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怎样的一副光景?
本应祥和的缀满点点星辰的夜空,却被被火的赤红所染上淡淡橙色的一个个倾斜的烟柱所割裂,熟悉的街道,走过无数次的小径,被周围的诸城都称赞的街道,此刻却染上了不应有的颜色。
那是“死”的色彩,那象征着生命的源泉的暗红,此刻却将街道所覆盖,在摇曳而炽烈的火焰的映衬下,呈现出一种连德鲁伊的古老诗歌中都从未现出的奇异景色。
空气中弥漫着燃烧木材所造成的炭灰味混合着令人胆寒的腥臭味道。
就这么光着脚,奔跑在因粘稠的液体而变得粘滑的鹅卵石路上,就这么踉踉跄跄的被他拉着奔跑。耳畔可以听到透过火焰的啪啦声隐隐传来的哀嚎,不敢去想那些人,那些平日里熟识的城中的人们,此刻究竟发生着怎样可怕的事情,以致使他们发出这好似野兽那般的悲鸣。
恐惧感,催促着我迈开早已因奔跑而酸软的双腿继续前进,而因长久来的疗病而缺乏锻炼的心脏,此刻也好似要突破胸壁那薄薄的防御离体而去似得,伴随着疯狂似得收缩,血液就好像伴随着心跳而冲击着喉头似得,拼命地大口呼吸着着带着令人不安的气味的空气,就连意识也变得迷乱起来。
(如果,如果这一切都是梦好了,如果这不过是似睡非醒时刻的奇异梦境的话,现在立刻让我从其中醒来就好了……)
尽管心中不由的涌出这般的想法,但是好似要腿与髋的韧带传来的好似要被撕裂般的痛楚,却不停的提醒着我正身处可怖的现实之中。
终于,平日里缺少足够使用的双腿无法再胜任他的工作,就那么像被小孩子丢出去的布偶一般的,重重的摔倒在了这流淌着深红色液体的粘稠地面上。
身上沾满了带着铁腥味的液体,尽管之前一直不愿去承认,但此刻我确认了,这便是血液的现实,就好似将牺牲大量献祭的祭坛那般,平日里干爽的大街此刻却真的是这幅景象。我已经分不清,身上的那些血液,究竟是自己的还是来自于其他的某个,不,这般程度的,绝不会是某“个”的。
“快起来……”一直拉着我奔跑的他,停下了脚步,喘着粗气半蹲在我的面前。
我拼劲最后一点力气,但双腿却好像注了铅似得,再也无法使出一点点的力气,此刻的情形已然容不得多想,那摇曳的火焰的对岸,似乎已经可以隐隐听到那宣告死亡的盔甲摩擦声。
“伤到了吗?”看来,那声音并非错觉,面前的他此刻也似乎听到了什么似得四处张望,下意识的将手扶在了剑柄上。
“你走吧!”轻轻抬起手臂,将准备凑上来搀扶的他推开,“没必要再管我了。”
此刻就算是在他的搀扶下前进,以追兵的速度来说,不久的将来,也不过是徒然的增加两具尸体罢了。
(倘若是他自己逃走的话,以这几年的训练,或许还有一丝生机吧?)
“……”他并没有回答,只是迅速的压低身体靠近,然后,将我扛在了他并不宽阔的肩膀上,大步奔跑起来。
“喂,等等,都说了不用……”
“快到了!”他就只是简短的回答而已。就这么被他像是扛货物那样的扛着前进,望向身后那些不断蔓延的摇曳火焰,其中,似乎影影绰绰的有着人影正在接近着。
究竟这么过了多久,已经没有了概念,腹部压在对方的肩膀上,使得本就不再规律的呼吸难以平复下来,而因此,脑子也好似失去了血液的供给,连最基本的思考,都变得难以应付。
“这不就到了?”冲入一个被野草所掩映的半地穴石室的他如是说着,将我放在了不怎么起眼的一个角落。
“这里是?”倚在有些潮湿的石壁上,努力的让眼睛适应着这里的黑暗。
厚厚的石壁和上层的泥土,将外界那些可怖的嘈杂所隔离,使得这个被黑暗所笼罩之处,反而比外面那好似炼狱明亮的世界更令人安心。
随着突如其来的燃烧声,柔和的光将这个空间所照亮,他举着刚刚点燃的火把走到我的身前伸出手,“城里角落的那个妖精地穴,我们之前来过对吧。”
“原来是这里……”努力的抓住他的手,使出仅存的力气,勉强的站了起来,“但是,这里的洞口……”
“嘿嘿。”他爽朗的笑着,就像往日那般,就好似刚刚的一切不过是幻象似得。他并非是没心没肺,他这样,不过是不让我如刚刚那样恐惧罢了,“你忘了这里还有个有石门的密室了吗?”
经他这么提醒,我突然想起来,这个被认为是妖精所建筑的地穴中,有一个有着石门的大厅,其中还有一口常年不息的清泉,倘若躲在那里的话……
突然地有了希望,身体也好似有了力气,扶着他的肩膀朝着密室的所在前进。
“刚刚那个小子呢?”突然地从背后传来的话语,使得后背阵阵的发凉,尽管听不懂对方在说什么,但是这从外面所传来的声音,想必就是那些罗马士兵吧。
“四处搜搜,不要放过一个蛮族!”随着另一个人的声音响起,石室的门外似乎响起了翻找草丛的声音。
“唔……”被他突然的捂住了嘴,只能发出轻轻的呜咽声。在他的示意下,我们静悄悄的加快了脚步。
“找到了,这里有个地道!”尽管不明白他们在说什么,但是听语气可以知道,似乎他们找到了这里的路口。
(快一点!)心中越是着急,双腿却越是不争气,就这么短短十几米,却变得好似田野的埂道那样漫长。
还差一点,就一点!
