紧紧地抱住,眷恋地感受着。
被挣扎推开。
啪!
一个巴掌。
“大清早的你发什么神经?...要、要迟到了。”
匆匆离去的倩影,如梦似幻。
但这次不是假的。
时间真的回溯了,回溯到了少年的时候,回溯到了......盘枝雪还活着的时候!
盘枝雪,盘诺小一岁的妹妹,庚子年腊月初四遭醉驾车祸夭折,是盘诺究极一生也想要复活的人。
穷尽一生想要复活的人蓦然还未死去,这是天大的喜悦,大得盘诺现在都没有实感。
用手接了捧水,浇扑在脸上,冬天的冷水很是提神醒脑,早上唐突被打的红手印已经磨灭,镜子里的自己,陌生又熟悉。
定定看了一会,又洗了洗脸,让自己憔悴的模样看起来好点后,盘诺出了混进来的摩天大夏。
距离盘枝雪出事还有十七天。
他拿出手机,再一次确认日期。
他打开地图导航,开始输入目的地,本是大半个世纪前的地址,但输入毫无停滞,还详细到了多少号。
因为这是盘枝雪死去的地方,他一直记得。
也是盘枝雪兼职打工的地方,现在这个时间,她正在上班,他要去找她。
点击搜索,一下子就出来了。
去的话要两个多小时,为了确认时间是否真的回溯了,不知不觉间,他走出了太远。
还好,看时间,预估时间准确的话,他是能赶上接盘枝雪下班的。
父母飞机失联后,便没了经济来源,为了生活,14岁的盘枝雪在朋友的帮助下在一家咖啡店里兼职工作。
而15岁的他,学也不上,在家一直玩电脑......
行驶的公交,像是在开往过去,这时间的记忆不断浮起。
到站了,盘诺下了车,左右看了看,不需要费劲就找到了方向,不远处就是个十字路口,他经常梦到的十字路口。
咖啡馆在那十字路口的对面,在这里就可以看到,通透的玻璃窗下,还能瞧见里面的人影走动。
心不由澎湃起来,盘诺想加快脚步过去,然而越走越慢,近人情怯。
但只要前进,路总有走完的时候。
到十字路口了,过了马路就是咖啡馆。
路口处,盘诺看着一处路面,那路面在他视角里染着血。
上一世,盘枝雪就是躺在那里冰冷地死去。
周围等待的人动了,绿灯了,盘诺向那里走去,在那里停住了脚步,他忽得发现,当初他就是站在这个位置...
像时空变换,浑身是血蜷缩着的盘枝雪出现在了眼前,又忽地消失。
只是错觉。
“...”
盘诺向咖啡馆看去,再一次寻找盘枝雪的身影,陡然睁大了些眼。
这次,他终于看到了盘枝雪,在认真地磨着咖啡,安定了时光。
一切心乱都趋于平静。
绿灯开始倒计时,催促的铃声更加急促,盘诺迈动脚步,走过了马路。
预估的时间富裕不少,即使一直磨蹭,还余下了十多分钟。盘诺不打算进去,他站在店外的大树阴影下,透过玻璃看着里面工作的盘枝雪。
说来惭愧,工作中的盘枝雪,他是第一次见,他只在盘枝雪死时的时候来过一次这里,接到死讯的时候他还在游戏中,对那个来电很是烦躁,所幸,最后他没选择挂掉......
尽管女生早熟,但14岁又能熟到哪去,在工作的世界里显得是那么的稚嫩。
一看就是未成年。
这时,盘枝雪磨好了咖啡在端给客人,通过唇语,盘诺能解读出来她们的对话。
“小妹妹,你还未成年吧,今年几岁了?”
“哪有,刚满十八。你的拿铁(咖啡),请慢用。”
客人调笑,盘枝雪礼貌地回答——那熟练的模样,显然不止一次遇到这个问题了——但礼貌只是掩饰,背过身后便露出困扰,脚步加快地离去。
低落会吸口气又坚强起来的模样令人心疼。
盘诺无言地看着,突兀,旁边传来了一句讽刺:
“哟,自闭儿童出门了!?”
盘诺转头看去,感觉一水滴从脸庞滑落,他抬手摸了摸,怔住了。
他...落泪了?
“...,现在知道我家小雪多辛苦了吧!某人在家里舒舒服服地打游戏的时候,小雪可在端茶倒水扫地擦桌呢!大冷天的,那水可冻手了呢!”
