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晚发生的一切,似乎并没有在这普通的社会掀起波澜,风平浪静就像从未发生一般,记者报道了南平古镇的惨烈命案,类似于黑帮之间的火拼场景,早已拉起警戒线的警员手持警棍将想要上前细看的记者轰了出去,不留一丝情面。
听着电视机里传来的声音,谢轻柔又再一次哭泣起来,抱着大腿缩在床沿边上,站在旁边的亘升平不知道应该说什么,两人的身份不一样,知道的信息也完全不一样。
但想起昨晚影杀跟他说过的话,在今天谢轻柔从昏睡中醒来后,亘升平还是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告诉了她,中间隐去了沐家和他身后的麒麟刀,所以谢轻柔就会单纯的以为全是龙家的错。
可事实也确实如此,这一系列发生的事情,亘升平都觉得是影杀在后面推波助澜,无论是赵福星的死,还是同盟会的覆灭,还有龙定天遭到刺杀,潜意识里,这些事情都一定和影杀脱不了关系。
所以当影杀对他说出那些话的时候,他就已经有妥协的冲动了,一个如此心机深沉阴暗,视人命如草菅的女人,远比道貌岸然的龙家要可怕百倍。
对于将他培养出来的麒麟刀,最后的情感也被消磨殆尽了,任务的失败会让他的地位重新回到原轨,这些年的努力都将白费,他舍不得,又没有办法。
水往低处流,人往高处走,刀主,对不起了,如果加入沐家,他也许要比以往还要好。
听完亘升平的解释,谢轻柔一言不发,就安静的缩在床边,亘升平也理解,失去家人的痛,但那种感觉从他被父母卖进麒麟刀开始,就已经断绝了。
他身上还有伤,也多亏昨晚影杀给他留了一份奇药,不然今天他能不能下地走路还是个问题,见到谢轻柔这副样子,铁定是不能上班了,便拿起她的手机向上司请了假,反正他自己会批准的。
这里是市里的某处酒店,位置还是偏僻,龙家的人应该找不来,他还需要上班,这么做既能探听到消息,也能知道上头的风向,就算在刑警队里潜伏了这么久,有些东西他还是不太清楚,比如政权的真正领导者究竟是国家还是朝廷。
临走前,亘升平叮嘱谢轻柔千万不要随意出去,有人敲门也不要应答,有事情一定要给他打电话,眼见没有得到回应,亘升平也知道谢轻柔是听进去了,不再多言,将买来的早餐以及一些食物放到桌子上后就离开了。
电视机里的声音还在播报,可内容却换成了广告,推销着自己公司的商品,滑稽可笑的表演下谢轻柔是难以语言的悲伤。
一想到昨晚的电话,她又忍不住埋头痛哭,那应该是父亲最后一次拨通她的电话了,发闷的胸口让她无法透过气来。
她与父亲从小关系就很好,父母虽然因为种种原因最后离婚,可她们也还保持着联系,逢年过节也依然会上门拜访,父亲这一生,他总是说过很多次,最失败也是最后悔的事情,就是让她学了武功,可为什么,学了武功的父亲最后你却不在了啊...
鸣泣在这宽敞的房间里回荡,日光高照,洒进窗里给室内带来暖意,可谢轻柔的内心却早已无法再次温暖起来。
时间流逝,许久,正在谢轻柔无力得又要再次昏睡之际,房门突然被敲响,礼貌而有节奏地敲了两下。
谢轻柔抬起双眸,愣愣地看着那扇门,身为武者的感知她知道外面大概来了几个人,是来杀她的么,因为虚弱而有些发白的脸上露出笑意,对于亘升平的叮嘱她已经毫不在意了,也许死亡对她来说才是最好的选择。
这么想着,谢轻柔拖着无力的身躯打开了房门,只不过与她料想的不一样,并不是手持佩剑的杀手,而是一个身穿淡粉色衣袍的少女,生得玲珑如巧玉,带着一丝让人舒服的亲近之感,她身后还跟着两个身穿黑色西装的青年。
“谢轻柔,谢小姐,初次见面,我叫玉玲珑。”玉玲珑微笑着率先做了自我介绍,大方得体的样子一时间让谢轻柔摸不着头脑。
不过,现在谢轻柔可不会去想这么多,只是她记忆里并没有这个人的名字和样子,于是撇开脸,走到一边下逐客令,“你找错人了,我不认识你,请离开吧,这里很危险。”
“我没找错,我知道你不认识我,我也知道这里很危险,但是。”玉玲珑停顿了一下,看到里面的女子身影也停顿下来,她才继续说道:“我能帮你报仇,你可有这个想法?”
听到报仇两个字,玉玲珑能明显地感觉到谢轻柔意动了,可接下来的话却让她有些意外。
“报仇?算了吧,你们真的有这个能力,何必来找我,何况我只是一介女流,能做什么事?”谢轻柔呵呵笑道,拖着无力的背影缓缓走到床边坐下,整个人显得十分颓废。
“谢小姐未免太过悲观,许多事,不尝试如何知道是否能成,玲珑也只不过是替人办事,我家主人也是女人,可她是我见过所有的女人中最强大,武功与智慧并存的女子,我们女人也是可以成事的,况且,我家主子似乎与你父亲有交情,何不一见呢?”
