扎薇塔娜·瓦纳丕茨站在庄园的偏门前,怀中抱着一个孩子,手里牵着一个孩子,乌云密布,汗珠在沉闷的热风裹挟下撞在土地上。
这是那座她长大的葡萄酒庄园。
有人称在弗卓洛拉尔草原上扫荡的强盗为狼灾,来形容他们像那群畜生一样结伴而行,倾巢而出,贪婪而又残暴地掠夺所见的一切资源,所过之处只剩下一片狼藉的残骸和尸骨。
也有的人说强盗们是恶魔,狡黠而又凶残,他们的所作所为荼毒着这片土地,让这里的人民终日笼罩在血腥的阴霾之下,不见天日,再恶毒的诅咒也敌不过他们刀剑上的任何一滴血迹。
但是对扎薇塔娜·瓦纳丕茨而言,无论称呼这些强盗为什么,都不足以激活她那颗因为愤怒和痛楚的折磨而愈发麻木的心。
“这些畜生,这些恶魔,这些惨无人道,被众神唾弃的败类,这些应当在炼狱中永世经受蹂躏,受业火燃尽化为齑粉的人渣。”
这些强盗,毁了扎薇塔娜的一切。
在一位陌生的管家引导下,扎薇塔娜沿着葡萄园篱笆边的小道走向了一排矮房,她依稀记得哪道篱笆是和威尔相识的地方。
扎薇塔娜和她的丈夫威尔的第二个孩子还是个女孩,扎薇塔娜给她起名叫做狄乐芙娜,意为智慧。
在第一个女儿爱罗蒂娜三岁时的一个晚上,威尔森的父亲,老威尔醉倒在了镇子上酒馆的桌子上,再也没有醒来。人们都说他是个幸福的酒鬼,走之前就像微笑的睡着了一样。他也是一个长寿的酒鬼,即使他壮的像一头公牛,但是也很少有人能像他一样在每天都喝下那么多要命的酒精后还能活到这个岁数。
年轻的瓦纳丕茨夫妇为老威尔安排了后事,让老木匠躺进了自己早就亲手打造的棺材里,在一个明媚的午后,伴随着镇子上所有人的祝福,下葬在修士院的后花园里。
“他早就知道自己会有那么一天死在酒桌上。”
人群中有人这样议论着。
“瓦纳丕茨女士,这边请。”
扎薇塔娜顺着管家的手指的方向,走进了一栋矮房。
老威尔下葬后的第一个春天,扎薇塔娜和威尔就带着她们的女儿离开了瓦纳尔镇,沿着连接着法拉玛洛恩斯和弗卓洛拉尔的贸易路线,渡过罗尔尼河,定居在位于上弗卓,切尼茨镇旁的一座古宅里。
此时的威尔已经完成了修士院的学业,学会了识字和算数,他不想重复老威尔的道路,只能依靠木匠的手艺谋生。他决心成为一名商人,便变卖了瓦纳尔的财产,在弗卓洛拉尔这个更具有生命力的地方开启新的人生。
尽管他从未有过经商的经验,但是依旧凭借着自己积累的人脉和天赋,以及扎薇塔娜的帮助下,成功的将瓦纳尔的玫瑰香葡萄酒引进了上弗卓洛拉尔的大小村镇。随着时间的积累,在有些地方,玫瑰香葡萄酒的销量甚至还超过了本地生产的花露酒,就连北方港口城市的贵族们也会通过他的渠道购买这来自法拉玛的瑰宝。
就在瓦纳丕茨一家生意最兴旺的时候,狄乐芙娜诞生了,酒庄的人送来了礼物,是一瓶上等的玫瑰香葡萄酒,由庄园主人埃尔尤阁下亲自臻选的,精致的玻璃瓶上印着华丽的烫金花体字——狄乐芙娜。
威尔的梦想成真了,他成为一了个成功的商人。
“您的小女儿实在是太小了,恐怕我们没有理由收留她。您瞧,现在这个时候哪里都不安全,有的人想花钱让我们收留都没有那个机会。”
管家满意地上下打量了爱罗蒂娜一番,然后又看了看扎薇塔娜怀中的狄乐芙娜,皱了皱眉头。
