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谷特”将手伸进海水,取得了所有鬼魅的身体操控权。
无瑕看着面前的十五只鬼影面部空洞中的火焰熄灭,渐渐抬头望向天空。踩着她左脚的那只生物松开了足,无瑕趁机将左脚抽了回来,小心地向后挪。
天上有什么东西吗?估计鬼影不会有其他动作,无瑕好奇地回头,可什么也没看到。
“岛上那家伙……是名叫甘谷特的战列舰吗?她好像控制了那些憎恶灵。”深渊瑞鹤感觉到甘谷特的变化,“我记得以前有一艘甘谷特单枪匹马地入侵北海道岛,结果被俄罗斯和日本两边暴打。那个笨蛋就是她吗?”
听到同志们可能得救的消息,活泼松了口气,一脸坏笑地看着深海瑞鹤,期待她的反应。
开火。甘谷特下令。
无瑕看到鬼影脸部再次燃烧,高温射线射向天空,而后这些鬼影的身体崩坏,一个接一个地栽倒在海面上,慢慢化成沙土。
得……得救了?无瑕看着面前不断崩坏的碎块,愣在原地。
甘谷特继续发力,海床上的深渊物质回应了她的召唤,慢慢向甘谷特漂去。半个多世纪之后,海面上再次出现黑色的瘴气,将沿途的陆地刷成白色,将途径的海水染成红色。甘谷特头顶的天空再度卷集起骇人的黑云。与此同时,水下的深渊物质,海面的瘴气朝圣一般涌入甘谷特的身体。
“好了,现在全世界都知道她在这儿了。”深海瑞鹤一脸嫌弃地看着南方天空的黑云,扭头吩咐深海瑞凤道,“此地不宜久留,带她下去。”
深海瑞凤强行将一个呼吸面罩扣到活泼脸上,将她摁进海里。
不知过了多久,无瑕看到一个高大的黑影向自己跑来,没等确认来者的身份便昏了过去。
变回深渊海妖的甘谷特小心地抱起无瑕,确认她的存活后,连忙给她进行了止血包扎。船灵是一种生命力顽强的生物,只要脱离了生命危险,即使没有修复剂也能完全康复,只要时间足够长,断肢和衣服最终也能重新长出。
深渊海妖化的甘谷特,曾被日本人称作北方水姬。现在的北方水姬外貌相比过去有了很大的改变:一身黑色的帝俄贵族军服,领口却镶嵌着一枚闪耀的红星,黑色大檐帽也取代了曾经华丽的贵族高帽;丢弃了扎辫子的发饰,任凭杂乱的灰色长发随意地披在肩上。身后是残破的浅灰色斗篷,宛如被硝烟污染的天空。
看向北方自己留下的“杰作”,北方水姬知道人类很快就会进入这片海域调查此时,赶忙抱着无瑕继续向南航行。
海底一个隔绝海水的秘密洞窟中,活泼粗鲁地拆下被强行戴上的呼吸设备。
“你退下吧,人类肯定会对这一带进行调查,最近几天你不要上去了。”深海瑞鹤吩咐深海瑞凤退下。
见深海瑞凤有些迟疑,深海瑞鹤接着说:“放心,她只是说话有些恶毒,不会对我怎么样的。”
深海瑞凤这才恭敬地离开了这里。
那家伙看上去挺正常的。活泼看着深海瑞凤的背影,又想起之前差点被杀掉时看到的她的神情,心想。
“在给你包扎时,我在你身上施了点巫术,我受到的伤害会转移到你身上。所以我建议你咱们友好相处。”深海瑞鹤转头威胁活泼说。
“所谓‘恩家诺的诅咒’,是那家伙干的?”活泼问道。
“是的。”深海瑞鹤好像夸耀自家孩子似地说,“别看她那样,在我们不能造成哪怕一个船灵沉没时,瑞凤她仅靠她的打刀就毁灭了多座镇守府,他们甚至来不及求救。这半个世纪在这片海域发生的海难也是她所为。”
“可即便如此,她也不能和这个时代的人类正面对抗。”深海瑞鹤情绪突然低沉,又开始可怜起深海瑞凤来,“而且她那原始的战斗方式和强得离谱的实力让她很容易体会到单方面杀伐的快感,自从破了杀戒,她就越陷越深,很早以前就堕落成了沉醉于杀生的屠夫。她还有意让她的刀下鬼憎恨她,以为这样就能让大海充满憎恨,从而诞生更多的憎恶灵,可这只是她的一厢情愿,她已经疯了,我对此也无能为力。”
