舰娘和塞壬，就这么对峙着。
这种恐怖的压抑氛围，他完全承受不了。
“……等等。”
企业的神色微微一变。
【太平洋 D海域正北部——发现有大型塞壬航母出没】
【距离 2.3海里】
侦察机的讯报。
然而……
白零也顺着企业的目光看了过去——
远方的天际线处，隐隐能看见几个黑点：那是塞壬的战机。
二人同时回过头来，对视。
“……是你把塞壬叫到这里来的？”
企业冷冷地问道。
语气很冷静，但是这才让人感到恐怖。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是的。）
白零这么想着。
然而，他不可能把这句话告诉企业——否则自己的脑袋都有可能不保。
（怎么解释呢……）
（……）
二人就这么无意义地僵持着。
“有点本事。能偷到赫斯缇雅的钥匙……呵。”
企业忽然把手放下，手枪插回了兜里：“不跟你耗时间了。我得去应付那帮混蛋……”
说完，她转身往房门外走去。
“她们……不是来救我的。”
在她前脚出门的那一刻，身后的白零忽然说道。
企业迟疑了一下，又转了回来，看着白零：
“——她们是来杀我的。”
话音未落，一阵恐怖的轰鸣撕破了夜空——
“轰！——”
巨大的冲击力贯穿了整栋建筑。天花板甚至已经被震得开了缝。
“就来了？！”
企业再次望向窗外。只见一架架塞壬的低空轰炸机低吼着，朝着基地飞了过来——
又是一阵轰鸣。而这次，已经有些许碎石块从空中落了下来；而落地窗也被震得粉碎。
“——大规模轰炸？！”
企业凝视着窗外的火海，双眼中已经燃起了战火。
“说了，她们是来要我命的。”
白零叹了口气：“如果她们要救我，怎么可能会用大规模轰炸的手段？——那群塞壬……她们根本就没想着让我活着回去。”
“那她们来干嘛？”
“估计就是来找你们的。”
白零苦笑道：“我不是说过吗？我只是一个她们挖矿用的‘工具’而已……而与我一样，她们还有无数个这样的‘工具’，失去我一个人，完全不会对她们有任何影响。”
“……都已经一个月了，你不会还以为我是那种残暴的杀人狂吧？我真的什么用都没有……”
他说着，无奈地抓了抓头发：“算了……反正跟你说这些，你也不会信的吧。”
“可恶……”
企业低下了头，好像在思索着什么。
片刻后，她咬了咬牙，一跺脚：“你，赶紧跑到走廊里面！我等下就过来！”
“……什么？”
白零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赶紧到走廊那里，找个墙角蹲着！”
企业一挥手，指向门外，喝道：“如果她们有战斗机，站这儿会被扫成筛子的！”
“那……你……”白零脑袋一片空白。
“嗯。”
白零也不再废话，窜到了走廊里。
身后传来一阵又一阵震耳发聩的巨响。
“一、二、三——”
企业冰冷的报数声从房间里传了出来。
“……五。够了。”
漫长的一分钟过后，她的身影从指挥室里闪了出来。
“想活命吗？”
企业紧盯着坐在墙角，蜷着身子的白零。
“我……”
白零点了点头。
（这家伙要干什么……？）
“那……想留在这里，还是离开？”
“……离开。”
“那好。按我说的做。”
企业伸出手，把白零拉了起来，同时右手指向走廊的尽头：
“那里是紧急避险舱，里面有应急用的摩托艇。门没有锁。”
说着，她又转身跑开，抛下一句话：
“等我一下！”
“……？”
白零呆呆地站在原地。
（她……好像真的打算放我走？）
轰炸暂时停止了。但白零知道，这或许是暴风雨的间隙中、最为短暂而珍贵的宁静。
“噔噔噔——”
不一会儿，企业的脚步声从走廊的另一头传来。
她把一袋东西递到白零的手上：“拿着，趁第二波轰炸没来，赶紧走人！”
“这是？”
白零有些疑惑地接过袋子，打开——
一大袋压缩饼干、还有三瓶矿泉水。虽然不多，但吃几顿应该算是足够了。
“这是应急粮食，路上省着点吃——如果你能跑得出去的话。”
企业瞥了白零一眼，转身离去，最后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
“祝你好运。之后就看你自己的了……再见。”
“……塞壬。”
