塚田洸太轻轻移动天文望远镜的主镜,使主镜与寻光镜的光轴保持平行。随着“咣”的一声脆响,望远镜成功对接到来自宇宙深空的光线。
然后,洸太把眼球放到目镜上方。
他的眼睛所看到的世界里,猎户星座的模糊面容逐渐清晰。
他用的是“星特朗派”牌的太空望远镜,购买时花光了在便利店打工一个月的工资,称得上价格昂贵的奢侈品。不过,在天文爱好者圈子里,花大价钱购买观星仪器也并非出格之举。倒不如说,如果仅仅满足于观看印在书本上的图像,那根本配不上“天文爱好者”这个身份。只有亲眼目睹宇宙繁星的浩瀚,才能释放洸太对天文学的热情。
因为是用于天文观测的望远镜型号,所以镜筒比洸太的胳膊还要粗壮。
这样的设计,是为了聚焦来自宇宙的稀薄光线。
从本质上说,当人类抬头仰望天空时,他们所看到的都是极为古老的光线——光线们在宇宙间穿行,用不可计数的时间跨越冷寂的太空,将遥远群星的信息带到地球表面。人类用双眼、用科学仪器将这些光线捕获,就能理解到太空中发生的故事。由于宇宙的体积极其宽大,就算光线们以299,792公里/秒的光速快速穿过,也要经过几十年的跋涉,才能在当下时刻成功抵达地球。
人类所看到的光线,在数十年前就从燃烧的巨大恒星出发,跌跌撞撞地穿过星际尘埃、小行星和辐射带组成的障碍物,最终到达地球人的眼睛。就是这样的过程。
即便是太阳也是如此。地球和太阳之间的平均距离为149,590,787公里。光速则是299,792公里/秒。所以平均来说需要8分19秒,太阳的光线才能到达地球。人类看到的只是8分钟前的太阳。
按照这个逻辑来看,人类所看到的星空也是数百年前的星空,并不是对当下现实的直接反映。那些鸟喙一、参宿六、天苑一之类的星体,即便爆炸消失,人类也只能在百年以后才能看到爆炸的画面。而且,因为光线在抵达地球前首先需要穿过浩瀚的宇宙空间,人们就更难确定光线所告知的宇宙历史。一束光线可能来自于十万亿年前的某颗毁灭的遥远恒星,也可能来自于数十年前的比邻星。距离地球越远的恒星,其发出的光芒抵达地球时就越古老,传达的信息也越不可靠。
就像是把时间轴打乱的实验电影,如果人类现在就抬头望天,他们看到的并不是当下的宇宙,而是混合着古老光线、将过去时代的时间轴全部叠加在一起的混沌宇宙。那里不光存在着年轻的光线,也存在着比人类本身的历史更加悠久的、来自宇宙深处的稀薄光芒。当这些光线抵达地球,说不定那些古老的星星早就变成超新星、白矮星了。
一想到自己注视的宇宙可能实际上早已面目全非,洸太就感到莫名的兴奋。
洸太观测宇宙的动力并非是为了求知。作为业余爱好者,他的天文知识已经足够丰富。他只是为了观察星空而观察,仅仅是纯粹的看着夜空就感到高兴罢了。对他这样的人来说,观星早已不是为了获取天文知识,而是为了满足观察的快乐。
使光轴平行后,洸太看到了星座群——深蓝色的天空幕布上,数颗或亮或暗的光点悬浮于夜空,其中较亮的几个光点,就是组成星座的恒星。它们燃烧着释放出惊人热量的光线。这些光线经过数千年的航行后,就抵达地球的表面,被洸太这样的天文观测者捕获。
天上星星数量极多,若不是对天文学有所研究,大概会立刻迷失在星星的海洋里。不过洸太从小学时候就背诵星图,对星座的分布可以说是了如指掌的程度。他很快就找到想要查看的星体,兴致勃勃地观测着。
就在这时,他看到了不可思议之物。
“这……这怎么可能?”
洸太结结巴巴地大喊。
似乎——
看到了不应该存在的一幕。
洸太咬着嘴唇,把脑袋从望远镜后面离开。
难道是自己的幻觉?