讽刺的人又开始阴阳,但盘诺并不觉得刺耳。
他擦了擦泪,露出重逢的笑容看向讽刺的人:
明眸皓齿,一个很漂亮的女孩。
她是盘枝雪的挚友,绝对的挚友——白知梅。
盘枝雪的葬礼举办人。
一直在家里玩电脑的他,是拿不出钱办白事的,只能用盘枝雪的遗产做最低的火化,或者把房子卖了富裕地选择。
他选择后者,但白知梅否决了。
“房子不是你的,是盘枝雪的,你没资格卖!”
她很生气地对他大吼。
盘枝雪一切的东西,她不允许他动。
她自己为盘枝雪准备了盛大的葬礼,在葬礼上哭得比他还伤心,比他还像个家属——他就怔怔地跪在那里,如跪了千年的秦桧雕像。
她不喜欢他,但开始照顾他,因为盘枝雪一直照顾他。
她走上了仕途,不是为了前程,只是为了有一天能让撞盘枝雪的人接受正义的制裁。
对于盘枝雪的死,她一直耿耿于怀,觉得要是没让盘枝雪在这打工就好了,当初不应该回店一起走什么的......
明明她一点错都没有,她却无法释怀。
他让她放下,去过自己的生活,只会惹来一顿大骂,让杀人犯的他滚。
憎恨的人被他杀光后,她退了任,在盘枝雪的灵牌前青灯古佛,超度不知谁的来生。
她一直不曾婚配,也很少娱乐,他们兄妹的事,耽误了她的一生......
金枝玉叶穿上军装站在盘枝雪墓前的画面,历历在目。
......
...
“睡得比狗晚,起得比鸡早,还要照顾个巨婴。那巨婴还不识好歹,还骂我家小雪,真是个忘恩负义,狼心狗肺,猪狗不如,别人端碗叫娘放碗骂娘,他倒好,还端碗骂娘!厚颜无耻......你说小雪惨不惨!”
白知梅一直阴阳,但渐渐说不下去了。盘诺一直表情莫名地看着她,看得她...恶心!
恶心!
还好意思笑!
恶心!!
没脸没皮!
恶心!!!
“惨。”
盘诺点了点头。
白知梅脸彻底冷了下来——尽管一直很冷——更冷了,她冷冷地问:
“你找小雪干什么?”
她要快速处理了,这恶心的东西,她一秒都不想多看!
“看新闻,最近有个杀人犯在这边逃亡,我来接她下班。”
算活第二世的盘诺,无懈的谎话张口就来。
白知梅脸色好看了些,但小脸根本不信,还差点讽笑出声,她掏出手机:
“没钱吃饭了吧?我扫给你,你赶紧回去,这鬼模样让小雪看到了,又得自闭。以后在家少点自娱自乐!”
最后,她表情嫌恶地说。
盘诺有些怀念地看着要扫钱给他的白知梅——有当初照顾他时的味道——又有些疑惑所谓的“自娱自乐”。
想了想,便明白了,白知梅是说他在家做手艺活呢!
不过,他憔悴的程度也的确有点像要精尽人亡的样子。
这世界还不是全科学,零碎的空间里还有着幻境的存在,为复活盘枝雪,他游走这些消失着的失落秘境,遇到过不少,很多时候,他都会梦到盘枝雪。
虽然这次的十分真实,他的思想也没有一丝蒙昧,但实在是太难以置信了。
他开始确认,没有修为,便透支了精气神来确认。
假的,不会真伤,真的,伤又如何。
就这鬼样子了。
“你误会了,这是打代练弄的,昨天接的一单客人很急,通宵打到现在就这样了。”
盘诺又张口就来,但不是乱说,这是有预谋的铺垫,他将是一个辍学在家苦练技术代打赚钱的好哥哥。
“代打?你?”
白知梅嗤笑出声,她根本不信!
“你代打赚了多少钱了?”
她问出来,准备看笑话。
让你装!
没脸没皮还不老实!
“一直练技术,昨晚才开始接单,赚了一百多,钱还没到账。”
盘诺说。
呵,撒谎撒得这么厉害,怎么不见其他这么厉害!
“快点把手机拿出来!”
白知梅厌烦地说,她不想跟盘诺纠缠了。
再磨蹭,盘枝雪就要下班了。
只是——
“小梅?”
背后传来熟悉的声音,白知梅有些惊慌地回过头。盘枝雪正推着门从里面出来,没了暖气,突兀的寒冷使她颤了颤,缩紧了下身子。
看得白知梅恨恨地剜了一眼盘诺。
都是这家伙,小雪才不买冬天衣服,什么去年的能穿,都小了!
“下班了?”
