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间土路,周围都是绿油油的庄稼。
“哐哐哐哐哐……”
新款的手扶拖拉机带着厚重有劲儿的响动拉着板车向前驰骋。
乡间地头,拖拉机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想怎么开就怎么开,朱五四表示简直嗨到不行。
拖拉机后方拉着的板车上堆着厚厚的稻草,祁未帆在一边睡得像个死人。
这个人醒着的时候没什么存在感,睡着了更像具尸体,朱五四一路上也没少让热心群众拦下来。
而稻草堆的另一边,一个少年半躺在草垛上,看着远方的景色,眼神什么焦距,双手揣在怀里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上午的天还不热,阳光照在脸上让人有些发痒,让人感觉微烘而温暖,田野间淡淡的草香和微风又轻轻洗去心中的焦虑和惆怅,让人沁透心扉一样清新。
王大伯是早上醒过来的。
说来有些心酸,这孩子对于自己每次醒来都在奇奇怪怪的地方都已经免疫了,甚至还觉得这回有衣服还挺不错。
不过,这些事都不重要了……
王大伯看着远方发呆,不知道该怎么去思考。
昨天发生的一切都好像是在做梦一样,但身上隐隐做痛的伤处,甚至是这些日子以来“濒死效应”所带来的心悸感都几乎消失,都在说明有些事情确确实实发生了。
就算只是做梦一样又能怎么样呢?他已经知道了问题。
不管是接受还是拒绝,解答的勇气很难再涌起一回,他现在,只能回避……
“哐哐哐哐……”
拖拉机载着满腹心事的少年远去。
——
偏僻的山区
几间平房错落布置着。
某间看起来灰扑扑的小屋,房间里倒是整洁不少,一处角落里更是摆放着各种各样的医疗器械。
客厅的人好像有些耳背,大屁股彩电上相亲节目的欢笑声又大又热闹。
“死瘸子,你他娘电视就不能调小点?”
一个带着厚重喘气声的声音响起,带着浓浓的不满。
一个深陷在柔软沙发中央的身影则慢条斯理地回应道:“喘这么重,你怎么还不死呢?”
“嘿,老子好着呢,总比某些看相亲节目的土狗强。”
“呵……”
陷在沙发中的人影嘲讽一笑,“怎么?看兵王小说很高贵么?回回打赏那么多,不知道的人还真以为你有十万将士呢。工作让人顶了,女儿让人家逼得出去卖,老婆什么的也死球了,怎么惨你咋还不死呢?”
那人也不闹,“你少扯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旧事,你不烦老子都烦了,让你调个声音,逼逼叨叨话真多。”
陷在沙发中的人影不知道有想起了什么,笑道:“我看人家最近不是说要给你伸冤么,怎么样,感动不感动?”
“感动你妈行不行?”
厚重的气喘音随口骂了一句,然后嘿嘿笑了起来,“伸个屁,得亏老子手快,当时,全家老小,就全给他干掉了。老子等人给我做主?说不定骨灰都扬了几十年了。”
咔——
两人扯皮的空档,淡淡的开门声响起,一个面相凶恶的老头拎着一个破麻袋一样的青年走了进来。
“借你地用用。”
“哟,这是哪儿找回来个痴呆。”
带着厚重气喘音的老头从一个角落里钻了出来,满脸的胡茬像野草一样生长着,皮肤粗糙,关节粗大,虽然有些佝偻,但身材依然是异于常人的高大,不满想象这人年轻时候多么凶悍。
气喘老头胸前挂着个高端智能机,看起来还挺土嗨一老头。
气喘老头蹲下来,扒拉着杨飞的脸,像检验小猪仔一样翻看着他无神的双眼,松弛的面部……
“哟,哀莫大于心死啊?稀罕货,怎么弄的?”
