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名:麻生家的二三日常
(一)
乃思此世非常住之所
恰似草尖之露水中映月
金谷园中花色现荣华之景
而引无常之风吹飘零
南楼观月客所望之月色
月色终引有为之云而隐
……
“什么嘛,没意思。”
麻生海咲将诗集扔到一边,后背深深埋进沙发里。
那个老头——曾祖父去世,已经很多年了。她依稀记得在家族大宅里度过的童年日子里,白发苍苍的老人时常念叨这几句诗,拄着拐杖佝偻着身子慢慢走到后院,望着满园敦盛草出神。
听家人说,年轻时他曾跋山涉水游历各处,在那些古老的遗迹里穿行。
“海咲啊。人生在世,不要轻视了信守诺言与珍惜当下,切勿为执念所蒙蔽。”老人摸着她的头微笑,眉间却隐约浮现悲苦,目光中尽是她看不明白的沧桑。那神情深深印在她的脑海。
活到那把岁数还玩儿什么“物哀”,就算以前发生了什么,到老了都能记得起来吗?想到此处,对于丢失掉记忆更加愤慨。明明才十年不到,就开始健忘了。这才是真的悲哀吧。
算了算了。与其继续想猴年马月前听不懂的说教,还不如好好投入现在的舒适中。拿起遥控器,电视节目的声音很快把刚才脑子里的东西冲个干干净净。
“圆香!水烧好了吗?等下一块儿泡完澡后把被炉收拾好——哦拿一床被褥就行了!”
“快了快了……”声音从屋子另一头传过来,脚步声迅速靠近。
“真是的,圆香来圆香去,海咲你自己也动一动啊……”月森圆香委屈地说着,抱一沓叠好的衣服路过,
“唔……”海咲撇撇嘴,依然无动于衷。
年夜,父母却因工作忙不在身边,位于繁华都市中的屋子顿时冷清了一截。好在还有“义理上的”家人陪伴。
岁末的脚步随挂钟上秒针的步伐一点点接近。
“喂,过来啦,有什么好看的。”享受着温暖的被炉,海咲把头贴到桌面上,斜眼看着对方。
圆香站在窗前,似是双手合十。
“没什么,只是想起来小时候大人们说,月守巫女的后代,只要向月亮祈祷的话……”转身走过来,小心翼翼钻进被炉同一边。
“不就是许愿嘛,是什么?”把对方一把拽过来,顺势躺下。
“没什么特别的……”圆香小声回应着,侧过身背对着她。
“嗨——如果担心升学以后还有动手动脚想欺负你的人,不用许愿,我迟早要他们好看!你还不如问问辉夜姬,怎么试炼才能让流歌长长记性,当个能把一首曲子弹完的钢琴家。”海咲挥着手臂,自以为幽默地说道。
“呐,海咲。”
“嗯?”
“无论怎样,你都会陪在我身边的吧?”
声音很轻。仍不转身,看不到她的表情。
“为什么这么问?”满心疑惑。把手伸进对方毛茸茸的短发里,轻轻抚摸。
“哦,没事。”圆香终于扭过头来,脸上挂着标准的微笑。
一如往常就好。
“过了春天就成为高中生了。啊,听说下个月优雨会搬到这附近,好像因为想和他几个朋友上同一所学校,要集中备考。”
“优雨是……?”
“不记得了?就是叔父的儿子……”
零点时分,钟声响起。一年又这么过去。一切都在既定的轨道上走,丢失的东西,也总有一天会拿回来。
(二)
聚会是个和气融融的场合——如果没有困扰于该怎么和海量名字都叫不出的亲戚自我介绍。
“海咲等等……这是要去哪里?”
“找个清净的地方消停一会儿。”
不顾对方的茫然,抽空从人堆里溜走。拉着圆香,在走廊一路小跑,直到转过某个拐角,下方迎面冲过来一个娇小的身影。
“哇!”
听到喊叫急忙刹住脚步。随即被什么扣住了大腿。
“姐姐!”
另一个小身影从后面窜过来。
定睛一看,小女孩正紧紧抱住她的腿,防止自己因碰撞向后摔倒。另一个赶忙扶住,有些生气地盯着她看。一样的面容,一样的发型和衣服。父亲提到过,入赘别家的亲戚育有一对双子,好像叫,天仓?
