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是那次争吵之后的不久,某个早上,陈楚的房门被敲响了。
那时候张青并没有和她睡在一间房间,陈楚急急忙忙地穿好衣服打开房门,看到的却是带着一个大号行李箱的张青。
“阿青?”陈楚有些疑惑地问了一句,她脑子里还记着先前的争吵,但是刚刚醒来时的朦胧却让她一下子没有反应过来当前的情况。
“我要走了。”张青直截了当地说了一句,陈楚在原地愣了几秒,然后才高声嚷了起来:
“什么?”
“我要走了。”张青面无表情,重复了一遍先前的话。
“……”陈楚沉默着盯着她。
张青没有说话,也没有挪动双脚。
“你想走的话,就走吧。”许久,陈楚轻叹一声,这样说道。
随后,她俩没有过多的告别,张青提着行李箱,消失在了夏季的山间。
陈楚大概还记得自己那天做了什么。
她将张青以及有关张青的照片或者画作全部从墙上拿了下来——所有的墙壁上,送进了储藏室。储藏室从那一天开始变得拥挤不堪,每次打开试图进入时都要踮着脚进去,免得踩坏那些画或是照片。而后,她把自己的大多数画作也给摘了下来,同样送进储藏室。那些其它离开的画家同行的房间被她一五一十地收拾,打理干净,并且在之后的日子里时不时进行着打扫。整座屋子似乎变得更加整洁,却也更加寂静空阔了。她在之后的半年里仍然有着画画的习惯,只是画的越来越少,只是收入足以支撑自己生活的水准。就连卖颜料的老吴,也说自己向他买颜料的时候越来越少了。
这并不是乱说,也并不是他的错觉。
她和老吴还有过一次简短的对话。
那是秋季,雪已经落过之后的日子,她去老吴的店里买油画颜料,身上穿着厚重的棉衣。
“早安。”老吴正拿着扫帚扫雪,见陈楚走来,便抬起头朝着她笑了一笑,脸上沟壑般的周围因他的笑容而堆在了一起,粗糙的嗓音如同一大张砂纸。
“早安。”陈楚也浅笑了一下,插在口袋里的右手抽了出来,朝老吴挥了一下。
“感觉你好久没来买颜料了,上一次来还是一个月之前的事情吧?”老吴将扫帚放在门边,走进他的颜料点里,身体半转,依旧朝着门外向陈楚问道。
“差不多吧。”陈楚点了点头,也依然带着浅笑。
“你和张青还在闹矛盾啊?”老吴没有等陈楚走进店铺,就取出了几盒油画颜料,问道。
“算是吧。”陈楚“嗯”了一声,“到现在也还不知道她到底在哪里。”
“年轻人嘛,有点小摩擦不奇怪。”老吴笑了笑,这时候陈楚刚刚走进店铺,看了一眼被老吴拿出来放到柜台上的油画颜料,便取出钱包,开始点起符合其价格的纸钞来。
“但愿是这样把。”陈楚无奈地应道。
“相信我,我和我爱人以前也有过不少矛盾,有回还差点离婚呢,最后还不是趟过来了。”老吴开朗地一笑,高声道。
陈楚没有多说,转身便走出了店去。
黑发女性在自己的床上又睁开了双眼,看着窗外冬季的夜空,白与黑堆砌成了灰。
她转身下床,窗外,夏季的阳光照入室内,将一切照的通透,灰尘在空气中飘散开来,赫然可见。
房间里挂着三副画,都在窗边,一副油画,两幅水彩,画中都是窗外的风景,连角度都基本相同,却在色彩上宛若三座不同的山,三个不同的世界,不同的季节。
黑夜,房间里空旷而安静,木板覆盖的墙面上只有木头本来的色泽,除了一个时钟挂在墙上以外别无它物。
打开房间门,走廊两侧各自是十余幅画,水彩,油画,或是素描。它们大多数这片山脉中的景色,有时也只是一些装饰性的静物画作,挂满了整个走廊。走廊上暂且没有人,但是晨曦已经将其填满,从一头的玻璃窗中直到尽头的楼梯口,如同山谷河道中清澈的激流,作为这个早晨的和声而存在于此时此刻,照亮每一粒尘埃,如同太阳照亮每一颗星球。
夜空之下,黑暗已经将万物静默,一如海底被咸水保卫的岩石与泥土。破碎的星宇于遥远的月轮不属于大地,也不属于大地上的矮房。光秃秃的走廊墙壁上只有黑色覆盖在它原本的色泽之上,再无任何装饰。
光华沿着楼梯井一直下沉到一楼,墙壁上,水彩,素描与油画交替着排列,一时间让人搞不清楚这里到底是一处住所还是一处作为画廊的双层小屋。来自苍穹的,欢悦的光芒从天空中落下,奔跑入这屋中,在走廊间,在卧室里流窜,如同河流在这季节穿过山间,带走过往的冰冷,汩汩流向远方。
黑夜自西方涌起,洪水般吞没整个大地,以及大地上的万物,从脆弱的木门中灌入室内,可惜墙壁上并没有什么东西可以供其冲刷,只能拂过那些仿佛钉在了地面上一般的家具,从一端涌向另一端,又从另一端涌回这段。它厚重,粘稠,陷入后便无法自拔,此刻却无法冲刷动任何事务。在这黑夜中,只能将这座小屋里的一切深埋入苍穹之下的最底层,直到第二天的黎明。
黑暗的潮水压垮了储藏室的木门,虚幻的潮水从其中涌出,裹挟着七种色光,里面混杂着水彩颜料,无法溶解的油画颜料则飘在水面上,变成斑驳的涡流。
潮水将黑色驱逐出这间房屋,从木门中倒卷而出,泼在夜幕之下的土地里,堆积成厚厚的一层。随后,这虚无的浪潮裹挟着曾经卧室中与电话机前的喧嚣,沿着楼梯冲入了走廊,将每一块墙面都摸上混乱的色彩,哪怕将墙面砸毁也无法抹除。它在走廊的尽头打碎了玻璃,玻璃渣没有反射出任何光芒,被潮水冲刷着坠了下去,掉在地面上毫无声响,而后窗框里的玻璃如同未曾碎裂般将这潮水挡住,它翻涌回去,倒灌会储藏室,没有留下任何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