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木从来没有见过海面以上的东西。
从她记事起开始，饥饿和恐惧便塞满了她的记忆。为了活命，年幼的水族每一天都在和生活抗争。她也曾经以为，世界只不过是眼前漆黑的一小片海底洞穴。那片遥远的纯净的天空，只不过是年长的祭司为了安慰饥饿的孩子们所编造出来的止痛药罢了。
怎么可能有这种神奇的地方，不会饥饿，不会恐惧，不会苦恼......龟缩在海底的弱小种族，是没有资格体验那种和平的生活的，况且只有幸福的世界，怎么可能会存在在世界上。
她一度是这么想的。
这也是大多数水族的想法，虽然她们都听过海面上世界的故事，但是困在海底时时刻刻受着天敌和饥饿威胁的水族，永远无法真正体验海风和阳光的照拂，自然也无法对这样的故事感同身受，会产生这样的想法是再正常不过了。直到那个夜晚，木木的好友从边境哨塔回来后偷偷讲给她的故事，打破了她对于外界的固有印象。
海面上还有另外一个世界。
那个世界有白天和夜晚，有阳光和海风，有闪烁的星星和湛蓝的天穹，水中没有长着尖牙的血口大鱼，也没有挥舞着粗长触须的巨大乌贼，只有指头大的小鱼轻吻指尖的轻痒，那是一个充满自由安宁和幸福和平的世界，一片远离了饥饿恐怖和绝望的理想之乡。
原来世界上真的存在这样的景象。
木木第一次被好友口中的海面上的世界吸引了。那一晚，她梦里原本最常出现的漆黑的洞穴变成闪着晶莹波浪的天空。
命运的种子似乎就在此刻埋下了。
对于年幼的水族来说，头顶明亮剔透的世界是一处可望而不可即的幻境，尽管曾经被一次次近乎恐吓般警告不能靠近哨塔边界之外的世界，她还是生出无边的好奇，向往着头顶的世界。在这个小小的孩子心中，那璀璨斑斓的光斑和闪烁的浪涌，成了梦幻和美好的代名词。
于是乘着一次偶然的机会。
她出逃了。
那是一个风平浪静的夜晚，半弯月亮躲在薄雾中，散发出柔软的光晕，五彩的星星在云层的缝隙间闪烁着。海洋像是受了神明的呼唤，变成一个温柔平和的慈母，静静吹着细小的浪花组成的摇篮曲，摇荡的水流像是婴儿的摇篮，温柔静谧。平静的海面上，一个孩子的小脑袋从水面下钻了出来，一头长长的闪烁着七彩流光的头发还滴落着水珠。
那孩子仰起头看向天空，懵懂的眼睛中倒映出天空中的弯月和群星。
那是与黑漆的洞穴和荧光苔截然不同的景象。
那片黑色和她记忆中的漆黑截然不同。
那定是让她此生难忘的夜晚。
为什么，同样是黑漆漆的，为什么，为什么眼前的事物，和我从前看到的那么不同。
她不停地想。
海风抚过她的脸，好像她素未谋面的母亲的轻轻爱抚般温和。
她绞尽脑汁，想要在脑海中搜查出配得上眼前景象的词语，但她找不到，她无法抵抗眼前的事物，那个祥和的，安宁的世界，她在梦中也找不到的世界，就这样摆在了眼前。
她想看的更清楚，于是她搅动水流，让自己的身子抬得更高一些，但那薄雾中的月光还是若即若离，好像在引诱，又好像在拒绝。
木木着急地扑腾了几下，溅起几朵打水花，可还是无法越出水面分毫。她有些沮丧，柔软的身体不能支撑她离开水面，束缚着她前往更远的地方，一切努力都于事无补。
一阵冰凉海风吹过孩子娇嫩的脖子，冻得她缩了缩脑袋，海面下的哨塔仍然点着荧光，黑暗中游曳的鱼群悄无声息地翻动着水花。
鱼群的水流在逐渐靠近，孩子幼小的躯体看来成了鱼群的目标。木木知道，她该回去了。
她一转身，扎进了水里，重新朝着海底的暗处游去。
忽然，她发现不远处的沙子中，有什么七彩的光在闪烁，不像潜伏鱼的荧光，而是像天空中的星星般闪烁着的光芒。
若是放在从前，木木肯定不会理会这分毫，但被夜空触动的此刻的她，却有一探究竟的兴趣了。
那是一块透明闪着淡金色的石头，手指头大小，摸上去好像有温暖的光从石头中散发出来。
就像星辰一样。
即使是十几秒的邂逅，也足以在一个小女孩的脑中刻下深刻的印记。木木没有考虑片刻，拿着石头便钻进了身下的石缝中。
那颗石头拿在手中似乎有些太阳般的温热，即使木木并不知道阳光的温暖的模样。她紧紧攥着那颗石头，在迷宫般的礁石缝隙中穿梭。若是换做一般的潜水员，恐怕早已迷路，但木木仍是轻车熟路，靠着皮肤敏锐的触觉来感知水流的方向，挤过狭窄的石缝，好像是重复了千万次般来到了漆黑的洞口前。
那是她的好友的住所。
她想起，她的好友，明天便要远行。
海边是神殿是水族人的圣地，那片海域充满危险，前去探索的水族人能回来的十不存一。
木木扯下自己的发带，将石头绑好，挂在好友的门前。
明天的远行，若是自己去便好了。
木木这样想。
可女王的命令是绝对的，即使自己万分渴望，也不能做这样冒名顶替的事。连今晚这样在黑暗中摸索着来到海面的机会，都是自己在无数个夜晚不断冒险探索得来的。连那晚偷偷从哨塔回来的好友告诉了她那个关于天空的故事，都是被女王所明令禁止，不可传播，不可议论，不可探索的，连德高望重的祭司都只能当成传说故事讲述的秘密。
黑暗、饥饿、恐怖。
这就是海面下的孩子生活的主旋律。但木木知道，她的人生，在看见夜空的那个刹那便被注定了。
她是为那个夜晚而生的。
也许吧，无论如何。
木木想。
这是个秘密，我得保存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