白知梅看了下手机时间,还没到点,对走过来的盘枝雪问。
她跟着盘枝雪在这里兼职。
“丽姐说会降温,让我们先走。”
盘枝雪回道,目光看着盘诺。
找到白知梅,接着她就看到盘诺了,一开始惊奇了下,随后便冷漠了。
盘诺知道原因,这段时间,他们正大吵了一架,吵架具体的日期他不记得了,但应该不久,从这脸色和白知梅刚才的义愤填膺可以得出。
盘枝雪走近,对盘诺生冷地问:
“你怎么来了?”看到盘诺的憔悴,她蹙起了眉头,“你怎么搞成这样!?”
她重呼息了下,让人明显感觉得出她不满。
“不好好休息,小心猝死!”
她冷冷地说。
看着生气的盘枝雪,盘诺赶紧拿出了刚才的说辞。
代练?
盘枝雪狐疑地看着盘诺。盘诺看得出她也不怎么信,但什么也没说,没像白知梅那样不给面子。
“小梅,你和蓉姐姐先回去吧,不用送我了。”
她转头对白知梅说,看了眼不远的街角处,那里端庄站着个女士,笑眯眯的,在等待,见他们看过去,微微俯了下身鞠躬。
大方得体。
“回去你也得先把工装脱了啊。”
白知梅翻了个白眼,向店里走去。
“等一下。”
盘枝雪对盘诺丢下一句,追了上去。
两人回店里脱工装了——穿在她们身上的简朴的女仆围裙。
放好,两人在店门口道别,白知梅给了盘枝雪一个大大的拥抱,趁抱着盘枝雪看不见,对盘诺狠狠地瞪了一眼。
“明天见!”
她放开盘枝雪,挥了挥手。
“明天见。”
盘枝雪也挥手回应。
白知梅转身离去,和那蓉姐姐汇合,随后消失在转角。
“我感觉有点饿,吃个宵夜再回家。”
盘枝雪找寻起吃的地方来。
她找了个饭馆。
点了个饭,她将菜单推给盘诺:
“你也点份吧,看着我吃感觉怪怪的。”
“....”
盘诺点了份牛肉盖浇饭。
十点多,饭馆都在做收市准备了,没什么人,饭很快就前后端了上来。
透支了精气神,身体极度需求营养,盘诺大口吃了起来。
“太多了,我吃不完。”
盘枝雪分了一半给盘诺才吃,没吃几口,前面的盘诺就解决战斗了。
盘诺起身,向前台走去,询问了下价钱,扫码付款了。
“你付钱了?”
回来,盘枝雪便有些惊讶地问。
果然,她和白知梅想得差不多。
虽知道差,但盘诺是没想到这时间自己的形象这么差。
“嗯。”
盘诺点点头,看着明显高兴起来——高兴他不是乱花完了钱——的盘枝雪,心情也高兴了起来。
盘枝雪虽只吃一半,但还有着很多,她一小口一小口地吃,每口都吃很久,看着就勉强。
明明不想吃,但为了让他“顺理”吃饭,硬是多点了份饭。
为了不白花,硬是要吃完。
这妹妹,值得世间所有美好。
‘吃不下就不吃了。’盘诺想说,但刚张口又止住了,这时间花她钱结账的他要她浪费,怎么好意思呢?印象本就不好了。
“吃不下了给我吧。”
盘诺将盘枝雪的饭拉了过来,几大口就消灭了,盘枝雪有些愕然地看着,脸红了红,这可是她吃过的啊!还好周围没什么人。
“...觉得饿的话再点一份吧。”
盘枝雪说着想去拿菜单,盘诺制止了。
多点一份,这小妮子对自己就会多扣些,省回点的这份钱。
比如少吃几天早餐,肉买得更少点...前世就是这样。
但都是对她自身而言,给他做的早餐依旧,肉少的都是她那份,或者她根本没算自己的肉,他的或多或少都会有的。
每次给他钱后,她吃面的次数就多了起来。
前世他不知觉,直到她死后才醒悟...不,是他不愿知觉,在她死后不得不醒过来,看到了柴米油盐,水电费,垃圾费,物业费......
对她来说还有个家里蹲兄长...
