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过去承蒙您关照了。”
一个简单的行李箱,一个传统而温和的鞠躬。红色发带在微风中轻轻颤动。琉璃安稳地趴在行李箱上方的猫包里,竖成一条细线的瞳孔在站立的两人之间打转。
房屋被打理地整整齐齐,在离开之前用心收拾妥当。似乎永远波澜不惊,行动起来却不由分说。
正如义无反顾奔向门的另一端时一样。
黑泽怜知道,苦难赐予的力量,她无力施展。
那个时候,久世零华的思念充斥她的脑海。慢慢地,一层层剥掉积蓄的恐惧之茧,将那些未竟的、渴求的意念,尽数纳入胸中。
而现在,雏咲深红的思绪如同一个不见底的深渊,她无法触碰——那深藏的,浸没在漆黑潭水中的秘密。
“没关系,也许这样比较好。”
想说以后有什么需要,随时可以回来之类,却根本开不了口。告诉自己,没必要再说下去。没人可以阻拦他人放下过去,拥抱未来。
礼仪端正的深红漏掉了最后的客套,箱轮划过地面的声音渐行渐远。直到身影即将被门外的围墙遮挡时,稍微回了头,目光对着仍呆立原地的黑泽怜。
“再见(さよなら),怜さん。”
明明沐浴在阳光中,却好像有奇怪的阴影随行。
黑泽怜坐在沙发上,望着时钟。三根针交替推进。投进窗的光线由亮黄渐变为橘红,最后归于黑暗。
茶几上半杯黑咖啡已经冰凉。空荡荡的屋子,不会再有隐世的客人来访。仿佛一切只剩下往昔残影,时不时的浮现。
“也许这样比较好。”
说谎。
与另一个世界接上血脉后,便再也回不到过去。一切都改变了。也许面对彼此总会忆起苦痛,也许在以后的时光中,无可避免触碰新的恐惧。我希望你告诉我所有的想法。
留下来,什么都可以分担。
在这个我们都被留下的世界里。
(二)
——你要为我牺牲?我确实告知,鸡鸣之前,你将三次不认我。
——我就是必须和你同死,也必不会不认你!
舞台上的幕帘一开一合。
雏咲深羽整好她不怎么喜欢的古罗马使女戏服,从容上台。聚光灯交替在她和面前一位紧张的新人演员之间。虽然早就知晓,紧张只因这场结束后不久,他将和旁边那位主演在台下上演种种完全现代化的“权谋之争”。
从先前真切的【心声】里得知。
不远处,另一位演员刚刚承受完不实的拳打脚踢,脸上堆满了浮夸的神圣和大义凌然。
黑压压的观众席,无数双眼睛盯着这边。
——你素来同加利人耶稣一伙。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这个人同撒勒人耶稣一伙。
——我不认得那个人。
——你真的同他们一党,你的口音把你暴露了!
——不……我不认得那个人!