身后石室入口,传来了盔甲的摩擦声,以及那方形大盾蹭在石壁上的摩擦声。
就在到达这半开的石门的一刻,只觉得身体一轻,一直依靠的支撑好像被瞬间的撤走,身体由于惯性,向前没踉跄几步便摔倒在了地上。
“轰!”身后的石门,伴随着沉重的声响,轰然的关上,但是他,并没有进来。
“Servius(塞维乌斯)!”尽管无法立刻起身,身体却不知哪里来的力量,仅仅凭着孱弱的手臂,立刻的转身,将手推上了石门。但是,最终理智战胜了冲动。
(此刻如果真的那么做,他的牺牲,不就全都白费了吗……)
从细小的门缝,几声刀剑相碰的声音传来,然后,便是一声重物落在地上的声音。似乎是罗马士兵的几人在简短的交谈之后,便传来了他们离开的脚步声,以及什么湿乎乎的东西被拖行的声音。
(为什么……)无力感伴随着泉涌的眼泪彻底的涌了上来,对么想大声的哭泣,但却又担心将刚刚离开的士兵吸引回来。
(为什么……塞维乌斯会……)只能匍匐在石门前的地面上,双手无力的抓着地上的砂石,(为什么获救的会是我,这幅一出生就被诸神所诅咒的躯体,无法再看到多少年光景的身体,而塞维乌斯确实……为什么健康又充满未来的他没有……)
(呼吸声)
鼻腔中,好似充满了带着霉味的潮湿空气,
耳畔,除了好似沉沉低语的风声再无他物,
眼中,漆黑的无法辨清身处梦中还是已然回到了清醒的世界。
(我这是?)
心中怀着疑问,少女试探性的直起了身体。
脑中的画面,好似按了快进键那般,之前的经历飞快的在眼前回转着。
(头好痛……)
不知是身体状况欠佳,还是被飞快的光影所影响,阵阵眩晕之感涌了上来,与此同时,一种心碎到心死那般的痛楚,那股刚刚揪心的悲伤带着撕心裂肺的感觉再度的涌了上来。
“关于……那时的梦吗?”喃喃的自语着,银发的少女睁大了红宝石那般的眼睛,将手伸向了虚空之中……
(但是为什么……我究竟在期待着什么?)
胸中,不知为何,在刚刚那悲伤的痛楚中,却隐隐的存在着令人沉醉的幸福的暖意,而在这份暖意背后,却又带来了更为悲伤的空寂与寒意……就好似,心中填不上的空洞,刚刚填不上便再度洞开。
“名字……”少女用力的抱着头,“我的名字,是妮芙……而那个人……”
尽管无论怎么的回忆,都无法记起那个人的名字,但是妮芙知道,她此刻所思念的那个人,并非自己的错觉。
(如果,记不起来的话……)就算最终不会有结果,但是她知道,如果就这么坐在这个地方,绝不会有什么改变,她下定决心,站起了身子,向着面前好似虚空那般的地方,迈开了第一步。
另一边,普利密艾那大陆塔莫尔废墟
残阳的余晖,静静的洒在这个几年前仍是繁华城邑的废墟之上,好似那晚将其彻底毁灭的烈焰那般的火红,好似那夜丧失了性命的所有人以及之后所带来的怒涛般的复仇战争中死去的所有人都献血那般的红。只有那个已是一片残垣断壁的塔莫尔城堡所幸存的那个破败的高塔,仍然静静的屹立在山丘之上俯瞰着这一片荒凉的废墟。
这片废墟的一角,原先是城邑西门兵营的位置,是为当地的死难者所建设的墓地,无数有名与无名的墓碑和十字架,在夕阳之下拉长了影子,好似黑色无辜者的手,渴望着回到东方的家无力又错综的伸着。
“愿先祖保佑……”跪在一块墓碑之前的少女低声的祈祷着,看来她是来扫墓的,不然这片已经被废弃的区域,平日是不会有什么人到这里来的。
“哇?!”就在她起身准备离去只是,身侧的影子却吓了她一跳,她并不知晓,这个身侧的人影是核实无声无息的到达这里的。
“对不起……”被吓得大叫之后,她才意识到对方似乎也是来缅怀逝去者的,于是她便立刻道歉。
“没事……”这个单膝跪地的人影如是说着,缓缓的起身,身上的盔甲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
此刻,少女才看清这个人影。好似黑色的墨蓝色长袍将身体包裹起来,压得很低的兜帽下是一双蓝宝石似得眼睛,尽管并没有从他的脸上看出表情,但却可以体会到其身上流露出的有些悲伤的气息,或许,只是因为这里是墓地的缘故吧。
“打扰到您真是抱歉。”少女说着向着对方鞠了一躬,而此刻她注意到了,这个人刚刚面对的墓碑,没有名字,一束鲜花静静地放在墓碑的前面。
“你想问,这个墓碑的事?”看到对方的样子,长袍男子猜出了对方的心思。
“呃,如果您……”
“没关系,我只是,记不起对方的姓名了而已。”男子说着,拍了拍膝盖上的尘土,“仅此而已。”
“这样……啊。”尽管仍是一头雾水,但看对方的意思,少女也不好意思再问下去,两人互相告别之后,少女走向了墓地的大门。
在墓地的大门附近,是新艾莱克王族为了纪念在那场混乱中去世的塔莫尔城主的父母而设置的巍峨墓碑。经过此地的少女发现,那个巍峨墓碑的前方,也放着与无名墓碑相似的鲜花,此刻她恍然大悟,但当她再度回头时,那个男子早已不知去向,只留下了孤寂无名墓碑前的鲜花,花瓣在傍晚的瑟瑟风中轻轻的摇动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