“对不起,你们没事吧!”圆香上前一步,蹲下身双手搭在被撞小女孩的肩上。
“嗯……”小女孩摇摇头,胆怯地看着居高临下的脸。
海咲仍站着,不知所措。当看到被撞小女孩膝盖上的绷带,和圆香向她投来请求的目光后,愧疚之心顿生,只得轻微弯下腰。
“那个……抱歉。”
“大姐姐你跑太快啦。”大概是双子中的妹妹有些不满地嘟嘴。
“别这样澪,我没事的。”膝盖包有绷带的女孩轻声回应道。
逃离了人堆又摊上两个小麻烦。海咲在心里抱怨。
最后还是在圆香好声好气的调解之下,四人一同来到后院散心。随着老几辈的人渐渐离世,家宅越来越冷清,园中也落了些许萧索之相。一些杂草已在伺机向主要种植的兰花领地发起“挑战”。
海咲倚靠着栏杆坐在一旁,百无聊赖地望着天仓双子,跟意外谈得来的圆香凑在一起,兴致勃勃地聊着那些花。太阳钻出云层,光越过屋檐洒在庭园中,两个小背影一左一右挤在圆香身边,映着她白衬衣后背淡粉色的图案纹路,恍惚中,似与园中叶绿藏花的景象重合。她不禁出神凝视。
“……两人策马交战,随风飘舞的母衣恰似兰花盛放。”圆香折下其中一朵绽开最盛的,微笑着对身边的双胞胎讲道。
“好看的花,却很悲伤呢……”名叫茧的孩子小声说道。
“唔——要是为了姐姐的话,我也会像敦盛一样勇敢!”澪突然说道。
“别这样,澪可是我最重要的人哦,千万不能出什么事……”茧急忙回应。
“当然~~”澪得意地笑笑,又转头看了看圆香。“那大姐姐你呢,第一重要的是?”
“我……”
背影悄然一滞。
海咲依然沉默着望向那边,不由地开始期待她的答案。
“嗨,听说这附近有鬼屋哦,等下咱们要不要搞个——试胆大会!”
“改天吧,答应了深红今天要早点回去……”
男性声音声从走廊尽头传来,一个沉稳,一个爽朗。渐渐靠近的脚步声将思绪切断。真不是时候,海咲皱了眉头向走廊张望。
“啊,是舅舅他们。”澪噌地跳起,一把拉住茧,冲着海咲和圆香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不要给他们说我们来过啊。”
言罢,小忍者似的蹑手蹑脚离开了院子。留下茫然的二人。
“哦哦,姐姐好,圆香姐也在啊。”
面容清俊、身着的深色高中校服的少年出现在门口,向她们打招呼,脸上挂着开朗的笑容。
“优雨么。你……们好。”看到另外两个和穿着优雨同款校服、年龄相仿的少年跟随而来后,海咲改了口。
“你好。”
“你好。”
另外两个少年见状也立刻停止闲聊,有礼貌地鞠躬。
“给你介绍一下,这两位是……”优雨正准备往下说。
眼角瞥见圆香略显僵硬地站起来,放在身前的手有些拘谨地交握着。
“啊,我们正准备回大家那边去呢,等下一并介绍好了。”起身抓住圆香的手,“走啦走啦。”面不改色地离开了走廊。
直到大厅门前,方才回头看看被自己拉着的人。
“怎么,你还拿着那个?”诧异地看着对方手中,被手帕轻轻包住的那株敦盛草。
“确实好看啊,我想制作一个……”
“诶呀你随意吧,真麻烦。”海咲对这些原因可没什么兴趣。
反正年年都会开,来年再来看不就行了。
(三)
麻生优雨焦急地看了看手表,试图通过默默咒骂这鬼天气,来舒缓心口的沉重和酸涩。
车窗外,阴霾的天色配着倾盆大雨,仿佛一切鲜艳的色调都被调和至暗。
终于来到大体可以称为葬礼现场的地方时,已然空荡荡。只剩下坐在最前方的两名少女,皆是一身肃穆的黑。
此情此景,将来时路途上淤积心头的种种刺破,悲伤倾泻而出。明明是善良温和的人,仿佛从未对身边任何人生过气。如今想着她的却只有寥寥数人。而他自己,也没在活着的时候有过更多了解。
纹丝不动的背影,透着一股肃杀,甚至超越了室外的凄风苦雨。优雨轻步走上前。相片上,是少女已逝的微笑。
“姐……”想说点什么,却不知如何开口,哪怕随便一句安慰的话也好。
正欲抬手拍前方人的肩膀,手臂被身旁人按下。
浅色发丝的少女看着他,摇了摇头。红红的眼眶,是一个月内参加两场葬礼的刻痕。优雨蓦然想起,这位的母亲,先前亦在这个不详的时节过世。
“很抱歉,水无月さん……”尽量保持平静,向水无月流歌深深鞠一躬。
“多谢关心。”声音沙哑,语气中尽是疲惫。
上天为何要如此呢。无人回答他。
“来了啊,优雨。”
麻生海咲站了起来,转过身。听不出感情的语句,在雕塑般的面无表情映衬之下,肃杀之气更盛。手上的小纸袋紧紧贴在胸前,里面不知装着什么。
座椅旁边放着一台老式相机。
“不要难过了……姐。” 看到这样的海咲,优雨一时竟组织不出更好的言语。
一片死寂。摇曳黯淡的光影洒在三个年轻人身上,如同被世界遗弃般。
“是我的错……”海咲阖目。“但是,不会就这么结束的。”又突然以十分强硬的语气吐出一句,睁开双眼,目光犹如利剑。
窗外忽然白光一闪,紧接着雷鸣声袭来。
优雨心头一颤。那神情,伤感之余,还让他感到有些害怕,不敢直视姐姐的双眼。
“海咲你冷静点!”像是担心她会做出什么冲动之举,流歌轻声喊道。“好好想想她是为了什么,绝对不会希望……”
“对、对啊。”优雨也附和道。
“不是你们想得那样……”海咲以叹息收尾。顺手拿取了那台相机,向着大门迈开步伐,每一步似乎都很沉重,慢慢与其他两人擦肩而过,仿佛要踏上一段漫长的旅途。
此时此刻,优雨由衷希望自己能理解更多。
“姐!”他说着跟了上去。
“有什么我能帮上忙的吗?”
