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年前的那天,由于谁也无法怪罪的灾难,我变成了独自一人,阿斯旺市中心的街道变成了一片瓦砾之堆,我的心也出现了很小的缺口。但是,我失去的不止于此。
……
“魏所长,告诉我,为什么我的家属会出现在探索队的先头名单上。”
会议室里寂静到落针可闻,有几个年龄未过花甲的老教授张大了嘴巴,但还是没能发出声音,因为魏玉成打断了他们。
“我觉得没有问题。”
没有问题?这里面问题大了,赵孤影咬紧了牙。和早上她对赵鲸歌说的适应性测试不同,那个是第三资格,是要前两档资格的人员全部死光才会被强制征召的,即便被选上,也还有很大的操作空间。如果是先头名单,那性质就不一样了。别看赵孤影猪油蒙了心似的和魏玉成硬刚,这事他本来就不占理,赵孤影现在怂了,那下一步赵鲸歌真就被内定了。代表金字塔结构的职务等级上,赵孤影是他下属。然而从塔纳赫的军衔上讲,魏玉成和她还是平级。
赵孤影胸口大幅度起伏了下,但随即就止住了这种情绪化的动作。老教授们都是人精,愤怒只会让她孤立无援。她压下心中的怒火,心平气和的说出自己的理由。
“我并不是反对赵鲸歌进入探索队,但凡事都要讲个ABC吧,越过顺序把赵鲸歌直接辟为探索队的一员,我可以说你专权吗?所长。”不知从何时起,赵孤影已经站起身,上半身前倾,撑住桌子的双手因为过度用力爆出大片青筋“这是一位母亲的担忧,如果我有让你难堪的地方,我向你道歉。”
“好,那我跟你说说我的想法。首先是,我没有专权,我把家属赵鲸歌加入探索队名单是符合规章制度的,关于你诽谤我这件事我们之后再提。”和赵孤影看上去就像是把全身重量压在桌上的前倾不同,魏玉成悠闲的后躺着,从刚才赵孤影质问他的时候起就一直是这个好整以暇的姿态,像是没有把任何事放在心上,“你说他是家属,但在他的档案里,他还是你的助手。你只提他是家属这重身份,我可以说你双标吗?赵副教授。”
“副”字咬的很重,像是一把攻城锤直击赵孤影心防,前倾姿态如同失去了支撑点般缓缓靠后。
魏玉成却没有就此罢手。
“你可能还想反驳,工作人员的身份最多将赵鲸歌拔到探索队二线。是吧?”
“……”
他猜中了。
“就在昨天,联合国通过了塔纳赫特征法令,所有兼修高维能力的人适应性等级上调一级。这份报告是在今天早上七点四十八分打出来的,我的决定合规且有效。”
这时旁边的秘书小姐正欲上前,但被魏玉成伸手阻止了。
“没有及时把法令告知,我向你还有在场的各位道歉。现在这个时间段,正是塔纳赫最为紧要的关头。既然不反对赵鲸歌进入探索队的话,我想赵孤影教授应该能理解。”
周围的老教授们附和着点点头。
理解吗?不,我无法理解。
心里虽然这么想,但赵鲸歌还是带着一脸愠色坐回原位。除了她,在座的教授其实已经在魏玉成抛出特征法令那一刻达成了共识。再闹下去,难堪的只会是她自己。成年人的世界里没有你死我活,只有互相妥协。赵孤影,可耻的妥协了。
一败涂地呢!?
来吧~来吧~
仿佛听到耳边有个魔鬼轻轻念叨,赵孤影认命似的闭上眼睛,内心深处却忍不住向魔鬼伸出手。
“赵教授?”
