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末将徐彦 微臣司甫
伏墉关地处幽州、云州交界,是连接大雍王朝和南云国的第一险关,凭借居高临下地势,守卫大雍百余年延续至今。
而当今深居中枢道的那位对此地自然是是重视万分,容不得半点沙子。天元元年,刚刚登基不过几旬的那位收到翎羽密报,伏墉关一名士卒凭借家中关系混入关中,想混得些许军功,好回家继承家中官帽。
那是天下第一次感受到了这位看起来温文尔雅的天子,到底有多心狠手辣。牵涉其中的西南二十多家豪门,全部株连九族。据后来宫里传出来的消息说,陛下拟旨时如平日在南书房练字一般,还问苏先生他的字可有长进,那等态度就像这二十多家本可在大雍政坛上抖上三抖的世代豪门不过是御厨手中可以随意拿捏的大头娃娃菜一般。也就这次之后哪怕所有人知道在伏墉关当差是个肥缺,却也是不敢随意染指,毕竟,那十多万人的尸骨可还没凉透呢。
斜阳下的伏墉关显示出其荒凉与雄伟,这带有血色的斜阳倒是与伏墉关相得益彰,没人知道这里埋过多少尸骨,毕竟这里不会有时间去做这样不可能完成的事。
一队铁骑缓缓进入关中,众人下马将马匹交予一旁等候多时的士卒,然后登上城头。为首一人身着赤甲,腰间配有御赐的龙泉宝剑。
“确定是他?”
“没错,但已经有几波人盯上他了,将军确定要去趟这趟浑水。”
“我徐彦的命当初是小姐救下来的,现在叫我不出手,怎么可能。”徐彦转身看向身后十二人,“还有,你们别忘了,你们现在无论如何,但终归是幽云铁骑。”
听闻此言十二人右手放于胸口,“幽云铁骑,誓死不休。”
“出发,临江城。”
就在徐彦离关当日,据说远在中枢道的那位在南书房气得直接摔碎了平日里最心疼的文州端砚,直接破口大骂。至于原因,似乎倒也怪不得那位脾气不好,毕竟徐彦上交给那位的奏折只有寥寥数语还不说,更是信口雌黄,连掩饰之意都没有一丝一毫,那意思摆明了就五个字,老子不干了。
“末将徐彦,承蒙陛下信任镇守附庸关多年,近日觉得自身年事已高,恐难以担此重任,还望陛下准许末将告老还乡,以享天年之乐。”
据说后来连说书先生都多了个末将三十有五,自觉年事已高的故事。
窥星坛居于监天司的正中央,而监天司又位于身为陪都的太安城的正中央。窥星坛与那同居于都城圣安正中央的砚台遥相呼应,一为朝天之地,一为窥天之地。
一名老者颤颤巍巍地持着白色八角星灯迈着蹒跚的步子缓缓从窥星坛上走了下来。
“司甫,怎么样?”坛下一名等候多时的麻衣老者看着慢慢走下的老者,不禁皱起了不知多少年前就已经斑白的双眉,满脸的褶子在星光下显得却是异常深邃。
老者将手中星灯抬得更高,似乎在光亮下才看得清眼前的人,俨然一副年老眼花的样子。
“是你啊,老龚。要我说,我还是觉得你这名字也忒不是回事了,每次念叨都觉得怪怪的,要不还是听我的,换一个吧,司甫赦多好听。”老者笑眯着双眼说道,说来也怪老者虽然身形苍老但声音听起来怎么着也才不过而立之年。
“司甫你这小老头就先别打笑我了,那位可还在等你的消息,就连苏先生可都顶着夜风在外面等了你一宿了,你可是最清楚,今年的秋风甚是刺骨啊。”
听着这位监天司“二当家”、位至正二品的望天道府——龚赦的絮絮叨叨,司甫不禁打起了哈欠:“我说啊,老龚,我呸,龚大道府你老就别担心了,卜完这一卦我司甫星斗哪怕再是祸害也得被刮一层皮,好歹是要少活好几年,不管苏大人还是那位都得给爷等着。”
“司甫,这事是我对不起你,当初我就……”
“我嘞个去,老龚,我不就随口说说显摆一下嘛,就我这一糟老头让这么多人等黄花大闺女似的等着,多风光,结果你还当回事了。你也不想想要不是你我司甫一介草民又怎么可能看得到这璀璨星河的大好风光。好了,别说这些废话了,听着,我只说一遍,说完了我就回去睡觉了。”
龚赦看着这个翻脸比翻书还快又玩世不恭的司甫忍不住白眼直翻,不过心中更多的还是惋惜,或许当初是自己错了吧。
“南野有风,其名有华,掠至北冥,而有腾空直上九重天;南荒有兽,其名勾陈,乘风而起,而有嘶鸣以正九重州;南滨有人,其名逍遥,御风云游,而有力破尘事不惹身。世间本无王,相见才有臣,沧海尚有变,中州岂永存。”
“说完了,不过老龚我改主意了,这个年纪谁还睡得着觉,你还是陪我在这坐会再走吧,他们愿意等就让他们在门口候着。我跟你说,在窥星坛上喝清酒看繁星可是人生的一大快事,那话怎么说来着,人间难有几回闻啊。”
本还想教训司甫又不守规矩的龚赦渐渐发现不对,只得忍住双手颤抖,扶着司甫回到窥星坛坐下,“错了,那是说曲儿的。”
这一夜,司甫和龚赦聊了很多,聊到司甫曾经为了活命在街角扮老道骗取几分算命钱,结果被一堆混小子追着往死里打;聊到司甫来到监天司以后很长一段时间害怕得不敢说话,就连第一次看见当年那位时吓得只说了一句“微臣司甫”之后任凭那位怎么追问也是没了下文;聊到司甫始终觉得府里最近来的那几位年轻姑娘实在好看,脸袋也俏丽,身材也标致,而且吧看那情形估计好生养适合娶回家当媳妇。只是最后两人聊到这些姑娘过几年后的日子,两人啥也没说出口只是默默喝了口龚赦东躲西藏了好多年的上好清酒。
司甫在那浩瀚星空里看见了很多,又看不清很多,说到底眼前这漫天繁星哪怕近在眼前可就是看不真切,至于以后?算了,那是更加看不清了。
难得喝次酒的司甫醉了,醉倒在窥星坛冰冷的玉石上,嘴里还回味着满口清酒的酒香,嘴角更是充满了笑意,满脸褶皱高兴地恨不得挤到一块去。
初生的太阳将带有丝丝炙热的光芒照入龚赦眼中的时候,他才想起起身。
打开监天司大门的龚赦将司甫所言交予苏和之后,就缓缓关上暗红色的监天司大门。
天元七年,十年前那位二十四岁便迈上窥星坛震惊王朝,最终登上监天司空闲了三十多年的窥星道府的司甫星斗于八月九魂归星海。
圣上得知此事以后悲痛不以,追谥繁星,破格按国葬礼遇厚葬。
不过就在满朝上下为司甫大人的丧事繁忙之时,在监天司度过大半辈子的龚大道府经圣上允诺之后也悄悄告老还乡,无人送别,当然这也和他平日里就没啥朋友不无相关。
当老龚缓缓迈出监天司那常年紧闭的大门时回首看去,发现这个自己看了三十有三的地方却一点都未曾改变,依旧和当初自己来时一样庄严、一样肃穆、一样分毫看不真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