“长时间焦虑,崩溃,塑造理想型人格,然后再摧毁。”
面相凶恶的老者拉着杨飞走向了角落里,这儿处理起脏污来更快点。
“哟,这是个细致活。”
“跟你一样,社会死亡了。”
“看不出来啊……”气喘的老头啧啧称奇道,厚重的鼻息喷打在杨飞的脸上,“这小伙子这么大阵仗,牛逼。”
这一声牛逼,他是发自内心的。多少年了,也没见过这倔老头亲自动手的,看样子怕是死不了喽。
面相凶恶的老者看向面相痴呆的杨飞,也不管对方现在到底是真傻假傻,自顾自地耐心解释道:“老头子我与你没怨仇,我并不因为石家的事恨你,人死了就死了,死了就是肉块一堆,不再是人,生前是好是坏,死后都跟他没关系。
只是我欠了人情得还,活人所做的事跟死人是没多大关系的,所以得找点补救,让老头子我心安。”
说着从旁边随便找了个搅拌打汁机,打开盖子,操作了下,然后回来在杨飞那副依旧麻木的脸庞注视下拿起了他的手指,“人,说到底也是动物,所以伤心、哀痛是有个限度的,就算是神经系统受损一般也是能够感受痛苦的,所以问题在于怎么保持新鲜长久的痛苦。
我跟以前行刑的师傅学过手艺,他唯一可惜的就是我头一个活剐的少了十八刀,不然我在这一行当里足以成圣作祖,那时我心善,只下了两千多刀,我的师傅很满意,因为当时行当里的标准是活着就行,因为我们并不需要从目标身上获得什么,无论怎样的英雄狠人最后的样子都出奇的相似。
但我并不满意我的作品,因为那坨肉最后只是在本能地颤抖,感谢时代,新的知识让我受益匪浅,现在的我,能够开宗立派了……”
“嗡……”
“吱——”
“啊啊啊啊啊——!!!!!”
老者细细地打磨着每一丝细节,嘴里忍不住发出了赞叹,“高科技,真的好使。”
身子陷在沙发里的人影嘴角抽了抽,“废话,完了赔我个新的!我本来打算晚上喝芝麻糊呢……”
唠叨了两句,便又歇了下来。
电视里的欢笑声,又热烈了几分。
——
“嘿,田中,你屋子里那个病鬼还没死呢?”
“没呢,没呢。”
田中露出了热情洋溢的笑脸,然后把藏在袖子里的‘货’交了上去。
“行,走了。”
那人轻轻用手臂碰了下田中,算是打过了招呼,在这里,是不能有过多交流的,不过这却让田中很是受用。
田中微微抬起头,看向天空,感到很踏实。
这里是樱岛的一座重型监狱,能到这里的人基本手上或多或少都沾了血,田中则是个例外。
狱警的呼喊声响起,田中和周围的犯人们集合起来,短暂的休息时间结束,该继续工作了。
在一大堆壮年犯人之中,苍老的田中显得特别扎眼,不过最扎眼的还是他的态度。
“热爱监狱的田中”
这是他的外号。
人与人之间始终保持着一定的距离,诺大的厂房显得有些出奇的安静,只有机器的响声。
狱警密切地审视着,犯人们保持着沉默,眼里多是麻木,田中则是兴致高昂地做着手里的工作。
他是自己进来的,通过努力。
很可笑,进监狱还需要努力,但这确实是田中所面临的。
只有在这里,他才会是被需要的。
外面的世界变化太快了,每次出去他都不知道自己能干什么。
再也没有熟悉的人,也没有能干的工作,自由对他来说带来痛苦与不安的毒药。
通过多次明目张胆地盗窃,屡次失败的抢劫,田中最终能有一个安稳的结束余生的地方。
在这里,他是被需要的,而不是世界的陌生人。
其他的犯人一人一间房,唯独田中和另一个病鬼是一间。
得享这样的“殊荣”,一方面是因为田中的毫无威胁,另一方面则是因为病鬼太老了。
田中已经够老了,而病鬼却比他还要老,从狱警到囚犯,所有人都不清楚病鬼是什么时候出现在这里的,只是好像打进监狱起就有这么一号人,病鬼好像硬生生挨着时光的消磨,把这监狱里的所有人都换了一轮。
作为“旧时代的遗物”,病鬼享受着一些特权,比如不用干活,当然他也大概真的干不了什么了。
田中有时候会猜测,大概他在外面也已经被周围的人所遗忘了吧。
结束了一天的工作之后,田中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监狱里是不允许打闹的,所有的矛盾在沉默中生起,在沉默中了结,不过这和他还有他的房间里的狱友没什么关系,他们是可有可无的存在。
因为没有价值,所以安全。
不过,今天,注定有些不一样。
……
监狱里的警报响个不停,房间里从不熄灭的灯光在闪烁了几下之后,终于可以休息下来。
坚固的牢门扭曲得不成样子,一道身影沾满了鲜血,在尸体上尽力地舒展着身体,像是妖怪在跳着不知名的舞蹈,又好像有什么可怖的怪物要从那具单薄的身体中挣脱出来一样。
田中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一幕,原来他一直都搞错了。
病鬼,他的室友——
真的很危险!!!
田中看着地上那些或茫然或恐惧的尸体,身体开始不由地颤抖起来,恐惧在逐渐侵蚀着他。
这是一个喜欢杀戮的怪物。
天敌!!!
“不要怕……田中……”
病鬼好像完成了某种奇特的仪式,瘦高的身体就像东京塔一样树立在那里,多年未用的声带震颤出沙哑的嗓音,
“你已经足够卑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