(四)
海咲姐:
近来可好?我和萤仍在探索那关于“沉眠之地”的传说,相信很快便能揭开幽霊屋敷的谜团。对了,萤的书虽然依旧卖的不怎么样,但他自己可是信心满满说:“很快就进入佳境了!”不过他那两个小外甥女听到了还是直摇头。
深红已经比先前开朗了一些,最近已经开始担当摄影助手了。希望她能够多出去走走,与人交际,我想真冬他也会高兴看到这样吧。
最近怜在忙着考驾照的事情。而且,我们准备明年完婚。到时请务必来喝一杯喜酒。
……
海咲将读完的信收回信封。时间已接近黄昏,庭园的屋檐蒙上一层金黄。向后靠上栏杆,仰头望着天空。
只是不想盯着满园萧索看而已。
由于鲜有人打理,后院早已不复当年。曾经堪为一景的兰花,现在只稀稀疏疏地穿插在杂草之中。收拾出来不少老头子的遗物和手稿,足够研究不少时日。也许她可以在老宅安顿的这阵子里,让庭园恢复个几成光景?还是将视线下移。
恍惚间,似又看到了那个背影,如兰花盛放。仿佛一切如故,耳畔浮现当时轻声细语,却因记忆的模糊而含混不清。
咕咚————稀里哗啦—————背后传来摔在地板上和书籍散落的声音,打断了她的臆想。赶忙回身进屋里查看。
一个小男孩跌坐在地上,不过5,6岁的模样,略带惊恐地望着她。旁边收拾出的遗物、手稿小山塌了一角。
健步上前,发现桌上那夹着一张精致书签的诗集还完好放在那儿的时候,松了口气。转而无奈地望着一脸自己做错事的小男孩。
“唉……”叹了叹气,凑到他身前蹲下,轻轻将他扶起。
“你叫什么名字?”
“莲……放生莲。”小男孩嗫嚅着打了个招呼。
脑子里搜索了一圈后,面色平和下来。
“看来——你对这些很感兴趣?”海咲柔声问道。
小男孩挠挠后脑,点了点头。好奇的眼光射向旁边某样物件。
“哦,那个啊,好像是叫什么‘寄香’来着……”
(五)
外面风和日丽。雨过天晴的感觉,真好。
当不来方夕莉和黑泽密花平安归来的时候,放生莲既感到欣慰,也有一些惊讶。
因无力抵抗之变故,于三途之川徘徊百年。等待了那么久的人,却因心意相通相互理解,而如此释然地放她归去,独自前往深潭尽头。
能做到的都做了。所以现在他只需要坐在这里,享受平安之后的歇息。看着沙发上仍然熟睡的镜宫累,驱散了以往的恐惧和不安后,心下暖暖地。甚至开始联想,自己这位助手蓄起长发、恢复原装的样子。嘴角不禁扬起微笑。
结果对方恰到好处地醒了。
“还很困吗?再睡一会儿也无妨的。”感到自己气息也十分平稳。
对方似乎迟疑着,还是想起身。
“怎么了?”他示意对方躺下。“我哪也不会去的。”
“真是没信用啊……”
并非单为某一人而叹。
镜宫累安心睡下了。
莲拿回身旁的书册。
这本诗集已有些老旧,翻开夹着书签的那一页,书签的全貌显现——盛开的敦盛草标本附在一张画上,尽管画功只是高中生的水平,色彩与图案却与这意境凄婉的兰花相得益彰。隐约有倾诉之意。
姑母她,很珍惜这个啊。
……
人生五十年
同下天而比不过南柯一梦
曾有为生者岂有不为灭之
此即为菩提之种,常法所定
虽为所惜亦不得改变
现急急上洛
见敦盛首级而生烦恼之心
遂于狱门盗之
转归吾宅
举火化之为无常之烟
寻僧供养超度
为约定束缚之人,为情所困之人,爽约之人,执着之人。他很久没有细看那些遗留的日志,手稿。近来再看时,只觉勾勒出一个个故事。好似回到儿时,姑母将它们冰山一角揭开,给他讲述。在他懵懂不明,追问其意义时,又无奈表示无法通透讲明。
只道往事如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