“我说,她变成那样是因为……”活泼正要发问,深海瑞鹤换了个话题接着说。
“杀伐的执念,守护的执念,有可能同时存在于你我的体内,哪方占主导决定了物质身体是何种姿态,并且形成一种不借助外力绝对无法打破的平衡。这对自然诞生的你我来说,并不是什么罕见现象,战沉就是我说的其中一种外力,于是沉没而未真正死去的船灵的身体有可能被重塑成海妖。同样的,沉没而未死去的海妖也有可能被重塑成你们。这就是原本是海妖的她沉没后,会变成船灵的原因。我想你对这个更感兴趣。”
“两种执念相差并不大时,弱势一方会去争夺身体的主导权——不过放心,即便只有一丝一毫的差距也改变不了什么,只是她要忍受不断与另一个自己吵架的痛苦罢了。这并不是一种平衡的状态,一般会有两种结果,要么占据主导地位的人格精神崩溃,要么主导地位的人格凭意志,精神寄托,拜托伙伴进行沉没处分等手段将另一个自己彻底打败。我想是因为你们这些年的遭遇让她的海妖人格得已崛起……她的话,她在日本遭遇了什么吗?”
活泼对深海瑞鹤的自说自话感到不爽,决定不再开口说话。
见活泼不肯配合,深海瑞鹤接着说,“一种极其特殊的情况是,本该相互排斥的两种人格达成了和解,不只是为了共同的利益所进行的短暂联合,而是为了共同的目标舍弃了自己原本的执念——对你们来说,是守护特定的一些人类,对我们来说,是继续讨伐当年的敌人——当双方没有了分歧,便也没有了分开的必要,于是两个人格得以重新融合。这种事情极为罕见,不过我也曾有幸遇到过一群因为沉没时间极短,军舰的意识尚未被撕裂就获得物质身体的家伙,她们拥有和你们一样的外表,但她们可以在比沉没处分更宽松的条件下完成两种形态的相互转换。她们在船灵的形态时不能支配憎恶灵和那些能吞噬人类武器的黑色物质,我想也只不过是因为她们自以为是船灵,不知道自己也有那样的能力罢了。”
你说的是光荣和伏龙芝她们?活泼心想。
“就是说我们可以挣脱什么杀伐的意志,守护的意志之类的束缚,你那宿命论是错的喽。”活泼抱着胳膊说。
“只是极少数的特例罢了,你也别对这种事抱有太高的期望。”深海瑞鹤轻蔑地说,用手捂住额头,“你之前说我是特例?没错,我确实是个特例,而且还是据我所知最早的特例!”
活泼看到深海瑞鹤身上冒出黑气,皮肤渐渐有了活人的血色,深海瑞鹤变成了身穿阵羽织,披散着墨绿色头发的船灵瑞鹤。
瑞鹤对目瞪口呆的活泼笑了笑,一脸看透世间炎凉地说:“七十年前,在我们刚得到物质躯体时,我们就达成了和解。四十年前,我做到了在两个形态间随意切换。但这些没什么用,它只能让你们保持那种向人类示好的外貌同时能使用我们的能力而已。”
无瑕被疼醒,睁眼看到深渊海妖的脸,吓得差点从北方水姬手上滚下去。
“别怕,是我。”北方水姬抱紧无瑕,说。
“同志们……难道……”
甘谷特点了点头。
“继续向圣安德列港走吧,为了牺牲的同志们,我们也要抵达那里。”无瑕说完,又闭上了眼睛。
无瑕确实还活着,但北方水姬感觉她的心已经死了。
遍布海底的深渊物质为甘谷特源源不断地提供航行的能量,两周后,她带着无瑕成功抵达环形群岛海域。
无瑕感觉甘谷特停下了脚步,睁眼看到北方水姬神情严肃地看向远方,扭头看到环形群岛中央的黑云扩大了十几倍,云层中雷电大作。
“这什么情况?”