14岁的女孩原来扛着所有。
“没,吃不下了。”
盘诺让自己打了个饱嗝。
他也的确吃饱了。
两人出了饭馆,一前一后向家里回去。
起风了,寒风不时吹来,但刚吃饱,盘诺不觉冷,还觉得暖暖的。他观察盘枝雪的反应,看冷不冷。
虽是去年的冬衣,但发育期的孩子买衣服都会买大一码的,现在穿着刚刚好,没有白知梅觉得那么夸张。
但冬天的衣服,还是大点好,也还在发育期,兴许过几天就小了。
盘诺收回目光,将买冬衣再次记下。
“今天我有事出了趟门,所以饭没吃。”
确认是不是幻境,一天都没回去,盘枝雪做的饭菜自然没吃,怕盘枝雪乱想,盘诺开始解释。
“我今天没做饭。”
“...昨天晚上做了个噩梦,梦见你出车祸了,所以今天早上有些奇怪...”看着轻松下来的盘枝雪,盘诺明白自己没猜错;
他今天早上的拥抱也确实过火了。
“对不起。
“...以后离车远点。”
为十七天后,盘诺开始做铺垫。
“梦都是相反的,这说明我不会出车祸,不用信这些!”
盘枝雪有些嫌烦。
有车灯光从背后照来,盘诺将盘枝雪拉到路边边,路其实挺宽,不用这么边也行的。
无语似的看了眼盘诺,盘枝雪继续往家走,就这么边地往家走。
盘诺微笑了下,继续跟着。
“梅花开了!”
走着,前方的盘枝雪忽然惊呼了声,随即小跑起来,跑到前方的路灯下,对出墙来的梅花观看。
“啊~!小梅估计恨死我了,就今天不来,它今天就开了!”
一边抱怨,她一边拿出手机拍照,拍完一脸幸灾乐祸的笑容向某人发信息。
没一会,她电话就响了,刚接起盘诺就能隐约听到白知梅悲痛的呐喊。
“什么,你要来?”
聊了一会,盘枝雪惊讶了句,对盘诺表示白知梅要来,不想等的话就先回去,她等会回去,反正离家不远了。
对这提议,盘诺摇了摇头,站到盘枝雪旁边,说也要看梅花。
梅花树一半陷入黑暗,一半被路灯照着,开着的梅花对比起来看别有一番美感。
盘枝雪一直和白知梅通着话,叽叽喳喳的,两人仿佛有说不完的话题。
也不知过了多久,盘枝雪的通话突然断了,喂了几句,远处传来白知梅的叫喊:
“小雪~!”
挥着手跑来,与盘枝雪拥抱成一团。
“你怎么在这!”
看到盘诺,白知梅态度恶劣起来,随即无视与盘枝雪看起梅花来。
看了会,两人开始轮流为对方和梅花合影拍照,白知梅想折枝梅花下来,但被盘枝雪阻止了。
单独合完影后,白知梅想两人合影,便找上了盘诺,把手机给他,恶狠狠地警告他别乱其它操作后笑容甜美地和盘枝雪合照。
一直嫌弃盘诺的拍照技术,让他拍了不知多少张。
期间盘枝雪也问了盘诺想不想拍照,盘诺摇头。
“小梅,你突然跑出来跟你爸妈说了吗?”
一番玩闹下来,夜深了,该回家了。
盘枝雪看了下时间,惊呼了:
“都12点了!
“这么晚了,要不...”盘枝雪看了看盘诺,对白知梅说“要不今晚就在我家住吧!”
“不了,我现在回去吧。”
“可这么晚了...”
“哼哼,都跟你说我是跆拳道黑带了,我还有这个!”
白知梅掏出个电击器,按了下,噼里啪啦的电流出现。
“电量显示都红了,今晚就在我家住吧。”
这时,边缘人盘诺忽然说。
“谁要在你家住!”
白知梅顿时怼回,随即反应起盘诺的家就是盘枝雪的家,有些无措地向盘枝雪解释起自己不是嫌弃她家什么的。
盘枝雪自然明白,让白知梅今晚在这住吧,电击器电量都红了。
白知梅同意了,随即告诫盘枝雪要定时给电击器充电——从盘枝雪兼职打工开始,她送了很多防身物品给盘枝雪,电击器是其一——不然太久不用,没电了。
两人交谈着要往家里走去。
这时,视野忽然出现些白点落下,盘诺抬头看去,只见点点白点从天空落下......
“小雪小雪,下雪了!”
前面白知梅兴奋地喊了起来。
看着点点白点,盘诺有些发愣,原来这年下过雪...
他所处南方,基本不怎么下雪,所知只有盘枝雪出生那年下过,所以母亲给盘枝雪起了个枝雪名字。
窗外枝头有雪,枝雪,老天起的名字,上天会保佑枝雪的,母亲如此说。
盘诺伸出手,接住从梅花枝间落下的白雪。
上天保佑...
手合拢起来,盘诺将雪紧紧握住,紧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