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观二年,天下初定。
初六日,立春。
此时冬季的余威尚在,细细的寒风仍在不知疲倦的刮着。
春寒料峭。
一艘三层的楼船驶出了涿郡。
和平常的方头方尾的沙船不同,这艘楼船底尖上阔,拥有四个平衡纵帆。
这是仿照前朝皇帝的水殿龙舟建造的楼船,唐皇把这艘船赐给了魏婞。
准许她坐着这艘船回乡探亲。
对于臣子来说,这是莫大的殊荣。
魏婞的心思此时却全然不在这上面。
她只是站在船首,远远的向南眺望着。
耳边是船工的号子声。
船妇们用力的把身体压向缆绳的绞盘棒,一起喊着号子,露出因为风吹和日照而变得黑红的脊背,或许是因为缆绳的摩擦亦或者是因为鞭打,她们脊背上大多布满伤疤。
绞盘嘎吱嘎吱的响起来,拉动起缆绳与帆索,硕大的白帆横着竹竿缓缓升起,迎着风鼓胀起来,带着巨大的楼船离开了港口。
明艳的旗帜在旗杆上迎风招展,上面写了一个大大的“唐”字,船首雕刻着威风的兽首,一路顺着当季的风南下。
魏婞身穿紫色的官袍,腰佩金鱼袋,却没有带官帽,只是把头发整齐的挽了一个发髻,上面插了一支梅花。
这支梅花还是当初梅殊送个魏婞的及冠礼物。
魏婞就一直带在身边。
在不需要带官帽的时间里,魏婞就会把这支梅花当作簪子。
一来二去,大家便都知道,魏大人喜欢梅花。
魏婞的一个幕僚穿着青色的官服来到魏婞身边,手里提着一个精致鸟笼,檀木雕花,连接处用金丝细细的扎住。
鸟笼里面装着一只雪白色的鹦鹉,也被称作“时乐鸟。”
这只鹦鹉在幕僚这里放了有些日子了,她一直在找个机会把这只鸟献给魏婞。
幕僚看着魏婞站在船首,极目远眺,似乎心情不错。
于是就瞅准了这个空当,将鸟笼递了上去。
“魏大人,您看。”
魏婞扫了一眼鸟笼,朝幕僚有些兴致缺缺的摆了摆手。
幕僚却挑逗了一下笼中的鹦鹉。
那只漂亮的白色鸟儿便开口发出清脆的声音。
“寒梅报春。”
“寒梅报春。”
这正是幕僚对这个鹦鹉感到满意的地方。
她认为,能够说出“寒梅报春”的鹦鹉,一定能讨得魏大人的欢心。
果然魏婞被这只雪白的鹦鹉吸引了注意力。
“这小东西倒是有趣。”
魏婞从幕僚手中接过鸟笼,用手指隔着笼子戳了戳里面的鹦鹉,鹦鹉也应和的说着“寒梅报春。”
听着鹦鹉的叫声,魏婞心里也越发欣喜起来。
恰好今天是立春。
寒梅报春,这真当是个好兆头。自己不久就能见到梅哥哥了。
“寒梅报春。”
“寒梅报春。”
在逗弄了一会后,魏婞不禁哑然失笑。
笼中的鹦鹉又怎么会知道“寒梅报春”的意思呢。
只不过是学舌罢了。
“好了,小家伙,你自由了。”魏婞索性打开笼子,放鹦鹉飞出去。
“大人,您....”幕僚有些呆滞的看着魏婞的动作。
魏大人刚刚还十分喜欢这只鹦鹉,怎么突然又放走了?
那雪色的鹦鹉在飞出笼子之后,没有离开。
反而是盘旋了一圈后,落在了魏婞的发髻的那支梅花簪子上。
并在那里喊着,“寒梅报春。”
“这小东西倒是机灵。”魏婞笑着晃了晃脑袋,那只鹦鹉却依旧牢牢的站在上面。
这是个通人性的鸟儿,不如就带着这只鸟儿去见梅哥哥。
让它在梅哥哥面前说上一句,“寒梅报春。”
抱着这样的念头,魏婞让这只鹦鹉留在了簪子上。
不知是簪子的作用还是这只鹦鹉本来就有些神妙,这只鹦鹉的寿命格外的长。
直到百年之后,这只白鹦鹉还活在世上。
据说当唐玄宗在下双陆棋,快要输的时候,贵妃就使雪衣女飞入棋局中,“鼓翼以乱之。”
避免天子即将输掉棋局的窘境。
不过现在这只白色的鹦鹉是没有这般灵性的。
只是站在魏婞的簪子上,就像一个挂饰一般。
“大人,能够乘坐圣上御赐的楼船返乡,这份荣誉可是头一份。”
幕僚看着魏婞心情大好,趁热打铁的恭维道。
但是魏婞一向对这些人间的荣华不怎么在意。
如今她只想快些返乡,早日和梅殊相见。
“现在这般顺风也是仰仗圣上的恩赐。”魏婞习惯性的回应着幕僚的话。
船上人多嘴杂,这句话或许会传入唐皇的耳中,又或许不会。
不过这样说总是没错的。
“如果一路上也能像现在这样顺风就好了。”魏婞下意识的说了一句。
言者无意,听者有心。
“魏大人放心,卑职早已经安排好了纤妇,保证楼船在逆风的时候也能平稳航行。”
魏婞赞许的点了点头。
“若是大人思乡心切,卑职这就去吩咐两岸的纤妇拉船。”
幕僚的话突然让魏婞打了个激灵。
纤妇,拉船。
上一个做这种事情的还是前朝的皇帝。
自己什么时候也从心里开始赞同起来了?
若是从前的自己,是决计不会点头的。
“让纤妇们都散了吧。”魏婞对着幕僚说道,“就依着风慢慢走便是。”
“是,大人。”幕僚躬身行礼,转身离去。
船头又只剩下了魏婞一人。
对于修士来说,八年只是短短的一瞬,对于魏婞来说,这八年格外的漫长。
自己当时怀着决意许下宏愿,要改变这世道,可是这八年有改变了多少呢。
似乎是改变了许多,终结了动乱,天下也慢慢的太平了。
可是拉纤的依旧拉纤,坐船的依旧坐船。
而自己也改变了许多,从当时的一个无名书生,到现在身着紫衣,位及人臣。
有许多话,许多事,是以前的自己绝对不会说,绝对不会做的。
想到这里,魏婞突然觉得惆怅起来。
料峭的寒风像刀子一样,刮的她耳朵疼。
太阳渐渐的西沉,就好像蘸在河水里一样,西边的河面已经泛起暗红色的光。
这时候,头上那只安静了许久的鹦鹉突然叫起来。
“寒梅报春,寒梅报春。”
魏婞一下子像有了主心骨一般。
在她看来,只要见到了梅哥哥,现在心中所有的问题都能得到解答。
她似乎又变成了许多年前的那个在外面惹了祸的少女,只需要大喊一声“梅哥哥救我。”
所有问题都会迎刃而解。
魏婞兴奋的应和了鹦鹉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