一切都发生的太突然。
在帝国的西方,一小撮贵族和敌国里应外合,掀起了叛乱,国家上下的青壮年劳力都被征召起来,被送到遥远的他乡。所幸威尔因为打点关系,没有被送往战场。
然而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一向宁静和平的弗卓洛拉尔草原上突然出现了残虐无道的强盗。听说他们有的来自野蛮的鄂特朗部落,也有的来自为了逃脱兵役背井离乡的劳役。
起初他们只是依托着洛林山脉的大小山峰一次又一次的击退了前来围剿的帝国军队,在山林中打猎为生。后来几次交手后发现帝国军根本不敌他们便开始肆无忌惮起来,在山脉附近打家劫舍,劫掠山村的百姓。
再后来,帝国的军队龟缩在城墙后面,强盗们逐渐显露出贪婪无厌的本性,在弗卓洛拉尔的草原上横行霸道,不断地席卷着大大小小的所有村落,威胁着每一条商路。
他们抢夺钱财,霸占粮仓,劫走牲畜,焚烧村落,强迫女人,屠杀胆敢违抗的男人,把小孩聚在一起,当做奴隶贩卖。
他们成群结队,所到之处寸草不留。
他们被称为狼灾。
扎薇塔娜抿了抿干燥的嘴唇,颤颤巍巍地从怀中掏出一团布条,小心翼翼地揭开布条后,里面是一片沾满尘土的玻璃。
她不敢去擦那片玻璃,怕把烫金的字擦掉。
“这个孩子叫做狄乐芙娜。”
管家接过玻璃片,扶着眼镜仔细端详着。
她拦不住威尔。
在见过那个男人后,威尔就一直很不寻常,面对扎薇塔娜从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
扎薇塔娜想尽办法也留不住威尔,她知道威尔的脾气一向很倔,打定主意后就再也不改变,但是她从来也没想过威尔会因为这件事和自己吵架。
她知道这一天总会到来的。
“你疯了么?连军队都无法解决的强盗,你绝的就凭你和你的那些‘朋友’就能解决掉?醒醒吧威尔,你已经不是个孩子了,现实一点!”
“我很认真,亲爱的,强盗们已经越过了沃弗斯堡,很快他们就会到达切尼茨,我们必须拦住他们,至少给点他们颜色瞧瞧,不然切尼茨早晚都会惨遭他们的毒手。”
“威尔!你还爱我么?你还记得你有两个需要父亲的女儿么?别再做梦了,回到现实吧,你们根本做不到!”
“我爱你扎薇塔娜!我也爱我的女儿,正是因为我爱你们我才要做出这个决定,我是一个男人,我必须要这么做。强盗已经毁了我的生意,我不可能再让他们毁了我的生活!”
“去他妈的生意,威尔,听我说,你都答应过我那么多要求,你再答应我这一次好不好。我们走,离开这里,带着你的书也好,带着你的酒也好回到瓦纳尔。如果你不想回瓦纳尔我们可以去别的地方,我们可以去荷洛兰,可以去哈罗德,我们还可以去南方,勐勒密那,你不是正好想让狄乐芙娜读书么?我们甚至可以离开荷洛,乘船去哈姆恩,或者尤黎桑塔,法鲁,求你了,我们走吧!”
“不,亲爱的,我向你发过誓,也向我的父亲发过誓,我会让你和我们的孩子幸福一辈子,我不会让你们过那种颠沛流离的生活,该走的是那帮该死的强盗,不是我们!”
“威尔,你他妈就是一个混蛋!”