他的确很紧张,耀眼灯光下,甚至额上的汗都清清楚楚。好像真如背叛耶稣的圣彼得一般。
“耶稣”回头注视他。
台上台下,一片虚幻。
监督是一个身材略显肥胖的中年男人,顶着已然向后发展的发际线,上下唇胡须剃得精光,只留下淡淡的黑茬。见她过来,眼镜片的反光一闪而过。
又是什么呢。
刻意造出愤怒姿态的埋怨批评?形容猥琐却自认为帅气的挤眉弄眼?还是直接上手一些恶心的挑逗?早已练会了在得知目的的那一刻淡然视之,然后轻松应对。
男人上前,却准确地在她设下的“安全距离”外停住脚步。
“真是完美的演出,你的天赋无与伦比。”好机械的夸赞,言语中却听不出谄媚感。
“但是,希望雏咲さん能明白,人对着自己的时候,是世界上最不客观的评价师。总会遇到一些‘角色’,你无法去‘扮演’。”
男人微笑着摆摆手,转身离去。
一旁的人们又纷纷扎成小堆,窃窃私语声一股一股传来。当中有疑惑,更多的是戏谑。天才少女偶像似乎被否认了——这足以成为他们人际圈里一个月的谈资。
而雏咲深羽摇头,只想离开。
没什么可多虑的,你们预设什么我都会做,什么样的角色都可以填进这个空壳。也尽可以脑补想要的场面,去狂喜。
这样,不会有任何伤害。
(三)
“怜姐怜姐,你的包裹。”
一只小手在眼前摇晃。
不得不放下凝视许久的照片,转而看向一脸兴奋的小女孩。
“新的镜头吗?快!快教教我~”
才小学三年级的黑泽密花似乎有无穷的精力,关注点不限于摄影,占星、风水、预知未来等等奇谈怪论,什么都想沾一些。
本来沉重的心情,因为突如其来的干扰得到些许缓和。怜微笑,伸手摸摸密花的头,接下这个方方正正的包裹并拆开。
“啊,完全不是。”
《永恒的沉眠与刺青少女》。这是天仓萤寄来的第二本出版物,第一本是一年前的《血浓于水、夜之蝶》。虽然有提过一些建议,比如就算“当事人”们都允许他写,也应该避免这种很难畅销的风格。看起来并没有改的意思。
将这本书放下,与照片并排放置。
一个月前。
“怜さん突然造访,稍微有点惊讶呢。”
“抱歉,只是想来看看……”
“没什么,很高兴见到怜さん你气色这么好。”
拘束地正襟危坐,非常客套的对白,空气中弥漫着尴尬气息。
从摄影展出来后,只是抱着试一试的心情,来到据说是雏咲故居的地方附近。没想到不止拜访了知名脚本家井山夫妇,还有意外收获。
怜不自然地两手交握,挡住左手无名指上细细的戒痕。
在院中和黑猫玩耍的孩子虽然幼小,面容已然在向面前人靠近。雏咲深红很快拥抱了新的生活。虽然看上去又糟劫难,但一定有幸福的回忆吧。
或许我不该来。
继续着公式化嘘寒问暖。却在直视深红的面庞时,看见稍纵即逝的悲戚。
不如回来,一起生活怎么样?话到嘴边止住,目光游离。
“怜さん。”深红轻声唤道。“机会难得,给我拍张照吧?”
温和而又寂寞的微笑。
在取景框里找到最佳肖像角度,平稳按下快门。只是一瞬便击中心弦。明明只是普通相机。恍惚间拍下的,雏咲深红的笑颜,竟有微妙的虚幻感,好像要消失一般。三年多前分别时,每一个细节带来的不安,噬咬着内心。那种感觉卷土重来。
没带射影机,错觉而已,一切都过去了。
那之后,她一面反复说万事安好,一面草草告别。油门踩下,井山宅和雏咲宅快速掠过一侧的视野,很久不见此等危险驾驶。
慌张逃离。
叮铃——叮铃——
电话铃响,回到现在。出神之际,密花已经蹦蹦跳跳抢先跑过去。
“啊啊井山さん……诶,您是怎么了?我这就叫怜姐过来——”
怜抬头,只见密花一脸疑惑地望着她,手指了指电话听筒。
(四)
这个人的脑海真是空的可以,即使叫上几十个日上山的巫女一起进来做客,估计也装得下。哦,除了某个黑衣花嫁,那家伙可别过来。
竟也有被其他人窥视的一天。
不断变幻的意识空间还没有大幅波动,很明显对方还没有反应过来。
雏咲深羽却产生了停留的想法,随手推开面前的一扇“门”。大概是这个人居住的房间,床铺鲜有收拾的痕迹,窗外昏黄光线投进来映照其上,很像那诱惑人心的夕阳。
