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开饭啦!”
艾菲正坐在床上捂着肚子忍受那股恶魔般的力量时,突然这么一句话让他清醒过来。
“什么?”
她神色复杂、眼中带着狐疑看着这个被叫来通知睡着房屋里难民们的难民。
就像那个她昨天看见的西装男子一样,这一位的着装打扮看上去也比出身后巷的难民要整洁得多,尽管同样是风尘仆仆。
艾菲的衣服实际上也不是在后巷的那些永远站在昏暗路灯下的商人处得到的,而是偷跑去了繁华的都市区在地摊上购得的。
都市区与后巷不同。
都市区普遍使用那种蓝色的货币——龙门币;而后巷却还在流通着本应在上一次经济危机后就被抛弃的帝国卢布。
帝国卢布曾经也有过所谓的繁荣期,那还是刚刚废除农奴制到经济危机之前。
在亚历山大二世时期以前,乌萨斯仍然使用传统的实物金属货币交易,也就是赤金。
然而,农奴制废除后,乌萨斯市场普遍信任的赤金越来越缺乏,因此,尤其是几个通商港口的商人们纷纷拒绝再使用赤金作为记账的单位,而回到了前几个皇帝时期的虚金标准惯例。
所谓虚金,惯例是看作统一成色的赤金,惟系虚币记账单位,而非现场交割的实金。
在农奴制废除过后,虚金为当时切尔诺伯格唯一通用记账之虚金两,无论交易汇兑,均依此为计算之标准。
在经济危机前,乌萨斯帝国立宪议会颁布的货币条例中都以当时直接与赤金挂钩的新货币——帝国卢布为官方货币,金两已经没有了官方地位。
然而,按照事实,无论是市面上流通的现金还是帝国卢布钞票,其基本记账单位还是虚金标准,这个标准还是有着十足的事实地位。
以虚金标准记账而通行赤金,倒是催生了所谓“金卢布”行市。所谓“金卢布”,就是帝国卢布折合虚金的市价。由于虚金只是记账单位,因此金卢布的市价上下,全凭市面上帝国卢布是否充裕。
简而言之,帝国卢布多时,金卢布就低,帝国卢布少时,金卢布就多。
由于这种事实上不与赤金挂钩的情况,许多投机客通过追涨杀跌或买高走低来进行卢布投机,同时也使得金融市场更加活泼——或者说,混乱。
第一次泰拉世界大战后,各国纷纷放弃赤金本位,而开始趋向于合成玉本位。导致赤金贱而合成玉贵形成一种长久而稳定的趋势。
乌萨斯议会通过决议,任何赤金的输入可以自动按照重量与成色而与帝国卢布等值,无需再经过收购这一程序。如此,大大刺激了哥伦比亚等国的投机家将巨额存金运往乌萨斯。
当时乌萨斯刚刚结束和卡西米尔的第八次战争,恰好享受到了这波红利,乌萨斯由此开始“繁荣的发展期”。
黑色星期一发生后,农产品的出口下降呈螺旋状态,因此以加工农产品为主的乌萨斯资本家一时间尚未察觉到今后的跌幅。加上当时信贷宽松,资金易求,许多工厂纷纷开业上马,甚至负债经营,高呼着“让乌萨斯再次伟大”的口号,加重对感染者雇工的压迫。当经济危机的浪潮完全向乌萨斯扑来时,乌萨斯没有任何能力自保。
随后,与合成玉挂钩的龙门币出台,帝国卢布全面萎缩。
直到今天,本属于乌萨斯完全自主发行的货币却沦为了龙门币的附属货币。
艾菲对帝国卢布可是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当然并不是指学术方面,而是单纯的妄想,比如用钱盖被子。
换成龙门币也毫无违和感。
即使此时艾菲非彼时艾菲,然而她心里仍旧不时跳出来这个荒唐想法。
用钱盖被子一定很暖和。
不过话说回来,他们会开饭而不是自顾自的?