“……”
白零看了看手中的袋子。
当他再抬起头时，企业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了走廊的另一端——估计是去和塞壬斗殴了吧。
（真的放我跑了……）
他走到应急舱前，看着被尘封的卷帘门，心情有些复杂。
（我……）
（我能去哪里呢？）
白零又一次感到了迷茫与恐惧。
“算了……我……”
他叹了口气，伸出手去，想把卷帘门拉起来。
可是……
“好重……”
刚刚勉强抬起了一点点，却又因为肌肉的无力而不得不放下。
或许是因为长期不用的缘故，通道口的卷帘门沾满了灰尘，而且锈迹也很严重——白零如果再用些力，恐怕自己的手指得被擦伤。
再来一次……
可是，结果依旧。手掌传来的刺痛让他不敢发力。
（这……没办法了……）
白零“砰”地一声把卷帘门放下。他看了看自己落满灰尘的手，掌心隐隐透着些许血印。
怎么办？
难道等企业过来？她的力气应该会大一些……然后，自己再……
不可能。那个时候，估计第二波轰炸就已经开始了。——或者，指望企业能够再撑住一波？
“噔噔噔——”
又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企业的身影，再次出现在了他的视野里。
“喂，怎么还没走？！——二楼的建筑已经全部被炸毁了！下一次轰炸，她们就会把这里给炸平的！”
走廊那端的企业大声喊道。
“门抬不起来！”
白零喊了回去：“能……能帮我一下吗？”
“你……早知道就不让你走了，把你丢进地下室省事得多。反正那里也可以防炸。”
的确，这是个失误的决策。让白零坐着摩托艇跑出去，其危险性比让他躲在地牢里要远远高得多——塞壬的炮火可不长眼睛。
只不过，企业可没办法再分出精力去保护他；万一塞壬过多，企业和女灶神不得已要撤退，白零恐怕也就只能坐以待毙了。
没办法，这是意外事件……
现在一分一秒都拖不得。
企业加快步伐，疾步向白零那边走去。
然而，白零却僵在那里，一动不动……
一种诡异而又恐怖的感觉，笼罩了他的全身。
“死”
恍惚之中，一颗炸弹从半空中落下，炸在走廊中段，将钢筋混凝土给轰得粉碎——他甚至都能清晰地听到炸弹爆炸的巨响。
可是，一切却又是那么的安静……
对了。“安静”，才是此刻的现实；而“毁灭”……
是下一秒的未来！
白零猛然一惊，朝着前方依旧对“未来”一无所知的企业扑了过去——
“？！”
企业一惊。
二人的目光，于此刻交汇在一起。就像静止了一般。
而白零的眼睛……
惊恐的危险感知，毫不掩饰地泄露了出来：
“危险啊！”
“……！”
弹指之间，白零扑到了企业身上；他张开双臂，将她迅速压倒在地。
就是那一刻——！
“轰隆——！”
剧烈的爆破声从基地的房顶倾泻而下；而随后，走廊的天花板裂开……
彻底崩塌了！
钢筋混凝土碎块如暴雨般滚落下来，重重轰击在地面上。
“！”
第二波空袭，开始了吗？！
被白零压在身下的企业还来不及多想，又是一发重磅炸弹、撞在了走廊的墙体上，猛然炸开！
“砰——”
巨大的冲击波贯穿了一切——
整个基地，到处都在发出痛苦的哀鸣声。
当然，是建筑的哀鸣声。
钢管撕裂、墙体崩塌、地板开花……
一切，都在短短的数秒内毁于一旦。
企业只觉得脑袋一阵阵发晕，身体的各部分——体表、骨骼，甚至内脏，都传来剧烈的阵痛感。
……冲击波的力道，实在是太大了。
“开什么玩笑！”
企业怒吼一声。
她猛地一推白零，想要做些什么；然而，白零原本轻飘飘的身子，此时却显得异常沉重。
“混蛋！让开……”
“……”
推着推着，企业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躲起来。”
白零微微睁眼，死灰色的瞳仁凝视着企业明亮的眸子：“她们……”
“什么？你……”
身上的压迫感消失了不少。
企业掀开白零，站起身：“你刚刚说什么？”
“……”
没有回应。
“喂！塞壬！”
企业大声呼喊着。可是，依然没有回应——只有愈来愈烈的爆炸声。
忽然，她不再喊叫了。
一片红洇，逐渐在她的视野里扩散开来……