很累,在这个本应不受肉身状况影响的意识空间里,依然感到疲惫。索性向后躺下,重重倒在这张床上。
属于不来方夕莉的过往一幕幕浮现。欢笑、阳光、飞速行驶的自行车。还有刹车、烈火、覆盖着白布的冰冷尸体。时光流逝,直到场景变成了街道,她看见那人身处来来往往的人群中,彷徨无助地捂住耳朵。
一边是因不肯放弃生时欲求,而在死亡痛苦里徘徊的鬼。一边是忙忙碌碌,怀抱谎言谋求关注的众生。
站在中间,不属于任何一边。
够了。
不应该。漠视就好,当自己是空壳就好,什么都不要奢求。出生时起,记忆中就有一间阴森的古宅,陌生男人走入其中,如诅咒般萦绕。想过像其他人一样,等待着的只有失望。就连唯一理解这些的人,也不发一语就离开。曾试过思考,从未得到答案。
我们为何要承受这些。
风暴席卷整个意识海,源于雏咲深羽自己的“领土”。混沌的意象悉数剥落,一切回到现实五感之中。
偷窥者慌张地想要抽回触摸的手,但被她一把抓住。
深羽忽然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应对,仿佛回到一无所知的日子。而对方也不知所措地看着她。
“别随便看,差劲。”
话已出口,手却不放开。
不想承认,可你确实没有伪装。奋不顾身去救一个陌生人,傻到极致。为什么如此平静,只因为所谓的怜悯?即使知晓死亡的边界,也是会害怕的吧。那又为了什么,而继续走下去。
掌心的温度丝毫未消失。
既然如此,何不安心入睡。
(五)
站在二楼房间窗前,窥视隔壁屋的后院。黑泽怜觉得自己像一个初出茅庐的摄影新手,为了所谓的灵感创意,伺机偷拍。
因无人打理而杂草丛生的庭园中,秀发乌黑的少女席地而坐,面前一方小小的坟茔。
充作墓碑的小石板上绑着一条宠物用红丝带。
“深羽?”
另一个声音自那边传来。
井山家的长女和密花差不多年纪,一身崭新的高中制服。走到少女身边蹲下,轻抚着她的肩膀。
少女不为所动,仍盯着地面。
“那孩子,虽然不爱说话,琉璃也不在了,一定很难过吧……”
回想起身旁井山幸的存在。
怜叹了口气。
“真是辛苦您了,如果有什么困难——”
“不不,没有的事。”井山幸摇摇头。“我们都当她是家人。可那孩子原来的家庭……”
妇人无奈地倾诉。
“到底有什么因缘,可能只有菩萨才知道。只是不断地遭遇不幸,她的妈妈也……到最后,只剩下那孩子。”
怜沉默。
园中,井山家长女站起来,向坐在地上的深羽伸出手。深羽并没有抓住,自顾自起身,一言不发地跑掉,将年长女孩留在原地。
“我去帮您倒杯茶水吧。”妇人挤出一丝笑容,转身离开。
黑泽怜目送井山走出房间。再回头时,近处围墙顶上闪现了一个小小的黑影。
“喵——”
通身黑亮的皮毛已然浮现苍白的灵光,很明显不再属于这个世界。琉璃静静杵地在那里,圆圆的瞳孔盯着她看。
仿佛在问:“这样就好了吗?”
苦闷的胸中卷起波澜。
这些年她去过很多地方,背包里常备两台相机。一部分作品被刊登在数不清的杂志上,为人们所称赞。另一部分,则永远没有公诸于世的那天。在诸多徘徊的“不存在之物”中,找寻那个身影。
曾亲手放过了一切机会。
“呜喵~”
琉璃只是叫了一声,转身跑走,很快便找不见。
黑泽怜闭上眼,似乎看到它一直向前跑,向前,朝着深不可测的洞窟。直到一个几乎没有任何光线的地方,轻轻跳起,跃入那人的怀中。似乎有水滴落,漆黑的深潭上泛起一阵涟漪。
无声无息,触不可及。
不想被任何人寻找到。
(六)
雏咲深羽想起一句话:你凝视着深渊的时候,深渊也会凝视你。据说外祖母因为那个空盒子里的东西,最终自尽。妈妈也因为那个而失踪。
现在,拿着与其相仿的物件,她的内心并没有什么波动,甚至很快就熟悉了用法。
差劲的家伙身处危险之中。明明像个疯子似的拉开电车门,还把筋疲力尽的自己搬到床上。却抵御不了来自这座山的诱惑。
“要一起堕落吗?”
