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游过后的月考结束，年级里的排名发生了变动。考得好的人可以进尖子班，考得差的人则要去普通班。清幽所在的班级不是最好也不是最差，而这种班级往往是人数变动最多的那个。　　清幽坐在后排，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讲台上老师的絮叨，望着窗外的一片春色出神。他们的教室在一楼，转头就能望进一片春色。　　这次考试她的排名没有什么变动，大约也不会换她的座位。　　身旁的同桌这次考得不错，按规定他可以换到前边的班级去了。同桌收拾书包的时候嘴角止不住地上扬，清幽不知道他是因为考得好，还是因为能逃离自己而高兴。　　“……所以樊尘，你坐到清幽旁边。这次成绩比起以前有进步了，记得保持。”　　哎？清幽听到那个熟悉的名字，愣了一下，樊尘是她的同桌了？　　她带着惊愕朝讲台的方向望去，果然看见了樊尘那张熟悉的脸，以及他脸上的坏笑。　　“我们以后就是同桌了。”樊尘远远地朝她比划着口型。　　看着樊尘一点一点向她靠近，清幽的心脏没出息地狂跳起来，似乎下一秒就要挣脱肋笼的束缚，向全天下昭告少女的心事。他还穿着那天的黑毛衣，还是又换了一件？蓝白相间的运动校服被他懒懒散散地披在肩上，被风纪处抓到绝对会说他衣衫不整，但是在清幽眼里简直随性好看得不得了。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影影绰绰，此时此刻只有樊尘才是她视野中心唯一的存在。　　樊尘似乎也看出了她的紧张，放下书包后就转头看着她，从口袋里翻出了一颗水果糖。　　“给新同桌的见面礼。”他笑眯眯地补充道。　　平心而论，和以前的同桌比起来，樊尘好了不知道几个档次。　　他的话不算太多，但是性格平和，很好相处，面对熟人还爱开一些无伤大雅的玩笑。初三年级的男孩已经逐渐长开了，从现在的五官能依稀看出日后的影子。樊尘在一众男生中虽然不是最出彩的那个，但却是最让清幽赏心悦目的那一个。面对他时，清幽觉得自己似乎可以原谅他一切越界或是安分守己的玩笑。　　有时候上课清幽会借着翻书或者自习的空挡偷偷看他，也发现了樊尘有些独特的小习惯：他看书或是思考的时候，总喜欢啃笔。空荡荡的笔袋里装着两三支笔，笔盖或者末端无一例外地被他啃得坑坑洼洼，没个正形。清幽旁敲侧击地提醒他咬笔盖对牙齿不好，但是总是会被樊尘开着玩笑糊弄过去。　　直到那一天，樊尘忽然吻了吻她……的卷子。　　好像是在互相批改试卷的时候，还是在讲作业题的时候？清幽已经记不清了。她唯一记得的，就是少年低下头线条漂亮的侧脸，以及那个很轻很轻的、像是亲吻的动作。　　“你……你干嘛啊……”注意到樊尘的动作，清幽忽然脸红起来，手足无措，满腔心思不知道该怎么安放。这也是玩笑吗？她想，还是一个隐晦的告白？是突发奇想，还是蓄谋已久？　　无解。　　她的一颗心似乎被悬在了高空中，或者放在了钢丝上——随便怎么样比喻都好，随便怎么想也罢。清幽抿着嘴唇，心跳如雷地等着樊尘的下一步动作——　　但是没有。什么也没有。他只是抿了抿清幽那份试卷的边缘，就像他上课时又啃了啃笔盖一样。　　“嗯？怎么了？“注意到清幽的眼神，他有些疑惑地转过头，”你脸好红哦，感冒了吗？”　　“是的……吧。”清幽嗫嚅着回答，不知道自己此时是该失落还是庆幸。她的心情仿佛又像回到了春游的那天，不同的是，那时候的樊尘带着她走进一片春光，这时候的樊尘只是冲着她笑。他们离得好近，只有几十厘米，但是他们又离得好远，隔着万丈深渊。　　樊尘那么聪明，怎么会看不懂她的眼神呢？　　那份试卷当天就讲完了，从此大约也不再需要。以往清幽总是会将讲过的试卷收在一起，等一个季度结束便打包卖到废品回收站。但是那一份试卷却被清幽鬼使神差般地带了回去，整齐地收在了自己新买的淡蓝色文件夹里。耳机里还流淌着那首《卷积云》——　　她忘了告诉樊尘，那首歌她已经单曲循环了上百遍了。　　抬头看一眼日历，中考就在不久之后。也许过了这一遭，她们此生再也无缘相见。清幽最后一次翻了翻那张连接着她和樊尘的脆弱试卷，忽然发现，樊尘吻过的地方，是阅读题里的一句话。　　“孤独是人生中一种自觉的独处，而不是惩罚，不是受伤者和患病者的隐退，也不是怪癖，而是作为一个人生活的唯一、真正的存在状态。知道这些后，就不会那么困难地忍受它了，你会感觉自己呼吸着清新的空气，活在一个辽阔的空间里。”*1　　樊尘那么聪明，他什么都看懂了。可是他知道，他并不能成为清幽一个人的光。　　……早该想到的，清幽自嘲地笑了笑，光芒从来都是肆意地奔流在大地上，怎么会为了一朵生错了根的花驻足呢？　　意识到这一点之后，清幽的左眼忽然毫无征兆地落下一滴眼泪。迟来的悲伤像是一只无形的大手，轻而易举地摄住了她沉寂已久的心脏。　　她轻轻地、轻轻地将那张承载了她满腔心事的试卷取出来，循着记忆里樊尘的动作，郑重地吻上了那行字。油墨味充斥在她的鼻腔之中，苦楚却来得比油墨味更加浓烈。那些无法排解的情感汹涌呼号着朝她奔腾而来，肆意地滂沱在她瘦弱的肩头。　　樊尘，樊尘。她默念着这个名字，像是一串缄默的咒语。咒语通往她的青春，她的心动，她一厢情愿又一无所有的初恋。　　十五岁，青涩又暧昧的年纪。他们之间明明空无一物，但清幽总觉得，他们似乎已经相爱过一场了。　　Fin　　*1：山多尔《伪装成独白的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