过了一会,他重新用望远镜看向天空。
那一幕还在那里。
“天啊……”
洸太惨叫起来:“这怎么可能!难道我是出现幻觉了吗!”尽管还处于震惊的心情中,洸太还是一动不动,贪婪地用眼睛注视着目镜,一秒也不敢眨眼。
星星在互相吃掉对方。只见猎户座的参宿七慢慢向北航行,沿途吞没光芒较弱的星体,与此同时,它自身的光芒却在增强,几乎达到0.15的视星等。
所谓的“视星等”,指的是观测者用肉眼所见的星体亮度。简而言之,也就是星星的发光程度。
洸太急速转动目镜,同时降低放大倍率。他看见猎户星座的星体全部离开了确定位置,逐渐吞没周围星光。那副场景,仿佛整个夜空变成细菌的培养皿,而猎户星座就是巨大的吞噬细菌,不断地生长着。
吞噬。对,难道这些天体在互相吞噬?
这怎么可能?
“好奇怪……”洸太声音颤抖,他继续降低倍率,陆续将双子座、麒麟座、大犬座、金牛座、天兔座、波江座、小犬座也纳入观测范围。没有错,就像猎户座一样,这些星座也全部离开了自己的位置,在天空中自由航行,一路吞噬视星等较弱的天体,光芒愈发旺盛。
到底发生了什么?
洸太的精神简直快要疯狂。他感觉自己数十年积累下的天文经验荡然无存,一阵彻骨的寒冷吹遍全身。
为什么天体会离开自己的位置?
为什么它们会吞食其他天体?
这种事根本不符合天文规律!
难道说,人类所看到的夜空,只不过是数百年前的过去的星空,然后,就在某个时间,星体们开始相互吞噬,而此时的光线才刚刚出发,没有抵达地球表面?
也就是说,人类现在看到的所有星星,其实都已经偏离了正确的位置吗?然后,这个古老的信息直到此时此刻,才通过光线传递到地球的天文观测器材里?
那么,当下的宇宙究竟发生了什么?
洸太猛地从天文望远镜离开,以自己的肉眼观测夜空。
奇怪,猎户座还在自己的位置上,根本不曾发生变化,而视星等较弱的天体也未曾消失。夜空就像成千上百次观察的那样平凡寻常,根本没有出现怪异的变化。
不对。
难道是自己看错了?
洸太迟疑着,慢慢低下头,再次把眼睛对准目镜。噩梦般的一幕再次出现,星星如野狼般四处奔袭,吞噬着星光,夜空一片一片的黯淡下去。与此同时,诸如参宿七这样的星体却越发光芒旺盛,简直快要占据整个视界。
“啊!——”
洸太丢下望远镜,狂叫着打开门,向黑暗的街道冲去。
在他的头顶,数十万星体光芒如常。
……
“所以说,你看见星星在吃掉对方?”
本桥逸美无奈地搅拌咖啡,浓郁的卡可因香气填满主厅。
逸美是洸太的女性朋友。两人因为对天文学共同的兴趣而加入了观星社团,因此熟络起来。虽然还没有发展到女朋友的地步,但对不善与人交际的洸太而言,逸美是难得的友人,也是倾诉的对象。每次观测到有趣的天文现象,洸太都会告诉逸美。
只不过,这次的天文现象似乎有些严重……
逸美搅拌着咖啡,用余光注视洸太的动作。只见洸太不断向窗外眺望,身体紧缩,就像在躲避某种可怕的东西。
她本来躺在家里的大真皮床上,盖着粉红被子,意识昏沉,快要进入梦乡。但洸太使劲敲她的家门,不断叫嚷着怪异的言语,甚至邻居也被吵醒。为了安抚洸太的情绪,逸美只好带上咖啡,在黑暗的夜来到洸太家里。
“为了这种玩笑话来打扰人家休息,真是太狡猾了。我可是不会饶恕你的。”
逸美喝掉杯中的咖啡,睡意逐渐被咖啡因驱逐出去。现在的她,逐渐开始好奇。
洸太紧按太阳穴,双眼满是血丝:“逸美,我发誓这不是在开玩笑。我真的看到了不可思议的景象。”
“是吗?”
