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我起床，站在镜子面前，发现自己的心少了一大块。
在我心脏的部位，现在是一颗空洞。走几步，就有微风从洞口穿过，引发凉意。
我的心没了。
我上医院。医生检查全身，漆黑的仪器穿过了我，射线啃咬我的骨髓和肌肉。在科学面前，我如洋葱一般剥开自己。医生告诉我，我得了一种罕见病：空心病。
空心病是抑郁症的高级形式。虚无主义的肉体化表现。
得了空心病的人，心会消失。
我病了。病的很严重。我的心没了。
医生问我：“你这是怎么啦？遇上什么不愉快的事啦？”
我说：“我的生活就是用不愉快建起来的。一个没钱，没车，没房，没女朋友，没学问，没知识的可怜人，生活怎么可能愉快？他没有选择立即去死，依旧还苟全于世，就是最大的奇迹。”
医生仔细看了看我，说：“这就是你得空心病的原因。”
他说，空心病是穷人病。人一旦穷了，心情就会郁郁不乐，什么病都找上门来。
贫穷是万病之母。
医生问我：最近有没有感到痛苦？夜里能否安眠？会不会有五脏六腑全部绞在一起的感觉？吃饭咽的下去吗？对未来迷茫吗？痛苦不堪吗？你渴望被爱吗？是不是没有朋友？经常感到孤独？夜晚时常爆发间歇性的歇斯底里？你对未来绝望吗？你相信人性吗？你赞同自己是个可有可无者吗？
他给我一张表格，上面全是诸如此类的问题。问题的最后是一个个矩形，同意就打勾，反对就留白。
我在每一个方框后面打勾。是的，是的，是的，严重，晚期，严重，每天如此，完全赞同，部分赞同，是的。是的。是的。
我把表格交给医生。医生看表，诊断：空心病晚期。死路一条。
所幸，他们公司发明一项新产品，心理倾诉器，患者对倾诉器说话，就能治愈心理疾病。空心病也不在话下。
我于是被安排到一栋白色房间。房间只有我一个人，还有伪装成人类的硅胶玩具。共36个。真人尺寸。带着假发，没有脸和五官。不知道性别。我呆呆坐在纯白沙发上，半天才意识到，这些无脸玩具就是心理倾诉器。
我要开始倾诉了。
我说：“我要说了。我已经开口说了。我说出了亵渎的话语。我说出了不该说出的话语。我说的全是不合时宜的话。我把不该写出纸面的东西写出来让人仔细阅读了。我把无人喜爱的呓语写出来让人快速翻看了。我把晦涩艰深的语言撕碎后重新摆出来了。我写下笔画不正确的字。我把不应注视的对象写进小说里了。我把不该存在的禁忌写进小说里了。我把不应该写的内容和形式全部用僭越的小说技巧书写了。我把全部该被涂黑的语词用扭曲的小说技巧全写出来了。我用小说冲这个世界吐口水了。我乱吐口水了。我用吐口水的技巧来挑衅星际尘埃和天体了。我是冲着这个宇宙吐腐臭的口水了。我在不应该吐口水的地方到处吐口水来满足自己了。我吐口水了。”
我说：“我是失败者。我的相貌冒犯人类了。我的相貌催生的文字和文学冒犯所有人了。我让人类感到不快了。我损害人类的整体功利了。我让大人小孩男人女人感到不快了。我攻击了人类美好的公俗良序了。我破坏人类社会自洽完整的传统了。我玷污了审美规律。我散发的臭气熏到别人的头脑了。我暴露自己了。我在不该抛头露面的地方把自己显示出来了。我在应该隐蔽自己的地方把自己抛射出来了。我忏悔。我宰杀动物来吃肉。我不善劳动。我笨手笨脚地把事情搞砸了。我不止一次笨手笨脚地把事情给搞砸了。我把手头上的事全都搞砸了。我没有在工作的时候把文档正确归位。我没有在数学课上算出正确的数字。我在所有人面前出丑了。不止一次的出丑了。所以我放纵了。我放纵我自己了。我痴迷于看影视剧的快乐了。我假装服从命令。我不洁净地吃饭和排泄了。我把作为人类的良善本质丢弃了。我不止一次背叛了朋友。我从不循规守矩。我耸人听闻。我不守规矩地把废纸丢进大地张开的嘴了。我变成一只怪物了。我不是。我不是。我不是。我不存在。我是空壳。我是无。”
