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不想走,那就都留下来吧。”
鬼面在月光下扭曲,楞是消失在了原地,衣角飘动的瞬间,花海棠侧耳倾听风里的声音,剑光陡然而至,夜幕下,似有龙鸣之吼,黑龙飞出剑鞘的刹那,两柄剑锋交织在一起。
叮当几声脆响,鬼面人接连后退数步,对方强悍的实力让他不由得惊愕万分,不过,这也只是开始。
抖了下剑身,身影再次向前突刺,在黑夜里拉开一道残影,诡异的脚步让人完全无法捉摸。
花海棠听着越发靠近的脚步,将抱住自己的小玉强行往后推开数米,叫道:“小玉,你快走…”
话音与寒光落下,黑龙剑挡在胸前,刺眼的火星在剑身上激起,而后被拉开,鬼面人脚下前踏,贴身横斩而出。
花海棠没了小玉的束缚后得以移动,双目失明的她完全依靠自己的听觉和感知,对于眼前这人的一招一式,她都了如指掌。
面对贴身上来的长剑,花海棠不进反退,挥剑划过胸前,锋利的剑刃在风里响起了破空之声。
扫过去,砰的一下,两人皆是被巨大的力道一顿,但花海棠的情况要好上很多,只是眨眼的功夫,她就已经做出反应,得益于母亲的传承,她的内家功夫已然大成,在拼斗内力这一块,在年轻一辈中从来都没有遇到过对手。
鬼面人刚刚站稳身体,就看到花海棠的剑尖已经快要刺到自己眼前,当即身子一倾,反应也是极快向后滑行一步,然后腰间借力凌空一翻,脚尖踢开剑锋后平稳落地。
躲在后方的小玉双手紧紧抓住自己胸前的衣服,她是看着自家小姐从小长大的,每年的比试也未见能占到便宜的对手。
此刻,虽然看上去是她家小姐更胜一筹,可实际上也没有伤到对方,反而有来有回,估计再这样拖下去,等其他人过来她们就全都跑不了了。
到底不是花海棠弱,武林纷争中的拼杀更讲究的是杀气与杀意,没有这两样东西,纯属小孩子间的打闹,恰巧,一直在修行中的花海棠并没有真正经历过生与死的比较,所以在今夜才落了下风。
鬼面人似乎也看出了这一点,他几个来回便摸索出了花海棠的武功路数,实力要比他爹还要强,可惜没染过血,那也就杀不了人,如果今夜她死了,实属不该,但…
他留意了下四周的风吹草动,发现并无任何异样,面具后白玉如冠的脸上露出疑惑的表情,随后,大批的执剑者涌来,向花海棠杀去。
“小姐!小心!!”小玉看着数个杀来的剑客惊声高叫。
四把长剑同时刺出,花海棠不急不慢侧身避开一剑,青丝飘舞与白纱浮动间,黑龙接下另外三柄长剑的攻击,手腕内力一凝,活生生的将这三人挡飞出去。
沉思者曾言:武林中不乏有心向善念的仁慈者,剑不沾血,刀不带腥,他们往往都是德高望重之辈,就像那云中子一样,令无数人闻风丧胆的天下第一剑客,最后居然死在了自己的徒弟手里,这真是个悲悯与仁善者的悲哀。
见到此景,鬼面人不再打算留手,手握剑柄,森寒的杀气凝聚于剑锋之上,脚步踏踏踏地踩在木板上开始加速向花海棠冲去。
不安与焦虑的念头在花海棠心头升起,向着一个地方,她不知怎么回事,竟觉得会有种要死掉的错觉。
下意识想要抬剑格挡,却有人比她更快,就看到有个巨大的黑色身影从天而降,一柄钢刀劈在了鬼面人的去路上阻止了他。
“嘿嘿,来陪爷爷过来招?”
身材健硕同样戴着面具的大汉摸了摸自己的光头,同时一柄跟大腿一样粗的钢刀搭在自己肩膀上,戏谑地说出这句话。
只是第一眼,鬼面人就认出了他,他就是之前偷袭龙定天,杀死曹武的杀手,现在他出现在这里,那就说明他猜想的没有错。
鬼面人冷笑一声,画出一个剑花,“那就来试试。”
大汉彪悍的身影陡然前冲,一刀将要阻拦他的龙家剑客砍成两半,想用来抵挡的兵器也连同砍断,威力煞人。
身体宛如冲锋的铁墙般势不可挡,眨眼间就到了鬼面人跟前,抬手就是一刀要砍在鬼面人天灵盖上。
从体型上看,鬼面人要瘦弱很多,面对大汉强劲的力道,他避开锋芒侧翻一旁,只听震耳破碎之声,木质的地面在这一刀下四分五裂,木屑纷飞。
而后寒芒乍现,身影拉进一剑刺向大汉咽喉,宽大的钢刀随手一挥极快地将其拦下,快剑与大刀猛烈地碰撞在一起,然后,火花四溅,尤为醒目。
剑锋在黑暗的夜幕里宛如白光,只是一个呼吸便已有数十道剑光向大汉倾洒而去,将他笼罩在内。
“痛快!!”
