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走廊下，听着患者家属撕心裂肺的哭喊声，NANAKO陷入了沉默。
林一诚对她的反应颇为满意，觉得自己的目的达到了。
然而过了许久，NANAKO缓缓地开口了：“你带我来这里，是想让我亲眼目睹人类的死亡吗？”
“是的。”
“你···比我想象中还要幼稚啊。”
她走向楼梯，坐在了最上一阶，然后拍了拍身侧。
“过来坐下。”
林一诚不明所以，但是还是乖乖地坐下了。
一瞬间，他的意识连接到了别处，身子也突然软倒，NANAKO则伸手扶住了他。
···
“我在哪？”
这是林一诚第一个问题。
周围的环境不再是医院，而是变成了一个破败的小镇。
自己身边站着几个荷枪实弹的异国男子。
时间也不再是晚上，而是变成了接近黄昏的下午。
建筑的风格，异国男子的打扮，都像极了自己爱玩的第一人称射击游戏。
咳咳，是正经的第一人称射击游戏，不是奶尻啪啦那样的。
而周围的环境给林一诚的感觉就是···
de_dust2。
尝试用“子弹时间”观察世界，却察觉不到卡顿感。
这是···真实的世界？
然而发生的事情却很让林一诚没有真实感。
“自己”正在说话。
林一诚正在用自己也听不懂的语言，跟眼前的荷枪实弹男子说话。
这一切都是他所不能控制的，但是他能感到声带的震颤，舌头也在口腔中灵活地卷动，协助声带发出一个个音节。
“自己”在说话，却不受自己控制。
因为听不懂对话两者说的是什么，林一诚只能去感受情绪。
跟“自己”说话的人，似乎正在询问什么，他的情绪中有一种威胁以及傲慢。
而“自己”的情绪，则是恐惧。
心脏在狂跳，浑身的肌肉都在颤抖。
不过这恐惧的煎熬并没有持续很久。
对话很快就结束了，荷枪实弹的男人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掏出了手枪。
林一诚不由自主地开启了“子弹时间”。
然而，这次是真的什么都干不了。
他眼睁睁地看着男人以十分缓慢的动作拔枪、上膛，把象征死亡的枪口抵在自己脑门上。
“自己”的眼睛一直紧紧盯着对方扣在扳机上的食指。
煎熬中，食指扣下。
没有任何疼痛。
但是林一诚用极缓慢的速度，看到了枪焰灼伤了“自己”的视网膜，视神经也同时被切断。
因为巨大的枪声，导致耳鸣，使得听觉也失灵了，周遭的一切归于寂静。
嗅觉和味觉感受到的，全部是血腥味。但是这两个感觉也在很快地弱化。
没有痛觉，但是林一诚感到了痛苦。
那是死亡来临的痛楚。
那是感受到生命之火已经燃尽的无力感。
····
再次睁开眼时，眼前是俯视着自己的NANAKO的脸，以及傲人的···
然而林一诚却没有任何心情感受膝枕的旖旎。
他浑身发冷，胸腔中的空气仿佛全部被排出。
勉强地扶着墙站了起来，却再也抑制不住胃部的压迫，把晚饭全部吐了出来。
NANAKO灵巧地闪了下身，躲开了秽物的飞溅。
然后，她上前一手轻拍林一诚的后背，一手温柔地在他的耳边按摩。
温暖而柔软的手指，终于把林一诚从死亡的恐惧中带回。
但他仍然低着头，抵御着死亡带来的恐惧。
这时一名医院的护士看到了这情形，上前来说道：“急诊消化科在二楼。需要我帮忙吗？”
林一诚摆摆手，说道：“谢谢，不用了。”
护士点点头：“那让你女朋友快陪你过去吧，这里我们会打扫。”
NANAKO似乎默认了“女朋友”这个称呼，点点头说了句“谢谢”。
护士报以一个职业的微笑，心中想的却是：‘这个漂亮小姑娘打扮得这么夸张，想不到还挺会照顾人的。’
如果林一诚知道了护士的想法，肯定会跳着脚大喊：“不是的！就是这丫头害我这么狼狈！”
只不过他现在还未从死亡阴影中恢复，只能在NANAKO的搀扶下，踉跄地往二楼走。
离开了护士的视线，并且状态稍稍恢复之后，林一诚问道：“你让我看的什么？”
“是中东地区某个还在战争中的国家，我把其中一个普通人的五感，剔除了痛觉信号，连接到了你脑内。”
“咳咳。”林一诚还是十分痛苦，此刻他鼻腔里全是铁锈的味道。
“对不起，我没想到你身体的反应会这么强烈。”
NANAKO说得十分诚恳，她的小手还在不停地按摩林一诚的耳后。
林一诚的愤怒登时消失了大半。
“本来我只是想告诉你，我理解你们人类对于死亡的感觉。因为我可以像刚才那样，接收人类的五感。我也曾经有很多次，在无法剔除痛觉的情况下，体验了人类的死亡。”
NANAKO的小手按摩的速度变慢了。
“但是，直到今天我才知道，真正的人类对于那些感觉，会是什么样的反应。”
“···很痛苦。”林一诚无力地说道。
痛苦到无法形容。
而且他也是第一次知道，亲历死亡是怎样一种感觉。
之前对于NANAKO说自己幼稚这一点，他还很不服气的。
现在他也知道了，自己对于死亡的理解也太浅薄了。
他只是单纯地认为，死亡会给周遭的亲友带来痛苦，却从来没意识到死亡对死者本身的折磨。
在NANAKO的搀扶下休息了一会儿，他的身体机能总算恢复了正常。
“我们回家吧。”
林一诚直起身，NANAKO也自然地放开了搀扶的手。
嘶，突然有些失落感。
“怎么，不带我去产房看看新生了？”NANAKO说道。
林一诚略惊讶地看着NANAKO。
然后他摇了摇头，十分丧气地说道：“不去了，走吧。”
NANAKO从他的身后快步追上，然后与他并肩走着。
“别担心，我没在你脑子里装窃听的电极，只是觉得以你的性格，既然来带我来看人类的死亡，也会想让我看人类的新生。”
“···我突然觉得你好可怕。”
“怎么了？”
NANAKO聪明得可怕。
沉默了一会儿后，林一诚看着NANAKO，问道：
“你其实经历了很多事情吧，包括你刚才说的，体验过人类死亡的感觉。”
“你觉得呢？”NANAKO略微歪着头，脸上带着圣洁的微笑。
这微笑让林一诚产生了一丝轻微的窒息感。
那副表情，是看透一切的表情。
眼前的NANAKO不是那个会被自己手刀打得哇哇哭的小丫头。
“有一点我一直想不明白，为什么你知识和经验比我丰富那么多，又偏偏要装出一副轻佻又笨拙的样子呢？”
“我可以认为你是在骂我吗？”
“不是，我希望你正面回答我的问题。还有就是，其实我的手刀你能轻松地躲开吧？”
“因为你喜欢啊。”
夜色中，NANAKO的粉色头发在轻轻飞舞，冰蓝色的眸子，散发出迷人的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