推开房门走出去后她发现还是小看了这群难民。
村中间的那块昨晚看电视的大空地居然真的架起了铁锅搞大锅饭,看得艾菲直呼没有积极性,养懒汉。
不过现场其实划分得很明显。
穿着打扮一看就是出身后巷的……在都市区的家伙看来显然不算是市民的市民们坐在左手一堆,吃着糊糊,看上去可能混杂了村子里养猪场的饲料。
而这边右手一堆,吃的虽然也不好,但看上去碗里好歹是些人吃的饭菜——几个黑黑的圆面包,一些菜叶子。就直接放在火上的锅子里煮,天知道会不会煮烂。
艾菲一出门,就尴尬地发现两边的人都朝自己投来了目光,大概是她是最后一批过来聚餐的。
只不过后巷人们看她时眼中的敌意显然十分浓烈。
艾菲目光下移一秒,看见自己身上这身虽然是地摊货但确实属于都市区产品的衣服,顿时明悟。
「原来这帮子人把我当做都市人,也就是敌人了么……」
艾菲无奈。我连贞操都丢了,结果还是被这些人看作敌人么。
犹豫了几秒,她还是走向都市区居民的那个火堆。
一坐下,她便听到了一个衣着看上去挺光鲜可惜沾满了灰尘毫无节操地大口干饭的胡子拉碴的大叔在叙说自己的人生经验,或者只是单纯地发牢骚。
艾菲接过别人给她递的碗和暂时充当刀叉的洗干净的木签子,看上去是从树上现扒的。
「反正无聊,锅里的东西还有一会儿才能吃,暂时听听这大叔讲话也行。」
这么想着,艾菲挪了一下位子。
“——各位,你们知道Азартн игр(Gambling,赌博)吗?”
那大叔说道。
“我出生在莫斯科,我们乌萨斯小姐以前的可爱首都。我正好出生在我们国家刚刚开始发达的那个年代。”
“当时,莫斯科可是被称作旧大陆的拉斯维加斯啊!这个赌博行业发达的城市让我从小就沉浸其中。”
“出生在这里的每个居民都将自己的一生奉献给了那些疯狂的概率游戏。而艾玛和我在做的工作就是通过监控探头监视那些赌博设施中的人,然后揪出出老千的舞弊者。
“我们每天都会接到上百个投诉电话——‘请检查一下N-9281-R231区的那个深红色外套的家伙是不是偷换了卡牌。’
“‘Q-198-0F1929区,我觉得我的桌子被动过手脚。在K-1928-R029区的轮盘上使用的滚珠似乎重了0.1克。’
各式各样、莫名其妙的投诉电话源源不断、永无止境。”
“整天坐着看实时监控有什么难的?
“当然,如果你不熟悉这里的工作流程,会这么想也是难免的。但试想一下,需要检查的房间有几十个,不,有时甚至是上百个,而每个房间都安置了整整十个监控探头。
“虽然如此多的工作量不会只让一个人承担,但我们每个人依然需要目不转睛地盯着几十个屏幕,这让我的眼珠子不得不像个陀螺一样转个不停。
“不仅如此,有些不老实的家伙还会偷偷对探头动手脚,让它无法正常录像,就算到了休整时间也会发生一些纠纷。
“这份工作真的很累,光有两只眼睛是远远不够的。当你处理完一个纠纷,马上又会有另一通投诉电话打进来,而当你好不容易检查完这一份后,还会有更多的投诉电话等着你接。
“天杀的,人手短缺已经快把我逼疯了。
“后来,听说那个什么议会通过了什么博彩法。哈哈哈,你知道吗,他们只是把这个词改了几个字母而已!赌博(Gambling)——博彩(Gaming)!”
大叔大笑几声。
“后来,议会就通过法令,宣布不在指定城市经营的‘博彩行业’都是违规的!