“对。再说一遍,我看到较亮的星体在大肆吞噬群星,它们吃的越多,自己就越亮!再这样下去,夜空很快就会只剩下一颗星体了!那颗星体将无比闪亮,甚至比太阳还要璀璨耀眼!这样下去,就连地球也会被它们吞噬吧!”
“可是……”
“目前只有我一个人能看到它们,那或许是因为我的眼睛从小就观测天空,所以能接收到微弱的宇宙光线。逸美,你听我说,恒星们全部都变了,它们变成了啃食星光的猎食者……要不了多长时间,它们就会来到地球……群星如狼,群星如狼啊!”
“那只是你的幻觉吧!”
逸美把紧闭的窗帘拉开,发出哗啦的声响,她看向窗外群星密布的夜空,“天空没有异常啊。就算我不懂天文,这种事也看得出……”
逸美吓了一跳。只见洸太恐惧地跳到桌子下方,不断哀嚎:“逸美,拉上!拉上!快把窗帘拉上!别让它们发现地球!”
“好,好,我听你的,你别这么异常……”
把窗帘重新拉上,逸美无奈地看着洸太。他抱着自己的脑袋,肢体抽搐,像足球一般龟缩在客厅角落,嘴里不断重复几句话。
“它们会来的,它们一定会来的!地球接到的光线已经滞后了,天知道现在的宇宙是副什么模样!那些星星,那些星星是不是已经开始逼近地球了呢?不管它们怎么逼近,光线都会提前一步到达,这就是地球人反击的原理……不对,如果恒星们以超光速航行呢?这样光线就会被恒星落在后面,地球人会连一点反应都没有,就直接被碾碎压死……”
逸美无奈地叹口气。
洸太好像疯掉了。
是不是升学的压力太大了呢?
还是遇到了太多烦心事呢?
“我记得是这么做来着……”
不管怎么说,自己也去看一看吧。
逸美径直走到阳台,把眼睛放到“星特朗派”牌的太空望远镜的目镜上。
然后,她看到了夜空。
如常的夜空。
没有怪异的星星。没有如狼的群星。
“这不是很正常吗?”逸美感到奇怪。紧接着,她听到洸太的声音。
洸太走到阳台,他的双眼直视天空。
“啊,我看到了,我看到了……参宿七已经吃掉天苑一,正向波江座阿尔法飞行,它光芒大如黄豆,在夜色下闪闪发光,如同闪烁的钻石。”
逸美摇晃他的肩膀:“洸太,你醒醒,这都是你的幻觉!”
“这不是幻觉!你看啊,毕宿五正狂乱地飞翔,沿途吸收孱弱的星屑,它那满溢的色光如此旺盛,如甘油炸弹般往四面八方扩散,它伸出了光芒构成的行星触手。贪婪的掠食者。”
“你看哪,雕具座贝塔星已经吞噬如此多的星光,它的光芒远超雕具座阿尔法,直逼璀璨的金星。它已不再是一颗行星,而是扭曲的星际细菌,身体从中间往内凹陷,从中长出千百万条触角、体须、扭曲的卷叶!”
“杜鹃座的鸟喙二吃掉了鸟喙一,它吞咽同胞的光与血,视星等一路攀升,已然亮如星斗,闪烁如老虎的金黄瞳孔。它向南方缓缓航行,所到之处,只剩纯粹的漆黑、寂静与黑暗。在太空中掠食的荒原之狼。”
“凤凰座的火鸟二也变换位置,它翻过卡西麦尔星云,像西缓缓迫近,火鸟二从璀璨的表面蔓延出修长触须,一路捻取暗淡的星云,就算是北极圈的居民,想必也能看到它艳红璀璨的辉煌王冠……”
洸太越说越快,越说越快。随着他的解说,星空似乎变换了形态。他悲怆地说:
“啊……逸美,你看哪,来自古来宇宙的星光,终于大量降临了……”
逸美的身体开始颤抖:“不……洸太,这不可能是真的……”
漆黑的夜亮如白昼。两人面前,名为“宇宙”的结构正垮塌并重组。无垠的星光照亮了数十亿面孔。在菌毯般的天空下,一颗颗光点越来越大,越来越大,越来越大……如同梵高的《星空》般,夜空到处是扭曲的星光,它们如同培养皿里的细菌,疯狂地互相吞噬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