玉玲珑的任务就是要带谢轻柔回去,这番说辞只不过是一个引子而已,从赵天平身上搜出的那本秘籍听大人说的话,也一定和谢轻柔有关,不这样说的话也许谢轻柔不会这么轻易同意。
“我父亲...”谢轻柔听到这,猛然转身看向依旧站在门口处一动未动的玉玲珑,摇了摇头,“我不信,你们是谁,我凭什么相信你?”
玉玲珑对多疑的谢轻柔不急不慢地说道:“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而且我大人那里还有一件你父亲的东西,我想你一定会感兴趣的。”
在影卫的资料库里,详细记载了谢轻柔的生活背景,职业,性格爱好以及办事风格,从这些资料上,玉玲珑就能想出挑动谢轻柔那根好奇的弦,让她自己乖乖上钩。
话说到这个份上,谢轻柔不再考虑事情的真假,她只想知道那件东西是什么,“好,我同意了,不过我先看到那样东西。”
“这是自然。”玉玲珑淡淡一笑,让开一条路,说道:“那谢小姐现在先跟我走吧,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免得龙家人找过来。”
一行人下了楼,出酒店后便坐上了事先安排好的轿车离去,酒店一楼内,一名负责管事的服务员笑嘻嘻地给自己记上一笔,算是一笔额外的酬劳。
他平时只是一名负责这栋酒店的入住名单的服务员,只是突然有一天有人来找到他,许诺替他们留意某些人,并记下来告诉他们就能拿到不少的酬劳,这样的好事他怎么可能不会同意,虽说放不到台面上,可也不犯法,于是他就同意了。
昨晚接到消息,让他多留意一个女人,并且还给了图像,他也提起了十二分的精神,时时刻刻注意着那个女人入住的房间,一有风吹草动就报告,现在任务完成自己又能拿到一份不小的酬劳,脑海里此刻已经幻想着今晚要去哪里潇洒了。
漆黑的轿车并没有开上通往伪西天的路,而是来到浮州市外的某处山顶别墅,这里是沐家名下的房产,不过一直没有拍卖出去也就空闲下来,许多人都嫌弃这里距离浮州市太过偏远,四处也毫无人烟地处荒凉,也就没有人买。
不过这在周留白看来,是处相当不错的休息场所,但她可没有那么多闲工夫跑来跑去,正在看书的功夫,就有影卫走到别墅楼顶的太阳伞下,朝着眼前这个穿着白衣服的女人说道:“大人,你要的人已经带到。”
周留白轻轻点头,动了动手,“带她上来吧。”
影卫领命离去,玉玲珑的动作倒是够快,在查明谢轻柔就是赵天平的女儿后周留白也不想再等了,尽早将这件事办成,起初她是不想拉谢轻柔入伙,毕竟她是萧雅玄的朋友,两人关系不错,谢轻柔刑警的身份也能给萧雅玄一些庇护,可事情却超出了她的预料。
按照原本的计划,她是想利用去年那桩命案和沐家的冥使的身份威胁亘升平,那时候亘升平狙击金不换的时候她就在场,并且还录了视频,有这两样东西,也不怕亘升平不听话。
可现在的情况不一样了,亘升平喜欢谢轻柔,而谢轻柔的父亲又是赵天平,赵天平又是同盟会成员遭到龙家清洗,导致谢轻柔也受到牵连,一连串的蝴蝶效应让周留白不得不改变计划。
既然龙家要铲除谢轻柔,还不如将她直接拉拢过来,不仅能保护她还能同时控制亘升平,一箭双雕的好事她周留白怎么可能不抓住。
影卫经过这几个月的发展,按照麒麟刀最初的理念,现在已经逐渐成型,周留白现在需要的不是武力,而是消息,这对于形势的掌控无比有利。
数不清的影卫暗藏在浮州市乃至周边的城镇,每个角落,也都有眼线,这么多的手下需要的金钱也是不少,每日开销都极为庞大,这个问题现在不急,不过在解决龙定天后,她就想个办法彻底填补上金钱缺口才行。
过得一会功夫,谢轻柔在影卫的带领下走到了楼顶,这附近没有别人,只有一位白衣女子,应该是听到了传来的脚步,她缓缓站起身转过身子朝自己走来。
看到对方的容貌,还沉浸在悲伤里的谢轻柔也有片刻失神,随后又重新垂下眼眸,距离上次见面,中间只隔了不到二十四小时,再次见到,要比宴会上的模样憔悴万分。
也难怪,中间经历了丧父、追杀,无论是谁,都不可能还精神得起来,况且昨晚周留白触碰到她的时候,能感觉到她受了点内伤,这应该与她那古怪的武功有关系,也是周留白感兴趣的地方。
从赵天平的秘籍中,周留白看出这本武功有着强烈的副作用,具体是什么目前还尚未得知,既然有强烈的副作用,那么威力一定不小...