“我没事。”
赵孤影转头,露出无害的笑容。
……
“黑箱出现三年以后,塔纳赫方舟级宇宙飞船离开地球,计划被无名者披露,人类士气跌至谷底。在所有人都选择放弃的时候,背负一切骂名的初代所长姬拉女士发现了黑箱膨胀的规律。”
另一边,赵鲸歌并不知道自己在拳赛上种下的果此刻正在结出美妙的花朵。他的心神,正沉浸于王华举向他展示的东西,即不为人知的历史中。就如同魔鬼在山上向圣子展示一切,王华举巧妙的将真相一步步托出,里头掺杂了什么,想要把赵鲸歌导向何方,或许只有他自己心里清楚。
“观测扰动,这是那位圣徒付出了诸多牺牲才获知的关键信息。内中含义,黑箱是通过外界(我们)对它的观测选择膨胀吞噬还是收缩吐出我们生存的空间,这里的观测既包括我们客观观察到其存在的规律也包括人类对它的主观认知。基于这一点,我们制订了挽救剩余人类的信息抹杀计划。你可能会很奇怪吧?明明都是在描述黑箱,世界各地却有不同含义的称呼,并且相互之间完全没有关联性。”
不,不只是没有关联性,各国都还有替换黑箱称呼的规定,每天早上赵孤影都喜欢用这个笑话逗赵鲸歌。只是赵鲸歌不知道这么做意义何在,现在看来答案似乎已经呼之欲出了。
“通过名词地域文化的差异,扭曲群众的认知,使人类无法形成对黑箱整体的观察。这样,黑箱就无法得到反馈,于是停止了蔓延。一切就说的通……”赵鲸歌喃喃自语,一息间心中无数种念头如杂草丛生,过去种种可笑的异常仿佛找到了根源,正在把破碎真相拼接的当儿,连贯起来的因果戛然而止,“不对,如果不能形成对黑箱正确的理解认知,那塔纳赫研究黑箱的行为不就是把人类一步步推回万丈深渊吗?还有,就算通过一系列手段篡改了认知,人类怎么可能会把‘黑箱入侵’这等大事件给轻易遗忘呢?就算旁人不铭记,在这场灾难中失去亲人的人们也不该遗忘,如果黑箱给世人留下的痛楚成为固有印象,那黑箱就不可能停止膨胀,但……”
“但现在的情况是黑箱暂时停止膨胀了,你想这么说,对吧?”
赵鲸歌缓缓点了点头。
“是的,这是个完美的无限loop,人类不能认知黑箱以避免使其膨胀,却又不得不研究它来找出解决它的办法。不过……”王华举却话锋一转,“一个有趣的怪人打破这个乌洛波洛斯之结。阿伊达,因不满家族对自己人生的安排报名参了军,失踪于黑箱入侵战争时期,后来不知怎么的就突然回到了自己那从政的家族中。据他本人自传中称,他在战场上靠喝污水吃人血干粮和食腐乌鸦活了下来。这番奇遇也让阿伊达在战场上因缘巧合下得到了上一任国联秘书长的把柄,也靠着这份非正常的政治资本,这个男人重启了原本停止的塔纳赫计划。”
“你有什么想法么?”
“有点矛盾,如果是为了救世,那他的行为也太过崇高了。朝不保夕的战场上,这样的人会去在意甚至有心搜集别人的把柄吗?更不要说,威胁当时最有权势的人,却是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计划而不是荣华富贵。这个感觉……就像是……”
赵鲸歌词穷了,他还没有对世界形成一个清晰的认知,也没有见识过形形**的人,因此对这种复杂做法达成目的的手段难以理解。
“很矛盾是吗,史学家对阿依达的评价褒贬不一,他本人的一生更是疑团重重,黑箱入侵前后表现就像是两个人。刚刚我跟你说的,不过是从资料拼凑出无数猜测中的一个,那个时候的人们纸醉金迷,真正清醒的只有少数人,历史因而残缺,野史中甚至存在国联秘书长授命于他的说法。阿依达和前面提到的那位姬拉女士,他们的动机是什么,因为缺少素材,至今无人能够推理得出,历史的真相我们无从得知。不过我倒有个猜想,那就是有股力量在束缚阿依达,让他走上了拯救人类的道路。”
“他成功了吗?”
“不成功的话我就无法在这里和你侃侃而谈了,你所看到塔纳赫的穹顶还有地底的蛋壳就是阿依达主持研发出来的特殊材料,能够拦截对黑箱造成扰动的信息。这就是科学的力量,或许没有超凡之路,人类能走的更远些。”
滴~
“哦!提前恭喜你一下,你被选入黑箱探索队了,第一梯次的,或许现在应该叫Eden探索队更应景些。”王华举低头看了眼手腕上亮起的工作仪,“可惜,时间也不多了。”
“什么时间不多了?”
赵鲸歌还未说出下一句话,就惊愕地看着王华举淡定的把手腕上表面发红的工作仪摘下,丢向窗外。
轰——
火光和爆炸声形成的热风让赵鲸歌忍不住想闭上眼爆头蹲下,但他发现自己蹲不下去,一个东西塞进了他的耳朵。
“计划临时改变,凭感觉去找你认为异常的地方。”
王华举提着他的后衣领,一脚把公寓门踹开,随后把他扔了出去。
赵鲸歌最后看到的,是一个蹲坐在窗沿上的长袍面具人。黑色兜帽下,覆盖整张脸的白色面具上,画着钟表刻度和简笔沙漏的花纹。似乎是注意到了他,眼睛处的两个幽深黑洞向他看过来。
呯!
“跑。”
隔着防盗门,王华举的声音镇定且清晰的传递到赵鲸歌耳中。再不迟疑,赵鲸歌朝楼下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