我说：“我总是泪流满面。我眼眶不正确地湿润了。我湿润的眼睛冒犯尘世的律法了。我冒犯宇宙的律令。我违背道德的约束了。我玩了游戏。我每天都玩游戏。我用所有业余时间耍玩游戏。我用全部精力玩不正确的游戏。我攻击和愚弄最亲近的人。我和人类吵架和打仗。我粗俗地吵架和打仗了。我损害自己和别人的身体了。我大大地损害自己和别人的健康了。我每天都以泪洗面。我睡不着觉。我每天很晚很晚才入睡。我辜负了他人的期待。我为无耻的行为沾沾自喜了。我让他人的神经系统因疼痛而萎缩了。我吞咽下流的多巴胺激素分泌物了。我从身上搓下灰烬并不雅地把玩了。我丢掉了。我把别人给我的礼物当成垃圾丢掉了。不止一次地丢掉了。我把别人给我的珍贵礼物全弄丢了。我一无所有了。”
我说：“我的牙齿不合常理地脱落了。我学不会点头哈腰。我的脊椎错误发育了。我每天都失眠很久。我的大脑太不正常。我被猛然踢倒在地了。我被辱骂了。我看见太阳被分解了。我是把责任都推给别人了。我是违背诺言了。我本应把盗走的文具还回，但我还是留下了。我对乞讨的人视而不见了。我的心冷漠了。我伤害爱自己和我爱的人了。我不再读书了。我放弃我自己了。我不行了。我不能继续活下去了。我不是。我不是。我不是。我不存在。我是空壳。我是无。”
我说：“我不正确地使用筷子了。我浪费食物了。我每天都在浪费食物。我口味挑剔了。我窃取他人的爱和隐私。我自以为感觉良好。我心脏痛。我咳嗽到喘不过气来了。我总是在自作多情。我发烧要死了。我的五脏是每天都会阵痛的。我狂妄地把卫生纸浪费丢弃了。我偷窃他人视为珍馐的宝物。我未经允许就逃课了。我桀骜不驯地辱骂上司了。我蔑视人世间并行不悖的规则了。我损害了大众的福利权益了。我污损所有人奉行一致的公理了。我窃取别人的钱币了。我不负责地把生命当成艺术品对待了。我不止一次地违反规章纪律。我不被允许地憎恨了。我沉迷享乐了。我要像雪花一样融化了。我的污迹在雪地上扩散的很远。我变得自大和难以管教了。我不是。我不是。我不是。我不存在。我是空壳。我是无。”
我说：“我对那些不应该被看的东西仔细观看了。我对那些不该存在的东西仔细摸索了。我把那些不应该走的路全都走遍了。我在需要牺牲的时候退缩了。我在需要伸出援手时视而不见了。我感到愧疚了。我没有。我没有。我没有在需要挺身的时候往后退缩。我没有在需要伸出援手时视而不见。我没有在后来感到愧疚。我没有。我没有因此而失眠。我失眠了。我天天都失眠。我没有在每个寂静的晚上都因听到心脏的声音而辗转不安。我的良心没有快爆炸了。它没有快爆炸了。我没有要爆炸成碎片。所以我把它取出来了。我把我的心脏取出来了。我取出来了。我取出来了我取出来了我取出来了。”
我说：“我生存的价值被剥夺了。我游荡而无所事事了。我本以为自己能读懂书了。我痛苦地蜷曲了。我不恰当地憎恨灵长类了。我用雨伞的尖戳到眼睛了。我把别人辛苦劳动的产品破坏了。我放肆地丢下石头砸伤动物。我在音乐里麻痹放纵了。我蔑视别人的愤怒了。我对他人的苦难视而不见了。我跳舞。我不正当地研究狗和猪的社会学了。我的空心长出茧子。我在心房里饲养鼹鼠和蜘蛛。我只为了快速移动而踩踏草地了。我亵渎和忘掉自己的梦想了。我被过去的我憎恨了。我变成我过去最讨厌的人类了。我不是。我不是。我不是。我不是。我不是。我不存在。我是空壳。我是无。我不存在。我是无。”
我说：“我不是智人。我不是生物。我不是可言说的。我不是能自由生长的草本植物。我不是哺乳的。我不是有器官的。我不是给别人恩惠的。我不是令人快乐的。我学不会难懂的书了。我再也写不下去了。我哽咽了。我抽搐着哽咽了。我哽咽到别人不会再把我当体面人对待了。我哽咽到无法正确输入字符了。我现在不会把铅笔放进转笔刀的正确的洞了。我不是。我不是。我不是。我不存在。我是空壳。我是无。”
我抽噎着说：“我不是。我不是。我不存在。我是空壳。我是无。”
我径直推开窗户，纵身跃下。死。我自由了。
清晨，一只作者跃出窗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