“血……”
企业张开有些湿润的手掌，一片刺目的红。
而移开手掌，那视野里的殷红却并未消失，反而在残破的地面上晕得更开。
“好多血……塞壬？！你？”
企业望着白零鲜血淋漓的后背，不由得后退了一步。
头顶传来轰炸机的轰鸣声；而整座基地，也在炮火的肆虐下逐渐崩毁。
轰炸还没有结束。
……恐怕，还只是第一轮。
企业抬起头，望了望被染成死灰色的天空——
没错，在塞壬的恐怖炮火下，二楼早就已经被毁得连残骸都不剩了；而一楼失去了天花板的庇护，也正准备接受下一轮轰炸。
一架架漆黑的战斗机嘶吼着、咆哮着，向基地疯狂倾泻炮火。
（可恶……得把它们处理掉！只不过是些杂鱼罢了，凭什么那么嚣张！）
话虽如此，但舰娘的力量只有在大海中才能得以发挥。现在陆地上的企业，在不使用自己“能力”的情况下，也只不过是一个打架比较厉害的少女罢了。
跳到海里，和塞壬决一死战？
企业的目光移到了白零的身上。
那家伙就这么趴在地上，一动不动，如同死尸——
现在只是“如同”，但如果企业真的离开，那他真的变成死尸也是迟早的事情。
……不。
不行啊。
现在，还不能离开。
至少是一条人（壬）命。而且，他刚刚好像还救了她。
“……喂，你还醒着吗？”
企业蹲下身，轻轻推了推白零。
“……走。”
回应她的，只有微弱的呼声。
微弱得犹如虫鸣一般。
企业不再言语。她整了整自己凌乱的白色风衣、扶正军帽，蹲下身子……
双手从白零的两肋插进去，用力一抬。
“痛……”
白零发出痛苦的喘息。
企业双手一收，将白零用力抱紧，飞快地冲出走廊。
……被企业这样的女孩子抱在怀里，理应是一件很幸福的事情；换做任何一个男生，此时一定会闭上双眼，好好感受少女身躯的柔软……
但白零不行。
背部传来的剧痛，让他的大脑根本无法再去思考其他事情。
可恶……为什么那么痛……
难道弹片扎进后背了吗？
如果真的是这样，千万别伤到内脏……求求了。
“……”
企业奔跑的步伐越来越快。
她的身后，一颗颗炸弹轰击在地面上，绽放出死亡的莲华。
她无法喘息。一旦喘息，那些轰炸机便会锁定她的身形，投弹。
而那，也就意味着死亡——
她，以及怀中那个塞壬的死亡。
（他……是救了我吗？）
（他为什么要这么干？疯了吗？！）
俯下身子，企业瞟了一眼白零的脸颊。
苍白。毫无血色。
背部大量的失血，已经使他几乎失去了意识；但剧烈的痛感，却又强行把他从昏迷的边缘拽回来、唤醒。
白零现在犹如身处炼狱之中。
“你，你动作稍微……”
他用最后一丝力气，向企业祈求道。
企业依旧在飞速奔跑。
她知道，这家伙的意思是让她动作稍微“轻微”一点；但她真的没办法……
一旦动作幅度变小，轰炸机投弹的命中率就会大大增加。
怀中的声音消失了。
企业低头看了一眼，只见白零强行挤出一脸苦笑，摇了摇头。
似乎白零也想到了这一点。
他强忍着剧痛，闭上了嘴。
“……躲起来。”
白零又把这三个词重复了一遍。
“不用你讲。”企业冷冷回道。
【通话申请：Hestia】
神经网络忽然接到了女灶神的通话申请。企业连忙接通。
“赫斯缇雅？”
“到地下室（即地牢）来，赶紧！”
通话挂断。
……没错。目前，最好的掩体莫过于地下室了。
先把这家伙放在那儿，然后自己再去和那帮塞壬决死……
企业也不管什么败退之后、白零如何安置的问题了——这是目前唯一的解法了！
（得赶紧跑到地牢里！）
企业这么想着，再次咬牙、提速。
她的身体也已经透支到了极限。但一想到自己、以及这家伙的生命正受到威胁，她就无法停下。
终于……
楼梯口出现在眼前。
万幸，地牢的入口并没有被掩埋。企业抱着白零冲了进去。
“你们来了？”
等候多时的女灶神，见到企业和白零之后，分外高兴。
（没想到小狗狗也还活着……还以为他死了呢。）
企业点了点头，把白零从身上卸了下来：“赶紧，把这家伙紧急处理一下。”
“那你呢？”女灶神问道。
明知故问。
企业捏紧了拳头，骨关节咔咔作响。
她的眼睛里，喷射出寒冷而又愤怒的炽焰——
“找那帮混蛋算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