“初次见面,我叫周留白。”周留白那张冷漠的脸上露出温柔的笑,礼貌性地握住了谢轻柔的手。
谢轻柔也礼貌的回握,“我叫谢轻柔...”
两人互相触碰后随即分开,在触碰的一瞬,周留白就已经对谢轻柔的武功底子有了一定了解,看对方双眼红肿,显然是哭了很久,再加上脸色苍白,身体虚弱成这幅样子也没有注意到她刚才的试探动作。
“请坐。”
周留白做了个请的手势,等谢轻柔落座后,她便端起茶壶倒下了两杯茶水,拿起其中一杯放到谢轻柔跟前。
“你是不是有很多问题想问?”周留白独自抿上一口,苦涩甘甜的味道,她自己的茶技还是欠缺火候。
谢轻柔轻声道谢,拿起捧在手心里并没有喝,点了点头,看表情就已经是急不可耐了,周留白也理解,她心底里早就想好了说辞,她并不打算说谎,也不打算说真,有些时候,往往只要告诉别人表面现象就已经足够了。
放下茶杯,周留白转身靠在座椅上看向别墅外的山景,“你问吧,只要我知道的。”
“我父亲真的死了吗?”
问出这句话的时候,谢轻柔握住茶杯的手瞬间捏紧,语气也有些激动,她只想知道一个答案,哪怕还有一丝的机会,她也不想父亲就这样无辜地死去。
“真的死了,我已经派人去找回了你父亲的遗体,估计一日之后就会到达,挑个日子,我会替你父亲送行的,他生前是个大侠,死后也依然如此。”
周留白的话语无疑算是击碎了谢轻柔最后的幻想,原本就虚弱的身子一时间躬身痛哭起来,可却发现眼泪已经是一滴都没有了。
旁边传来叹息声,周留白将赵天平那本遗留下来的秘籍放到谢轻柔跟前,声音清冷而平缓,像是在诉说,“这本是你父亲托我寻找的东西,原本他是想亲手当作生日礼物送给你的,可现在不行了,就由我来给你吧。”
谢轻柔抬起头,愣愣看着那本书册,手中茶杯放下,伸手抚摸着有些古旧的封面,她终于知道父亲想要留给她的是什么。
父亲以前就经常对她说,如果没有教她习武,也不会染上吸血的怪病,如果不痴迷武功,他也不会和母亲分开,一切的源头起于武学到最后也将终于武学,父亲无数次寻找的东西还是让他给找到了,可他们一家人,已经再也无法聚在一起了...
无声的哭泣令周留白投去目光,有一点她可以肯定,那就是赵天平一定没有同谢轻柔说过武林上所发生的事情,甚至是还有其他武者谢轻柔也不一定知晓。
“这个世上,有很多东西,并非你眼前看到的。”周留白说着站起身来,细白的高跟踩在洁白的瓷砖上发出嗒嗒的声响,她俯视山下的一切,“这天下有着数不清你我一样会武功的人,这种人一般称为武者,他们临界于法律之上,但也受到另一种法律的制约,那就是武林条约,但最可笑的是,制定这个条约的则正是龙家...”
“凡人之间的圈子叫做社会,武者之间的圈子叫做武林,社会有弱肉强食之分,武林则是生死之别,我们每个武者都遵循武林条约不去干扰凡人之间的生活与安定,可往往是这种妥协才助长了某些人的气焰,让他们觉得我们可以欺压,可以剥夺...”
周留白转身慢步走到谢轻柔身后,柳眉微皱,语气有些伤感,“可他们错了,不是所有的人都是懦弱的,就像你父亲,还有很多的人也一同抱着这个信念,哪里有欺压哪里就有反抗,可是,就在昨晚,龙家却直接下达了屠杀指令,当我收到这条消息的时候已经迟了,除了你父亲,还有许许多多的人死在了昨晚的屠杀之下...”
“但就算如此,我周留白也要做那黑夜中的一丝火焰,将所有的黑暗与不平燃烧得干干净净,可仅靠我一人的力量还远远不够,谢轻柔,你能来帮我么?”
“我能帮你什么?”谢轻柔擦了下眼角,将书册抱在怀里,回问道。
“未来之事无人可知,你能站在我这边就是对我最大的帮助。”周留白一笑,见到谢轻柔默不作声便知道对方应该是默认了,于是双手搭在她的肩膀上,“此事我以后在于你细说,现在你先去洗个澡好好休息吧,你身上还有伤一时半会还不能痊愈,住在这里很安全,有需要的东西你直接吩咐下人就是了,他们会替你解决的。”
“谢谢你...”
谢轻柔再次留下一滴感激的泪,只是在周留白看来这无疑是对她最大的讽刺。
周留白像个姐姐一样,摸了摸谢轻柔的头,“以后不管我帮你做什么,你都不能对我说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