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般来说,亚娜晚上都会和我一起睡,但有些时候,也会去凯尔希那里。
时钟已经指向了晚上11点,看来今晚是见不到亚娜了。
也好,法术测试有好几十项,不是一晚上就能做完的,在凯尔希那里休息也算是顺便。
倦怠地洗了把脸,今晚的工作就到此为止了。
近几年来,罗德岛逐渐发展成了一个巨大的组织,有很多繁琐的工作都需要上层来亲力亲为。这直接导致了我经常要加班到很晚。
有时候也会想,是不是应该提拔一些职员来帮我分担一些工作,这样就有时间来陪伴亚娜了。
将脑子里的胡思乱想清理掉,我陷入了短而浅的梦乡。
“呵呵,博士,是时候该起床了哟。。”
我一下子睁开了眼睛。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个漆黑的圆环,圆环之下,是水蓝色的长发和总是挂着笑容的脸。
“哦,这可真是难得,莫斯提马。什么时候回舰的啊?”
我伸了个懒腰,简单地套上了标志性的外套。
莫斯提马小姐坐在办公桌的桌面上,她那两把造型独特的法杖就搭在衣架边。
“嗯......差不多是在三小时前吧。”她指了指挂钟,时针正指着五。“但是往回赶还是昨晚的事。”
我叼着牙刷,“怎么了?”
虽说她总是神出鬼没,我早已见怪不怪了,但我记得莫斯提马她好像是去执行长途任务了才对。
“不知道为什么,我留在罗德岛上的信标好像感应到了时空的波动。”莫斯提马耸了耸肩,“大概就是在这个位置。”
她指了指脚下。
“感应的够准的嘛,不愧是时间术式方面的高级资深术师。”吐出嘴里的牙膏,我称赞了一句。
“是亚娜。她好像觉醒了时空方面的法术能力。”
“......是那孩子的话,那就没那么奇怪了。”出乎意料地,小莫嘟囔了一句,然后从桌子上跳了下来。
“你竟然不好奇吗?”
“那孩子有博士的血脉,即使觉醒些离谱的能力也不是奇怪的事情。”她挠了挠头,显得有些伤脑筋。
“毕竟博士可是能徒手拆掉霜星小姐的冰狱的人。”
“好了不要说了,那已经都是当年勇了。”我果断堵上了莫斯提马的嘴。
回想起几年前在龙门顶着冰狱,打晕了霜星,把她强行抱回罗德岛的事,我不禁叹了口气。
“走吧,先去吃饭,然后咱们一起去看看亚娜的测试。”
再次回头时,莫斯提马的身影已经消失不见了,只留下一句简短的:“博士,我回舱室睡觉了。”
真是让人火大,这个把技能点都点到旅游专精的女人!
我摇摇头,走出了办公室,没走多远,便进了员工食堂。
罗德岛的工作时间是早晨八点到晚上六点,现在在食堂的,多半是刚下夜班的后勤干员。
但也得益于此,并没有多少人来打扰我。
随便找了个僻静的角落,我把头低下,开始享用起今早的员工餐。
眼角余光里,似乎在不远处扫到了某个栗色头发上立着两只长耳朵的影子,应该也是来吃饭的吧。
不,她竟然止步了,她转向到这边来了!好吧,很明显她就是朝我来的。
“咳咳,阿米娅,这么巧啊,你也是来吃饭的?”
“博士。”阿米娅拉过面前的椅子,就那样注视着我的眼睛。
“不......我是来找您的。请......稍微听我说几句话,好吗?”
我放下筷子,仔细审视着面前的阿米娅。
我一下子意识到,她已经不再是几年前刚把我从切尔诺伯格的石棺里救出来的那个少女时的模样了。
是从什么时候起,特蕾西亚那件外套变得对阿米娅合身了呢?又是从什么时候起,阿米娅长得这么高了呢?
我点点头。“阿米娅,说吧。”
“我...呜......”她突然顿了顿,大吸了一口气,之后才勉强说道:
“博士,您已经很久没来听过我的小提琴了。”
“哦哦,好像确实是这样,空余时间基本都在和亚娜过。
真是抱歉,阿米娅,等亚娜测试结束,我会带着她一起来听你的小提琴的。”
“不。呃,博士。”阿米娅涨红了脸。“您不觉得,测试之后,应该适时让小亚娜休息一下嘛。
呃,我说的是,让凯尔希医生暂时照顾亚——”
我一拍大腿,打断了她的话。
“对啊,我怎么没想到呢!是得让她好好休息休息,果然还是另找机会听你的琴吧,抱歉了,阿米娅。”
“什么?博士,不!”
