破他人的阴霾,也只有她才能这样轻而易举地闯进别人的世界,大大咧咧笑着说声对不起,面对这样一个亮晶晶的灿烂女孩,你又怎么舍得生气呢?
“话说回来,能天使,你觉得之前狼是为什么出来的呢?”神使鬼差地,德克萨斯看似漫不经心地问。
“啊?”这可就问住了能天使,拉特兰国著名问题儿童迷惑地搓搓脑袋,总觉得这个问题不该从这位冷漠又闷骚的老友的嘴里冒出,她歪歪头,玫红发丝里一对困惑的眸子:“你这问题……他们不是说是罗德岛的事物嘛……Boss下午出门大概也是因为这个吧……”
“……”能天使眯起眼睛搓搓下巴:“emmmmm……”
光环一闪,名侦探能天使仿佛抓住了问题的重点,等一下,德克萨斯问得不是狼先生来龙门干嘛,而是之前为什么会在那里遇到狼先生?啪叽,她敏锐地抓住了问题,动用聪明的小脑瓜立刻找到了答案,德克萨斯只看到一道明亮的白光划过眼帘,还没有反应过来能天使从哪里找出一副眼镜,就听到对方斩钉截铁地说。
“那还用说?看那两人的气氛态度,那肯定是出来约——呜哇!”
“怎么了?”
阳台的骚乱吸引了几人的注意,空探出脑袋,问。
德克萨斯抬头一看,发现阳台边齐刷刷从上到下由远及近一串小脑袋,企鹅物流的好同事们纷纷露出吃瓜群众的愉快表情,饶有兴趣地看着被德克萨斯拎在手里的能天使,好像也想溜过来偷偷揍几拳。
德克萨斯一脸嫌弃地捡起游戏手柄,迈进那片温暖的灯光,迈进那片安宁喜乐。
“别装了,快起来。”德克萨斯扬扬手柄:“加我一个。”
“好耶!”能天使蹦跳起来,一溜烟窜回沙发边,眼里闪着小星星:“德克萨斯,你可是我最后的希望了,不要让他们小看了外卖组的力量!”
“谁和你是外卖组。”德克萨斯面无表情地叼上Pocky,整装待发盘腿坐下,凌冽长发束成高挑马尾——既然应了约,那就要全力以赴。
“哼哼,我可不会输的哦。”可颂摩拳擦掌,在德克萨斯身边坐下,眼里映出游戏屏幕的灿烂光效。
空看着这一切,这位心思细腻的偶像少女,回头看向遥遥夜空——入夜了,冷寂湿风带着些寒意,灯光一直照到天上,交织成无数细密的,绚烂的色彩,胧胧雾汽漂浮在这座永远喧闹,永远繁华的城市,她抬起头,看着那些遥远到穹顶的光海——那就是这座城市的保护网,是这座孤独城市为自己编织的铠甲。
那所有的光鲜,灿烂,都是为了掩盖这息扑面的冷风。
脚下的城市其实也在微微颤抖,其实也在希望有人能开解它的孤寂。
寒风拂面。
空感觉有些冷了,她滑合门沿,转身走进温暖的室内。
德克萨斯注意到空在看她,她投去疑问的目光,那伶俐的女孩只是对她笑笑,什么也没说。
“……”
其实什么也不需要说。
手柄的噼啪声里,能天使的呐喊助威声里,企鹅物流这些寂寞的笨蛋们围着大屏幕上下跳,为了接下来一个月的‘外卖权’抵死奋战,几乎喊哑了嗓子。
那些忧愁的,迷惘的,寒冷的,都已经被抛得很远很远,搁在薄薄世界的另一边了,这片温暖的,温暖的灯光里,寒风永远也无法侵袭。
德克萨斯叼着Pocky,全神贯注投入大屏幕里的热血交战,四周被喝彩与温暖包围,在他人无从注视的小角落里,狼少女偷偷牵起嘴角,隐秘得,害羞地笑了一下。
‘自由的生活,吵闹的伙伴,虽然总给我带来麻烦,不过——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