她没能留下威尔,威尔和几个伙伴合资买了些盔甲和武器,雇了些雇佣兵一起在跑商的马车常经过的路上埋伏强盗,再也没有回来。
听说他死了,像一个真正的战士一样。
“爱罗蒂娜会照顾狄乐芙娜的,求求你让她留在这吧。”
扎薇塔娜泪眼婆娑,红肿的双眼满是乞求,紧紧地握住不耐烦的管家的手。
“女士,请你先松手。”
就像威尔所说的一样,强盗很快就袭击了切尼茨镇。
在遭到袭击的那一天,扎薇塔娜带着她的女儿们逃到了树林里。她紧紧地抱着孩子躲在灌木中,不敢出声,生怕会被发现。她也不敢往远方跑,那样会被骑马的强盗看见,当场砍倒在地。她听到惨叫声,野蛮的欢呼声,房屋倒塌声,熊熊烈火烧断木头的噼啪声。宁静与吵闹,只有那么点距离。就这点距离,足以决定生死。
火光冲天,仿佛人间炼狱。
翌日清晨,强盗已经离去,她带着孩子回到曾经的住宅上,只看到一片灰烬。摸索半天只在废墟中找寻到印着烫金文字的那个酒瓶的一块碎片。
“让那个女孩留下来吧,管家,她接受过我父亲的祝福。”
庄园主人的女孩走进了矮房,接纳了狄乐芙娜。
“既然小姐同意了,那么就这样吧,但是她可不能算在账上。”
两个孩子的母亲终于松了一口气。
扎薇塔娜本不想走到这一步的,但是她光是带着两个女儿几经周折回到瓦纳尔就花光了盘缠,就连威尔送给她的戒指也当了出去。她们居无定所,有时在修士院过夜,有时干脆睡在树林里。她不是不想找到一个合适的住所,但是她实在是无法带着两个孩子找到一个安稳的工作,更别谈高昂的费用。
她想或许只是能和孩子们在一起就能满足了,但是有一天晚上爱罗蒂娜病了,病得很厉害,发烧伴随着上吐下泻,扎薇塔娜发了疯似的敲开了修士院的门,让修士出面才稳住了爱罗蒂娜的病情。
她意识到了她的爱是自私的,她不能给予她的女儿们应有的生活,就连生存的保障都没有,是时候放手了,是时候离开她们了。
“一共是3个银币15和铜币,还有这个1个银币是小姐让我给您的,也请一并收下,然后在这里签个字。”
管家将钱币依依排开展示,然后递给了扎薇塔娜。
扎薇塔娜点了点头,她知道一条看门狗的狗崽都值2个银币,但还是把钱收下了。
“好了,瓦纳丕茨女士,这份契约是您的,在上面的日期结束后,您就可以带着钱赎回您的女儿了,如果您能活到那一天的话。”
尖酸,刻薄,又带着讥讽,管家慢悠悠地说:
“愿上身桑德保佑着你。”
扎薇塔娜没有理会他的挑衅,默默地把钱和契约收到口袋里,正当她起身想要离开时,一个稚嫩的声音叫住了她。
“妈妈。”
是爱罗蒂娜的声音,她的怀里正抱着妹妹狄乐芙娜。
“你还会回来接我们么?”
扎薇塔娜哽咽了,咬破了嘴唇,喉中只发出了呜咽的悲鸣。
她无法作出回答,无法做出保证,她只希望她的孩子们能活下去,即使代价是永远记恨着她。
沿着篱笆墙的小路上,一个曾经是两个孩子母亲的女人向着庄园外行走着,葡萄田里的女工们仍在埋头干活,没有人注意到女人在流泪,她们的生活一向非常忙碌,很少回去关注别人。
当扎薇塔娜踏出庄园后,天边骤然一片漆黑,积压已久大雨倾盆而下,释放着长久以来的压力,女工们呼喊着,穿着像老母鸡一样的监工呼喊着,看门的老头呼喊着。
“下雨啦!”
没有人会注意到,名为扎薇塔娜·瓦纳丕茨的女人永远的消失在瓦纳尔镇的大雨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