“好像深渊生物突破封锁了。”北方水姬说,“这里也完全乱套了。”
“不能让秘书官同志一个人留在这里……你可以吗?”无瑕问。
“当然!”北方水姬说。
无瑕艰难地抬起右腿,还没长出膝盖以下的部分,抬头,一脸歉意地看向北方水姬,“抱歉,要是我能自己走,就不用你抱着了……我的弹药也打空了……”
“没关系,你不会妨碍到我。”说着,北方水姬得意地挥了挥长在后背上的两只大手。
就在这时,北方水姬惊觉蝗虫般的战斗机朝她飞来,那是统治这里的日本船灵给她下的逐客令。
“只靠我可对付不了这么多啊。”北方水姬苦笑,“我要一口气冲过去!只能将希望寄托给圣安德列港了。”
无瑕坚定地点了点头,而后北方水姬抱紧无瑕,向着圣安德烈岛的方向飞奔而去。
北方水姬用身体帮无瑕挡下了空中舰载机枪和炸弹的攻击,安装在后背两只大手上的防空炮疯狂朝来袭的敌机开火,迫使其中的鱼雷机无法靠近。
“退后!这里是俄罗斯联邦的领海,你们的闯入,将被视作对俄罗斯联邦的入侵!”终于,无瑕听到了圣安德列岛狐假虎威的警告。然后,那些飞机识趣地飞走了。
“秘书官同志,是我无瑕,这位是甘谷特同志。”无瑕抓着耳麦对塔什干说。
“无瑕同志?那位是领袖同志的……”塔什干的手停在反深渊火箭弹发射按钮上。
“同志,不用再跑了!我们安全了……”无瑕兴奋地抬起头,北方水姬的黑色血液却滴在了她的脸上。
北方水姬停止了跑动,步伐也踉跄了起来,示意无瑕将耳麦递到她嘴边,“快过来……接我们……”
塔什干听罢赶紧扔下对讲机,跑出了指挥室。
“如果是我以前的那些战友……我早就沉了……幸亏来的是帮菜鸟……”甘谷特一边向前走一边安慰无瑕说,“放心……我没那么容易死……还要感谢她们把我击沉……让我有机会变回去!”
过了一会儿,北方水姬感觉有人来了,抬头看到塔什干一脸惊恐地看着她。
“噢……你是来接她的……”北方水姬认清眼前的塔什干是无瑕她们的秘书官,用最后的力气将无瑕交到塔什干手上,缓缓沉入水中,笑着对她说,“你们长得真像……”
看着抱着无瑕的塔什干向自己道别,北方水姬满意地闭上了眼睛。沥青状的深渊物质涌了上来,将下沉中的北方水姬重重包裹。
甘谷特再次醒来已是晚上,抬头看到那飘着白蓝红三色旗的海港就在前方,低头看到身侧威武的战列舰主炮。
连舰装都给我还原了,真是贴心啊。甘谷特心想。
甘谷特走上岸,发现一个舰装破烂的月白色头发的驱逐舰正昏倒在岸上。
小同志……信赖啊。这里已经全乱套了,你会倒在这儿地方也很正常。塔什干之后,连你也遇到了……真希望你是小同志啊,真希望这一切都只是一场噩梦啊。
甘谷特抱起信赖,带着她走进圣安德烈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