黑衣花嫁的声音在记忆里回响。也许仅仅是直觉,似乎感到了与那时抓住她缚入柩笼的女性怨灵,有着相似的气息、相似的意念。黑衣花嫁在等待一个人。
我要找到妈妈。
虽然差劲了点,还是个能帮上忙的人吧。没什么特别的,这个世上存在其他能看到那些的人不奇怪。没什么大不了的,只有几面之缘,被委托影见的团队之一。
和路人相比,多了一点点接触而已。
一点点。
深羽在没及大腿根的狭窄水路中艰难穿行。
越来越靠近。终于站在开阔的彼岸湖前时,取景框捕捉远处还是生者的背影。
同样只留下背影。
湖水很深,会拖慢她的步伐,置于怨灵的主场中,厌恶的感觉挥之不去。顿时像回到了那个下午,时隔十几年,依然那样困顿和无助。妈妈离开时,她只能站在那里看着,稚嫩的双腿跑不远,追不上。
可现在只要向前,就可以抓住,握在手中。
“不行!我不允许!”
酸涩在心里涌动。没有任何一个角色进入自己的意识,未知的力量涌现,注入双腿和双臂,推动她在艰难的阻力下前进。
不来方夕莉面带惊讶地看着她,似乎恢复了神智。
“你也不要……擅自走掉啊……”
为什么都要离开。没有谎言,也没有真话,就这么走掉,何其残酷。
黑衣花嫁带着她的威压浮出水面,一股包含嫉妒与哀怨的浓烈情感在这片水域漫开。
“落下去吧,一个人。”
我并不想。
一瞬间突然觉得应该这么回答。
再次回到电车里,场面又变得尴尬。
或许是因为彼此换了个位置,自己的话徒然变多。明明一无所有,那就不应该害怕,不应该悲伤,哪怕是对现有人生的自怨自艾,也不该出现。
这种交谈是否意味着掌控一切的自信?
“你也应该会害怕的,一个人被留下了。”
对方偏偏这时候中气十足。
差劲的人,差劲的性子,还有这个差劲的世界。
(七)
现在并没有醒。
明明正在南方岛屿旅行取材中,睁眼见到的却不是酒店房间的天花板,而是千里之外自己家里的客厅。很多年没做过如此清明的梦。危机四伏的古宅早已向着涯飘远,也在记忆中慢慢淡化,很多细节已然回想不起来。
唯独那一部分,仍历历在目。那么,什么样的人有这种力量呢,什么样的灵有理由造访呢。
答案在心中生成。
黑泽怜从沙发上坐起,认真打量这个梦境。一切都没有变化。路过镜子时,看到自己的仪容。人到中年后,面目总有几分疲惫之色。时间依然向前走着,不为任何人停留。
学会自己收拾屋子,做出同样好吃的饭团,将东西放在该放的地方。
徘徊许久后,终于走向从不忘记打扫那个房间。
推开门。
雏咲深红坐在床上。最后一次见面时的衣着打扮,和依然年轻的容颜。她的时间停滞了,且即将走向终点。
怜没有说话,自顾自地坐在她身边,恍惚回到多年前,一同度过那些不知能否看到第二天太阳升起的日子。
一切都会过去的。当时是这么说着,逞能在心里宣誓要守护好她,明明也很不坚决。直到后来,再后来,都是如此。
那么此刻一定得先开口,对吧。
“一直在想,如果当时舍弃一切顾虑追根究底,结局是否会有所改变?”