“只有少数几个城市被赋予了特权,包括切尔诺伯格在内。所以,我就跑到这里接着干老本行——就算有其他工资开的高的行业我也做不来,我没有本钱去学习新技术了。
“怎么说呢?赌博就像是一个老男人在赛道上开着又破又烂的小破车,或者像是一个乌烟瘴气,烟雾弥漫的地下室提供的服务。
“而博彩嘛——听上去就像是一家人在以娱乐为主题的高档主题酒店一起玩的游戏!在哥伦比亚,或者在龙门的‘家庭友好度假村’一起做的事情!
“‘赌博’是一种恶习,而‘博彩’是一种选择!只是改了个叫法,很多人对这件事的看法就完全改变了!
“借以改变事物的名称来偷换概念,实乃人类的天赋啊!连我都要感叹这其中的英明之处啊!”
艾菲默默用竹签串着锅里的黑面包。
其实她很想像用筷子一样用这竹签,不过一来竹签很少,二来就算很多她也不想现在就展现与平常人迥异的地方。
如果像拿筷子一样用法,万一被认出来,那她到时要如何解释啊?说她其实是从炎国流浪过来的吗?
那事情可就大条了。她可不想现在就引起这帮难民的过多注意力。
咕嘟咕嘟的冒着气泡,艾菲默然地四下张望,希望能找到一个能洗手的地方。
「可惜没有。」
「那,愿我不会被细菌入侵吧。」
「感谢山川,大地,还有河流。」
「感谢赐予我生命的大自然,美丽的生命啊,你就是这宇宙间最不可思议的奇迹啊。」
「妸娜多姿的花朵终会绽放,长夜过后终是黎明。」
「就算寒风刺骨,暴雨凛冽,只要生命团结在一起,就没有任何东西可以消灭我们。」
「我们的未来由我们自己开创,手心的茧就是有求必应的神明。」
「从来没有什么救世主,也不靠神仙皇帝。」
「我开动了。」
艾菲签起一块黑面包,吹了吹,放进口中。
「这种难以言喻的滋味啊——」
「我仿佛品尝到了人生之苦涩,悲恸之麻木。」
「我仿佛置身于列宁格勒中与战友们一起吃着小块的黑面包。仿佛下一刻,就要投入神圣的战争。」
「我感受到了乌萨斯大地的荒芜,还有人们在此与天斗与人斗其乐无穷的劳动号子。」
「狂野的未经过细加工的味道在我的舌尖上迸发,我的味蕾都为之动容。」
「世界啊——The World!」
「——就没有好吃一点的东西么……」
「这就是……呃……劳动人民所吃的大列巴么……」
艾菲无奈垂下眼皮,一嚼一嚼,不时眉头抽搐。
「真的是纯粹的酸味……或者我也形容不出来的味道。」
「据说在地球历史上,沙皇俄国救济食品的列巴是掺了木屑的……」
「俄罗斯每个农庄只有一个面包炉,各个家庭到面包炉定期烤面包。平时只在家里吃储存的面包,因此面包制作的特别大,吃时切下一片。久而久之,形成了特有的技艺和风俗——这说的是富农家庭。」
「吃‘大列巴’切成片,用火炉烘热后,抹上果酱,夹上奶酪,或者抹上黄油、鱼籽酱,夹上火腿、香肠片吃。也可以把列巴撕碎放到汤和牛奶里吃,容易消化……这在旧俄罗斯是贵族的吃法,不过沙俄贵族一般吃的大概会是西式面包。」
「也可以用红肠就着吃。这个方法是苏联时期的了,当时用的红肠其实叫做苏联立陶宛灌肠(里道斯灌肠),想来用正经方法烘制的列巴不会太差。」
「可惜,我既不是富农,也不是贵族,更非生活在苏联时期,不愁吃不上饭和找不到工作,住房还免费分配。」
「以后的路嘛……」
艾菲一边想到刚才那大叔说的,又回忆起昨晚电视上看到的,逐渐静下心来,回想起自己这个世界的痛苦经历。
「这个世界有够黑暗的……不过,一旦搞清楚真正在控制这个世界,给人们以苦难的是什么,一切问题都会有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