她一拍桌子,竟然站了起来。
阿米娅这是怎么了?她不是这样一惊一乍的性格呀。
没等我反应过来,阿米娅便一字一顿地吐出了下面的话:
“博士、博士、博士!为什么您就听不明白呢?”
“啊?听明白什——”
“请您不要打断我!”阿米娅的声音回荡在整个食堂里,我被吓了一跳。
周围不少员工纷纷向这里投来了目光,然而阿米娅以从未有过的气势环视了一圈,很快他们就落荒而逃。
整个食堂只剩下了空荡荡的餐盘和没那么空荡荡的餐盘。
她深吸了一口气,胸膛微微起伏。
“曾经的我,肩负着罗德岛上大家的信任,但是有时候我会问自己,这一切真的值得么?
那种身处黑暗却看不到一点光芒的迷茫,那种想要呐喊却无法发出声音的绝望!
凯尔希医生曾经告诉我的,那感染者、乃至所有受压迫者迎来平等和幸福的未来,到底在哪里呢?
我们脚下这条漫长的道路,又有没有理想中的那个终点呢?
我只能安慰自己,逼迫自己,麻痹自己,因为如果不这样做的话,在无数个不眠的夜晚里,我的眼前总是会浮现起一个个离去的身影!
可是在这个时候,您回来了。即使您失去了当年的记忆,即使您从内心里已不再是当初的人格。
可我还是下意识地依赖于您,而博士您也坦然地接过了这份依赖。
您知道吗?我真的感觉到很安心。您的指导,您的支持,您为我指出的前进的方向......还有您怀中的温度。
博士,有时候,我会想起寒冷的家乡,那里就连空气中都弥漫着铜锈的味道。
相比之下有您在的罗德岛是如此的温暖。
这条道路,和您一起同行,我觉得,非常幸福。”
“阿米娅......”我喃喃道。
“我知道这样说有些自私,可自从亚娜出现在您身边以后,您为什么不肯再直视我的眼睛了呢?”
“阿米娅!”
“是我,是我先......明明就是我先来的!信赖也好,安心也好,还是喜...习惯注视着您也好。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
她轻轻颤抖着,最后竟然捂住脸啜泣了起来。
我沉默着,老实说,鄙人的确不是那种小说里钝感的主角,那种故意让读者胃痛让女孩子心痛的事情在下也绝对无意去做。
那我恳请各位好好想一想,如果一个几乎是您看着长大的您的学生,逐渐把她对您无条件的依恋和信任慢慢变质成了某种不该产生的感情。
作为一名原本意义上的绅士和一个孩子的父亲,您会接受她的情感吗?
“阿米娅,你还年轻,何必......何必如此呢?”
我终于站起身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叠方巾,轻轻擦拭着阿米娅脸颊上的泪水。
她没有反抗,只是用红彤彤的眼睛看着我的动作。
“听着,孩子。”我把地面上倒下的椅子扶正,让她坐了下去。
我也重新坐回了对面的椅子上。
“我已经不是孩子了。”阿米娅倔强地说。“我已经成年,能做出自己的选择了。”
把方巾推到她那边后,我开口:“好,既然是成年人,那我就直说了。”
“阿米娅,首先我要承认我的错误。这段时间以来,我不该一直逃避你的情感。”
她静静地看着我,就像是等待宣判死刑的犯人。
“我并不是不懂你的想法。但我不能利用你的依赖,或者说,依恋。
阿米娅。我不能打着这样的借口接受......我是说,劝诱你。这让我内心难安。
我认为,如果我真的就这样接受,这反而对你是不公平的,阿米娅,我尊重你,但也正是如此,即使这个选择对我来说也很艰难,我也必须要去做。”
上面的说词,我着实斟酌了一番。虽然话到嘴边就不再是这番模样,但大意如此。
亚娜劝我为了读者的胃和此书的销量着想,不要把这章放在这么靠前的位置上,但我拒绝了。因为这是发生过的事情,发生过的事情是没法更改的。
我无法忘记阿米娅离开我面前时的眼神,她把我的方巾攥在手里,嘴上却用冰霜般的礼貌态度说着:
“博士,我明白了,祝您用餐愉快。”
之后她头也不回地离开了食堂。直到亚娜的法术测试告一段落,我也没有见到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