怜不知自己在问谁。
“大概不会吧。”身旁的深红苦笑。
“那时我也曾想过,回头吧。怜さん说的那些,明明都听的清清楚楚。”
“回过神来,又一个任性的‘勇气’。似乎我的人生,尽是这样的糟糕抉择,总想着不该再拖累别人了……”
“对不起,怜さん。”
深红悲凉地说道。
“我明白,明白的。”
怜伸出手臂,绕过深红的肩膀,即使在这里应该也没有实体。难得的温馨,幻想过多次的平静生活,不再一个人独自面对两界交替的世界。
所以这就是最后了。
“要走了吗?”
不必再说谎,也不知该表露悲还是喜。
“嗯。只是亏欠了怜さん太多。” 深红的话语低沉而深邃。
“所以,愿你平安。”
相拥而坐。
拂晓梦醒,身边空无一人。
白色床单上仅留有淡红色的发夹,上绘细山樱三朵,花开月下。显然是一个蕴藏着强大力量的护符。
怜想起之前某次井山幸提到,密花在做影见委托之类的事。
是时候早点结束这趟旅行了。
(八)
又来到这片彼岸湖。
心境已经完全不同于彼时。妈妈就在身边,但是,感觉又那么遥远。
“想要找回哥哥。”
‘……说不定只是想回到那时候,想停止时间。’
对于那些,虽不明朗,也隐约有预感。
以及。
“我……甚至没有不惜去隐世也要与之结合的人。妈妈你有爸爸,但是我没有,谁也……”
深羽不想继续。被一个差劲的陌生人带回,又发生了很多事,本不该出现的思绪无端填充进这具空壳里,似乎更加荒诞不羁。
“我一直,在想为什么……不过——已经无所谓了。”
甚至有了一丝欣慰,嘴角轻微上扬。
祸津阳。名字凶煞,此刻的却与柔和温婉的夕照别无二致。不灭的隐世之光,照亮水那一边的世界。
身边浮现无数魂灵,一同仰望,分享片刻寂静。
时间到了吗。
“求你了,别走——”
“嗯,哪里都不去。”
是谎言啊。
深红的气息在慢慢淡去。
【深羽。相识的人那里,有一个关于蝶和茧的故事。故事中的人最后破开了束缚的茧,成为飞翔的红蝶,永远守护在所爱人身边。一度很羡慕那样,彼此回应内心的呼唤。即使有外力拨乱,即使最终走向一个充满悲伤与孤独的结局……】
【后来我发现,自己才更像被裹在茧中。却一直没有破开的勇气。就这样自缚,一直渺小下去。不及那故事中任何一个……甚至以此将关心自己的人也伤害。】
【可是深羽,我知道你刚刚找到了,也抓住过。】
【所以,向着那边去吧……】
如梦似幻,化作泡影。
明明早就知道,妈妈已经不在这个世上了。所能找到的,只有这最后的残香。一厢情愿地追逐构建的空中楼阁,相信着,欺骗着。
说谎的人,自己也会受伤。
泪水决堤。
枕边布料已经被悉数浸湿, 不知时间过去了多久。
身边空空如也。深羽神情呆滞地触摸一旁的被单,不在了。同样没出现的,还有根本不存在的射影机。
拿射影机的人。
如梦初醒般,飞快地冲出房间。
外面雨过天晴。
(九)
“你该不会想说,有些事还是永远蒙在鼓里比较幸福——这种话吧,怜、堂、姐?”