大汉哈哈一笑,也跟着变招,刀口横劈就是一记魔佛刀法砍出,肉眼可见的红色刀光像月牙般在这个院子里飞荡出去,来不及闪避的执剑者只是沾染了杀气就被斩成了两半,人身分离,惨叫着倒飞出去。
趁着这个功夫,大汉扭头就对花海棠说道:“花小姐,快随我离开吧,我是来救你的。”
“我不走...我母亲还留在这里,我怎能独自离开。”花海棠的脸颊转向正厅的方向,慢慢摇了摇头 ,眼纱下的清泪预示着拒绝。
“糊涂!你要知道你是花家的独苗,要是你死了,你们家就绝种了知不知道,现在快跟我走,不然就来不及了!”
大汉厉声呵斥,他刚才一直躲在暗处观察着情况,知道这姑娘一直都不出杀手,心软仁善忠孝,可有什么用,要不是影杀给他的任务这种人不知道要死多少次了,浪费一身武学到最后也只不过一具尸体。
“对啊,小姐我们快走吧!”小玉见到救兵,连声附和着说道,眼下四周全是杀手,刚才她从正厅过来的时候,家主夫人拜托过自己一定要将海棠带走,不要平添多余的性命,这些话,她都不敢和小姐说,生怕她激动之下又冲过去。
终于,花海棠似乎被说动,趁着她迟疑的这会功夫,小玉抓起她的手就往桃林边逃去,那里有一条密道通往山庄外。
大汉见状,正想跟随离开,就听到脑后似乎有动静,钢刀一展转身就是将想要偷袭的执剑者砍死,刚猛的刀法每次出手几乎都不留全尸,其余跟随而来的剑客同时躲开掉落过来的残肢,仿佛同伴的死在他们眼中并不是什么值得伤心的事。
双剑刺出,一左一右形成夹击之势,大汉脚下一跺整个人凌空飞起,两柄剑锋从他脚下擦过,在那个瞬间,大汉健壮的身躯灵活地在空中劈出一刀,灌入内力,那两人只是看见有道白光飞来,然后两个人头冲天而起,还有如血的水柱,喷到了房顶的房檐上。
四面八方的剑客早已注意到这边的动静,开始朝着这处院落冲来,大汉扫了一眼蜂拥而来的剑客,以及后面隐藏起来的杀手,不由暗骂一声,再拖下去自己也走不了,当即撒腿就跑。
只是有道剑光挡住了他的去路,鬼面人动作极快,就跟他的剑一样,眨眼之间几十道剑印砍在钢刀上,只听得乒乒乓乓的打铁声响与溅射出来的火星落到大汉的面具上。
“给我滚!!”大汉怒吼一声,很久以前他也像这样被影杀的快攻压制过,现在他可不会来,手臂上的青筋鼓起,淡金色的斑纹散发着微光,手掌紧抓着刀柄,暴怒地用刀身弹开剑锋后就是两刀充满杀意的刀法劈下。
很显然,鬼面人也不弱,在大汉变招的时候他也已经注意到了,剑势稍顿,脚下后退半个身形,手指在剑锋上轻弹,只听见嗡的一声,剑身似有啼鸣,再次挥出时,他身后不知何时多了两把小剑,与砍来的钢刀撞在一起。
砰——
激荡的内力震碎了他们头顶上的瓦片与支撑的柱子,破裂应声而飞,戴着面具的两人双目对视,兵器夹在他们中间亮起无数的火星子。
“告诉你们家大人,我叫楼以萧。”鬼面人说完这一句还没等大汉反应过来,自己收起剑势就被内劲击得向后飞去,而他在这个瞬间也踢出一脚踹在大汉身上。
大汉的身体在地上踉跄后退几步后稳住身形,他深深看了鬼面人一眼,转身就朝自己身后的桃花林跑去。
“快追!”楼以萧摘下面具,捂着胸口推开了想要上前搀扶他的剑客,愤怒的叫道。
大汉深入桃林,按照玉玲珑交给他的地图里的路线他很快就找到了密道,进去后一刀劈在左右两侧,将石壁斩塌堵住了入口,这才快速追上那两个女人。
出了密道,外面漆黑一片,大汉也摘下面具露出脸孔,无尘带着花海棠和小玉穿过这片树林跑到马路边上,三人见身后追兵还未到,趁此机会歇了歇。
花海棠在小玉的搀扶下走到无尘身旁,行了一礼,声音还带着悲呛;“谢阁下救命之恩,只是今日海棠已在五家,恐无法报答阁下的救命之恩了。”
“花小姐不必谢我。”无尘将钢刀别在腰间,他行走江湖多年,杀人越货的事情没少干,救人这种事实在是有些别扭的紧,不过他也没忘记影杀的吩咐,“要谢就谢沐家的周留白,今夜龙家倾巢出动进攻了你爹所在的南平古镇,杀得人头滚滚,你爹也难逃厄运,这个情况来的太突然,我们知道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所以立即调令驻扎在这附近的我前去营救,可惜还是迟了。”
