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商王受,惟妇言是用,昏弃厥肆祀,弗答;昏弃厥遗王父母弟,不迪,乃惟四方之多罪逋逃,是崇是长,是信是使,是以为大夫卿士,俾暴虐于百姓,以奸宄于商邑。今予发,惟恭行天之罚……”
古老的语调,伴随着太公望沉默些许后的突然开口,缓缓回荡在了众人耳畔。
其言所述,赫然截取自昔日武王书写纣王之罪的《牧誓》。
但在语毕之后,太公望却是为之狠狠摇了摇头。
话语中的苦意,也愈发弥漫:
“真是讽刺啊,为了让后人为子受昭雪,姬发他,都故意将漏洞留得那么明显了。
谁晓岁月荏苒下,破绽百出的所谓檄文……不出所料地,变成了奉为圭臬的真理呢。”
是啊,这些所谓的“罪”,真的经不起半点推敲呢。
惟妇言是用?
只要你有能力,没人会在乎你胯下有没少几两肉。
最典型的例子,就是姬发对生母太姒的评价,可是与周公旦、太公望、召公奭等人平齐的“十乱臣”之一。
而从她自己非常珍重妻子邑姜的意见来看,也是一点都没看不起女子。
更别提更久远的岁月里,还有着武丁之妻妇好这般领军征鬼方、登台祭天地的盖世巾帼。
昏弃厥肆祀,弗答?
减人祭而增畜祭,可是自商王武乙践祚就开始的变革,商王一脉,老早就准备和某些家伙翻脸了好么。
且周代殷商后,直接把“废人祭”写进了周礼,还不够表明姬发的真实态度?
总有些哈皮只看到别人说什么,却不看别人做什么!
昏弃厥遗王父母弟,不迪?
唉,其实商王不会用、不能用“父母弟”,才是正常情况。
当年殷商王族为了王位大打出手,以致大邑商颜面扫地的“九世之乱”,给后来人留下的阴影太深了。
否则也不会有商王祖甲改制嫡长子继承,直接废了王位的兄终弟及,以绝此般后患的作为之事。
惟四方之多罪逋逃,是崇是长,是信是使,是以为大夫卿士?
讲真,提拔任用奴隶,也是大邑商的一直以来的传统艺能好不?
这么说吧,觉得商王受麾下的飞廉、恶来父子不够格,那建议到伊尹、傅说二相的坟包面前把这话说一次。
看这两位同样是奴隶出身,却被成汤、武丁提拔重用的贤人,会不会从棺材里跳出来锤人!
俾暴虐于百姓,以奸宄于商邑?
这可能是唯一一个没说错的“罪证”了,只不过在太公望看来,后人理解这句话时,十有八九都是歪的。
但问题是,没有商王受拖着殷商贵胄们996强度四处征战,把所到之地的魑魅魍魉都打出心理阴影了,大周可不会有环境施行礼乐,塑造出那个郁郁乎文哉的八百载周祚。
《牧誓》的所谓“罪状”,全篇都是反话,已经能说明太多东西了。
以至于太公望说到最后,那皮肤微皱的眼睑处,竟然落出了一滴,浑浊的泪:
“子受身殒,是见周方可以承接九州社稷之重后,选择了赴死‘绝神’啊……
“绝神”,即戮杀在九州外可能习以为常,却被九州王者所不容的群巫,粉碎那根羁縻于“人”的神之缰绳!
虽说商王的力量无一不来自于“鬼神”,但自武乙射天以来,这些幕后之影,却亦被商王们视作了心腹大患、镣铐枷锁。
这一切,最终被商王受一力终结——放下一切负担后,群巫便被这只玄鸟,以撕破脸的态度斩尽杀绝,此后再无翻身之日。
但作为背叛“神”的代价,在群巫被他全部斩尽的那一刻,焚魂炙骨的“天火”,也在神怒中遍布了他的四肢百骸,焚毁着商王受的血肉魂灵。
一如从前,那位囊血射天、不尊神灵的帝武乙,在“天雷”中身死形灭一般……
太公望至今还记得那一天,商王喋血朝歌、玄鸟殒命烈火时的悲壮。
无数的殷人子民,都在为之嚎啕痛哭,更有以恶来为首的万余人,如后世的田横五百士一般自刭殉死,追随他们的王者而去。
整个朝歌,都变成了血色。
当姬发、太公望他们,这只朝拜队伍在沉默中步入朝歌城时,所见所闻,不是血流漂杵,更胜血流漂杵!
而正是在这片狞恶的血色中,在天火焚蚀下已经与焦炭无异,身姿却依旧是那么挺拔不屈的商王受,出现在了尚是“西伯发”的姬发面前。
彼此无言,当时太公望所目睹的,只有那只焦黑的手,缓慢而有力地,将一柄尚在滴落群巫鲜血的黄钺,递到了姬发的面前。
而姬发,则是在肃穆注视了商王受许久许久后,终是猛然抽过黄钺,一钺斩落了,这位商王的头颅。
太公望很清楚的记得,在身首分离的那一刻,商王受那已经五官模糊的焦黑面庞,是笑着的。
他亦清楚地记得,在那三年之后,已经成为“武王”的姬发撒手人寰时,那已经枯槁如厉鬼的身躯上,是一张何等痛苦与不屈的面庞。
史书中身患重疾、三年而薨的周武王,是被“神”的诅咒,活活折磨死的。
和子受一样,他至死,也没向“神”低下头颅——而这,就是武王发对于商王受之寄望的,无声而有力的答复。
这就是“武王伐纣”的真实面目,以两位王者的心领神会,完成了一场九州秩序的蜕变:
商王受用一己之死,灭尽群巫,粉碎了神的枷锁。
武王发用宗法礼乐,封邦建国,构筑了新的秩序。
那是最好的契机,威德足以信服万民,更是以文王重卦惠及天下修士的姬发,可以说是唯一一个,能从商王受手中,接过九鼎之重的俊杰了。
但就是这样的薪火相传,新生的周,却又必须要,不得不要将最后的商王,打上十恶不赦的烙印!
因为彼时,九州神灵依旧威赫,修者仍需韬光养晦,才可彻底“胜天”。
在那个仙、神力量僵持的时代,就如同文王著卦,不得不以死殉道作为代价一般,商王受这般忤逆天神者,必然背负,万世之骂名……
这一点,太公望早就有所预料。
一切落幕后,他撵着失魂落魄、若非子受让她活下去的遗嘱,早已为之殉死的苏妲己,一路东行下来到了霓虹,为何自己也就此扎根在了这个异域他乡?
因为他不忍眼睁睁看着商王受,在岁之积毁下墨污为十恶不赦的独夫啊!
“子受……从他决定斩天神遥臂起,就注定我此生,再也见不到他了……”
而在太公望噤言片刻过后,八云蓝,或者说苏妲己如同梦呓的声音,也接踵响起:
“灭巫绝神……可殷商的王,其实就是那……最至高无上的巫啊……”
一语语毕,晶莹的泪珠,也开始自妲己的眼睑处不断滚落而出。
即使未能殒命天火,商王受也注定会在灭群巫后,葬送自己的性命,葬送这位大邑商中最强大的巫。
为了后人的头颅不被践踏进泥土,总有些人,甘愿化作基石,坠入万丈的深渊。
而商王受,就是这样的一块“顽石”——他对自己,太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