黑泽密花撑起下巴,不忘继续搅动咖啡杯里的小汤匙,非常郑重地看着面前的黑泽怜。
到底多久没有这样好好聊天了,一上来却尽是沉重的话题。听上去,那几天发生的事情太多,细究下来,承载了积攒数年到百年不等的情感。
“是啊,看起来我必须为当初教你玩儿那些东西而后悔一秒钟。”
怜无奈调侃一句。视线移向面前升腾一丝热气的咖啡,此时的温度,十分适宜。
前厅另一角的座位上,戴眼镜的作家和小助手正对着散落一桌的稿纸焦头烂额。时不时接个电话,抱怨几句。
不由得想起从前。
他们的故事好像一直在重复。古老的诅咒,悲伤的人生,家族与家族,在一个不那么大的人际网中,分享着彼此的记忆,在不幸中索求幸福。以及,总少不了一个被小说编辑部划入灰名单的男人,将发生的事,虚虚实实地记录下。
但又有许多新鲜的事。
或者说,从密花的转述中她察觉到,很多东西变得不太一样了。
于是,依旧身处其中的她决定做出一些改变。
“保存秘密是件痛苦的事情。”密花叹了口气。 “所以……你这个时候来的目的?”
“没错,大概会问无不答?”
怜笑了笑,攥了一下挂在胸前的发夹护符,随即将自己这边的咖啡一饮而尽。像要将十多年的心事,冲刷洗净。
“时间差不多了,是夕莉的话,不怕接不上人。那两个……”言及此,密花轻笑,摊开两手。“但你呢,真的可以好好交谈么?”
“我准备好了。”
坚定地点头。
于是,黑泽怜望着古董咖啡屋的门口,等待那个和雏咲深红有着相似面容的孩子走进来。也许会有争吵,会被质疑,连带将那些尘封的思绪掀起。
她都要接受。
泪水和伤痛终归于尘土。无止境的谎言、无止境的不作为,看起来那么美妙,天衣无缝。
却无法永远承担。
(十)
果然拍摄工作还是越早结束越好。
雨季已过,天气没那么糟糕了。就连那些人纷扰不休的心声,也消停了些。
雏咲深羽信步走出车站,一眼便看到扶着自行车的不来方夕莉。在略偏僻的地方,悄悄整点不符合交规的事,也可以。好像有点理解,明明拍过无数次的桥段,为何依然那么受欢迎。
湿润的风掠过脸庞,深羽不时将前额的发丝挽起,百无聊赖看着风景。
直到沉默被打破。
“今天有客人来访,说找雏咲さん你。”
“什么来路?”
“密花さん的亲戚,也就是另一位黑泽さん。”
脑海里倏然闪过多年前,母亲与另一位女性交谈多时的情景。顺着门缝偷窥的、幼小的她疑惑着,很少与人深切交际的母亲,怎么会要求一位陌生女性为自己拍下相片。何况两人面对面时,像隔着一堵无形的墙壁。
强烈的疏离感。即使本不应如此。
后来,那人似乎也时不时来养父母家中做客的样子。
“是吗。应该见过面吧,不过没什么印象。”
仔细回想,明明还有太多事情并不了解。在击溃一切的现实来临之前,徒有填充在推测和妄想里的细碎砂砾。
转过一个弯,离开阴凉地。深羽举起右手,那已不再呈现古老神秘力量的夕阳透过指间,余温尚存。
“呐,不来方。我们还在这一边,意味着什么?”
“诶?”前方人脖子一动。
“到即将结束的那一天,可能自己也会预料到吧。这么看,没准待在箱子里是个不错的选择……也不知道现在彼岸湖里那位,是不是真的带走了一切,还把大门永久关上。”
感到心中一堵冰墙在慢慢消融,不知不觉说了很多,向不来方夕莉的背上靠去。
“说不定,的确存在随时会消失的宿命——”
【到那时候,我……】
转手攥紧拳头,轻轻敲了敲这个后背。于是对方的胡思乱想就这么被打断了,自行车的平衡抖三抖后,流过来的讯息变成了今晚的点心菜单和咖啡调味。
双臂抱住前方人的腰,侧脸贴上背脊。没有继续看取,也没说下去。
无需花哨的语言传达,也无需上演偷窥内心的戏码。
只是,因为越过那些也能得到答案,好像萌生了一丝喜悦。
自行车吱吱地响。前方道路,平坦而宽阔。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