无尘说的有些悲伤,刚经历惨剧大变的花海棠自然听的落泪,挨在小玉怀里失声痛哭起来。
过得一会,已经有接应的车子开到了路边,无尘便对花海棠说道:“花小姐,可想替你家老小报仇?想的话就跟我跟我上车离去。”
花海棠闻言,渐渐止住了哭声,晚风似乎在她耳边鸣泣,带起冰冷与孤独,小玉感觉到自家小姐身体的颤抖,顺势抱住了她并在她后背上轻拍,嘴唇在她耳边轻声开口:“无论小姐想要做什么,小玉都会支持你的。”
这番话让花海棠又再次想起了母亲与已经许久未见的父亲,想不到,元宵节前的那一日竟也是诀别,今夜又与母亲天隔一方,这怎能让她善罢甘休,所有的苦难都是它人施加在她家人身上的,与世无争也难逃它人毒手。
她花海棠不服,不服啊,握住墨龙剑的手越发收紧,声音带着愤怒和恨意,“若能亲手报仇,我花海棠甘愿做牛做马。”
无尘欣赏地看她一眼,也不再多说,影杀交代他的事已经完成,做了个请的手势,三人坐上车子后离开了醉剑山庄的后山。
正厅外,重重叠叠的脚步与剑影将殷娴包围,庄内庄外,除了跑掉了的花海棠和小玉其余人已经全部被斩杀殆尽,现在仅剩她一人还在顽强抵抗。
弹拨琴弦的手指已经麻木,汹涌不尽的剑客让殷娴不断喘着粗气,脚下不停的在剑锋中穿梭,拉出琴音,如刀般锋利的音响穿过迎面而来的剑刃将后面的切开,滚热的鲜血溅射过来,染红了殷娴的袍子。
站在门口的平天剑见殷娴余息尚存,这样下去就算能杀死她也会亏损不少手下,当即走上前去抽出剑刃,平淡的声音里满是可惜:“你们夫妇武功都很强,可惜刚才我还想招揽花断年,可惜他拒绝了,你们违反武林条约又不肯戴罪立功,那就只能斩草除根了,要怪也要怪你们自己。”
“谎话连篇!”殷娴将古琴死死抓在手里,双目通红的叫道:“我相公极少过问武林之事,更不会插手,如今这幅局面,也是你们逼的,你们龙家没有一个好东西,什么武林条约,那不过是你们龙家约束武林人的借口罢了!快说!我相公在哪里?!”
混乱中,不知是哪个执剑者把割下来的头颅拿过来扔到了殷娴脚边,平天剑冷冷数道:“你相公不就在你脚下么,今夜,你们夫妻两个就下去团聚吧。”
随即一招手,“围上去,给我杀了她。”
“相公!”殷娴坐倒在地上抱住头颅,悲声怒吼,一柄长剑砍来,当下侧过脑袋,将发鬓削断,顿时成个人披头散发。
躲过一击,殷娴将头颅放进胸前的衣衫里兜着,重新抱起地上的古琴,声泪俱下,“相公,我们可以回家了...海棠已走,你也应该安心了吧,不急,过会我就来陪你...”
说罢,整个身影一跃而起,下方全是黑压压的人群,琴弦抖动,扩散的琴音混合着内力顿时让围过来的十几个执剑者脑袋开了瓢,白浆喷了旁人一脸。
当下殷娴也不拖延,跳出包围的圈子,游离在外,将一个个围冲过来的执剑者一一弹翻在地,此时,远在人群之外的平天剑怒喝一声,“退开!”
便抬腿狂奔持剑冲杀而去,森芒的剑光带着一道残影,刚刚退到一边的执剑者只感觉有阵风从自己眼前飘过,如果周留白在这里,拿她一定会知道这一招就是龙家的基本杀招,百步飞剑。
只感觉身后一冷,殷娴回过头来时那柄剑锋已然进入了她的视野,喉咙有股腥甜,张口却已经说不出话来了,平天剑收剑入鞘,大片的鲜血喷洒在青砖上,染得一片血红。
刚好走过来楼以萧看到这一幕,将脸上面具摘下,对着平天剑开口道;“花海棠被一个高手救走了,看武功应该是之前刺杀大人的那一个。”
这句话是对着平天剑说的,但又好像不是,在之后楼以萧便没再说话退到了一旁,平天剑摆摆手眉头皱起,看了堆满尸体的山庄,“烧了。”
说罢,带着众人纷纷离去。
火光冲天,仿佛照亮了整个夜空,殷娴躺在地上,鲜血从她身上流出,就和体温逐渐冰冷一样。
她抱住花断年的头颅,开心地笑起来,说的话也断断续续的,“相...公...你听....到了么,海...棠..没事....,我知道...的,你...心里藏着剑...可我不...怪你的...下辈...子...你要等我啊...断...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