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金家宅院内。
金勇难得起了个大早,打开陈旧的书房。
比之寻常书香门第藏书室还要大的房间内,三个大书架子横在一旁,按顺序,侧面分别写着“师、道、侠”三个字,“师”字书架填满武功秘籍,“道”则只填了零星的几本话本,“侠”最可怜,空空如也。
“师”的书架背后木板刻着一幅临摹下来的墓志铭:
余穿越而立之年,得一金手指,三道择一,觅为“师”。《师说》有云:师者不必贤于弟子,弟子不必不如师,传道、授业、解惑,即为人师。故得余指点,庸才亦可扶摇直上,痴蠢亦能盗窥天机。然医者不自医,吾徒习武,一日千里,吾自习武,不积跬步,无以至千里。二十岁授得几徒,非龙则凤,三十岁闭关练武,先天难破,四十岁绘编武书,泣鬼惊神,自练不成,五十岁行遍江湖,书说长生,强练伤身,六十岁得悟天道,笔演仙途,终得身不死,然折寿三十载,余寿不足十,谓之“损有余而补不足”。七十岁寻得一弟子,传下金手指,尔后卒。
呜呼,七十年风雨沧桑,每每思之,不由落泪涕零,只待一语告知后人:韩愈,吾日你娘亲!
通篇文字,皆为道人师傅发明的“简体字”所记述,寻常人莫说看懂内容,便是辨认文字也够呛,书架上的书也多以此文字书写,故也不怕贼人惦记。
金勇盯着“师”的书架看了会,扭过头,从“道”的书架上扯下最后一本书,研墨,取笔,揭开一页空白,记下两个字词:
炎皮鬼相的杀人贼
两小儿
这是他获得那名为“道”的金手指后养成的习惯,所谓“道即为道,不合道即为无道,道可道,非常道”,若说师傅的“师”是教书育人的无私,那他的“道”便是隔岸观火的自在,窥得草木花落,悟得人情冷暖,取他人乐补己身魂,融他人悲开己境界,诺说得直白点便是四个字——“格物致知”。
一格便是一故事。
天可格,地可格,人生为万物之灵,更无不可格。
然格物亦得挑时候,不可随意见着个东西便格,格花需得花折时,格天亦需天悲日,格人要么大悲要么大喜,需得事物牵扯周遭多人命数,方才能“格”得到——宛如昨日他看到的景象,便是一出人道的演绎,且金勇断定,那定不会是什么普天同庆的好事。
人之不如意十有八九,现金大宋风雨飘摇,举国同哀,加之之前六扇门的道道,一副大灾前蛇鼠出笼的景象,便就是告诉金勇明日金国与大理齐破宋都,金勇也不觉得惊讶,即便真出了什么天大的喜事,那八成也是乐极生悲。
可那杀人贼与两小儿又能扯出什么事端?金勇想了一晚上楞是没个头绪。
线索委实过于模糊,那两孩子大抵是二三十年前的人物了,兴许还更老一些?依着两人小时候的模样,寻找两个指不定孙子都满地爬的老人,谈何容易?更何况他也不会丹青之术,就算想寻人帮忙也无处着手。
难不成还得满城一个个长得不像中原人的人去搜?或者四处去扒拉别人的脑袋瓜子寻找有没有核桃大的疤?
正思虑间,金勇忽而听闻外墙一阵悉索声,放下笔推开门,恰好与扒拉着墙,贼眉鼠眼地往他院子里探的阿狗四目相对。
阿狗见着了他,一惊,猛地就松手从他院墙翻过来,摔了好大一屁股墩,而后竟也顾不得疼,一边捂着屁股一边就想往门外跑。
“这小子……”金勇摇了摇头,板着幅皮笑肉不笑的脸,几步跨过拎着他的后衣领提起来:“嘿,狗子,干什么亏心事了?”
“没有没有!”阿狗在空中伸长脖子扑腾着脚,像是被抓住翅膀提起来的小鸭子,慌极了:“我就是爬进来看看……看看……哪有什么亏心事啊,倒是勇哥你,你怎的突出出现吓我一跳,害我跌了一个屁股墩,你可得赔我。”
阿狗这耍泼赖皮的本事打小无师自通,刚开始说话还有些战战兢兢,而后越说越大声,越大声越是理直气壮,到最后脸上更是挂起了委屈的神色,双手叉腰与金勇对视,仿佛金勇真把他怎么着了似的。
“嘿?!”金勇哭笑不得,将他放下:“此番还是我的不是了?”
“那是!”
“我瞧瞧,嗯,身上没牛粪狗屎,不像是进来恶作剧的,这会早餐时间刚过,不像是来偷摘果子的,兜里瞧着还有几个零钱,也不像是来顺手牵羊的……”金勇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说出几个令阿狗心虚的词,直盯得阿狗眼睛快虚瞄到后脑勺上了,耸肩叹气道:“罢了罢了,就当这次误会你了吧,不过下次可别随便扒拉别人院墙了,须知你勇哥这般被人偷了血汗钱还不会拎起棍子的好心人,寻遍这条街也找不出第二个了。”
“我没偷钱!”仿佛被人拿针扎了似的,阿狗喊起了叫天屈,甚至踢了金勇小腿一脚,眼睛里委屈的泪水随时准备挤出来,十个看到他表情的人,当有九个指责金勇的不是——剩下一个是对这混小子知根知底的街坊邻居。
“是是是,我半月前垫桌角的几个铜子是被老鼠偷了成了吧,”金勇也不恼,反正不是自家孩子,便是熊了点也不干他什么事,转移话题道:“那,你一大早的扒拉我院墙,是有什么事情找我吗?看在这次误会了你的份上,请你吃一顿炊饼如何?”
“好啊好啊,我要李叔家那种包了肉馅的。”狗子收起眼泪,复又恢复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对了,勇哥,你能不能教我武功啊?”
“就为了这个?”
“对啊。”
“你爹那边怎么说?”
“嘿嘿,没事,我不说,先练着,等练会了,他也打不着我了。”
阿狗刁猾的笑着,摇着金勇的胳膊央求:“勇哥,看在我昨日帮你拦住那矮冬瓜的情分上,教教我嘛。”
“这也值当我一个人情?你啊你啊,你不该叫阿狗,改叫阿猴吧?”
金勇食指虚点着他,又是一番哭笑不得的道。
正说着,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呼喊——
“杀人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