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母亲,是一位医生。因为这个原因,小时候,在家里,我常常见不到她——在我上床睡觉的时候,她才刚刚下班,在我起床出门时,她已经离开了家。
但她每每离开家,回到家时,都会轻手轻脚地打开我的房门,走到我的床边,轻轻地亲吻我的额头。
我知道的,因为我会在晚上,躺在床上,睁着眼睛不让自己入睡,在早上,将闹钟提前半个小时,让自己提前醒来。直到听到她开门的声音,我才闭上眼睛,装作睡着的样子,然后在她吻我额头时,把眼睛睁开一条缝,看她混杂着幸福与忧伤的脸庞。
我不能让她发现,不让她一定会生气地让我好好睡觉。
每天早上起床,客厅上已经摆好了她为我们做的早餐。吃过早餐后,父亲穿好西装上班,我也背上书包去往学校。
不过,她常常也会因为医院的工作回不了家——医院的工作非常重要,因为是救人的工作。生命是世界上最宝贵的东西,她总是这么对我说,逝去的生命再也不会回来,所以一定要好好珍惜——所以她便在空闲的时候,教父亲做饭。父亲手很笨,总是做不好,把菜炒糊,难吃得不得了。母亲并不生气,只是一边说着,你真是太笨了,一边帮父亲弄干净身上的油渍,收拾一片狼籍的厨房,她这么说的时候,脸上总是挂着淡淡的笑容,不,或者说,母亲的脸上永远挂着淡淡的笑容,看着让人无比的安心。父亲在这个时候,也是笑着,并不说话,只是笑着,似乎并不觉得羞愧。失败了很多回之后,母亲仍然不放弃,一有点时间就把父亲带到厨房,跟他讲怎么做菜,母亲的话,重复太多次,我都能背下来了,但父亲还是不会做菜。
有一次,我问她,“既然做医生这么累,为什么你还要做医生呢?”
她笑了笑,那笑容很复杂,掺杂着悲伤啊,无奈啊,各种各样的情绪,她带着那个笑容,对我说:
“你知道吗?小企,在你还是个婴儿的时候,我们的家并不在这儿,而是在南都,那是个多山多水的地方。山清水秀,风景如画。到了春天,满山遍野都是缤纷的花,好看极了。
“在你一岁那年,南都发了洪水,遍地的城镇村庄都像积木一样被水冲倒,漂到不知道那里去。
“在那次洪灾里,我和你父亲,把你弄丢了。
“我们慌忙地找到搜救队,让他们去寻找你的下落,但是他们找啊找,找啊找,找了快一个星期都没有找到你,大家都劝我们放弃,说这么小的孩子,丢了这么几天,肯定活不成了。我们虽然不想放弃,但是实际上也已经不抱希望了。
“毕竟,一个一岁多的孩子,在肆掠的山洪里,根本没可能活下来。
“但是,就在我们快要放弃的时候,搜查队在一个山洞里找到了你。
“你知道你是怎么活下来的吗?”母亲说到这儿,转过头来看着我。
我不知道,所以我摇了摇头。
“在那个山洞里,除了你以外,还有一个已经死掉的男孩。”母亲接着说道。她如水的眼眸,此时也被淡淡的悲伤所暗淡。
“男孩十七八岁的样子,身上割下好多小块儿肉下来,这一块儿,那一块儿的,身上好多窟窿。伤口用从衣服上撕下的布缠了起来,那布被血染红,又生出许多霉菌,看不出原本的颜色。他的身边,有些烧过的柴,和烧焦的肉。”
“他……怎么了?”我问道。
“他……为了让你活下来,从身上割下肉来,烤过之后喂你吃了。而他在搜救队到达之前,因为伤口感染而死了。”
“……”我没有说话,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沉默了老半天,我才开口问道:
“他是什么人?叫……什么名字?”
母亲摇摇头,说:
“不知道,搜救队也没有告诉我们。”
“这样啊……”
“我们不认识他,他也不认识我们,明明他可以杀了你维持自己的生命,但是,他却选择了牺牲自己来拯救你。”母亲停顿了一下,说,“我没有办法回报给他任何东西,所以我成为了医生,想着去拯救更多的生命。”
母亲说着,看向了我。
“小企,你要记住,你是别人用自己的生命所拯救的人,所以你的生命并不只属于你自己。”
“……”
“你要为那位拯救了你的少年而活,然后,去拯救更多人。”
———
黑暗的房间,门被轻轻推开,透进光来。金色头发遮住左眼的少女蹑手蹑脚地走进房间,似乎是害怕吵醒睡着的六花。
她小心翼翼地走到正在睡觉的六花床边,将她受伤的手臂从被子中慢慢地托了出来,轻轻地拆掉了上边的绷带。
少女咬破自己的手指,将自己的血液滴在了她的伤口上。然后,伴随着轻柔的橙色光芒,她的伤口开始逐渐愈合。
少女将她的手臂放回了被子里,帮她盖好了有些被自己弄乱的被子,又轻手轻脚地离开了。
“山田副队长,化验结果出来了。”扎着双马尾的少女坐在椅子上,仰起头,将手里的单子交给了灵。
“麻烦你了,昴。”灵微笑着,接过化验单。
“真是的,在工作场合请称呼我三泽队员啦。”少女有些不满地嘟起嘴。
“好好好,辛苦你了,三~泽~队~员~”
“嗯,真是幸苦我了呢……呜哇……”少女伸了个懒腰,“我睡觉了。”
说完,她便趴在桌子上打起了呼噜。
真是的,又开始偷懒了。
灵叹了口气,扫视起手中的化验单来。
“这可真是……”灵不由得碎碎念碎碎念起来,“特别呢……”
此时,企鹅正在一个特殊的白色房间之中,守着昏睡的花丸。
花丸……
企鹅心想。
怎么办啊!那时候花丸确实是一丝不挂,我也是一不小心把她看光了,但是那是没有办法的对吧!是意外对吧!对吧! 不不不,不管是不是意外,毁了别人女孩儿清白这件事就足够我反复去世个三千遍了!怎么办怎么办?在她床前土下座到她醒过来?把我眼睛挖出来?要不然我直接去死好了?
就在企鹅纠结该怎么赎罪的时候,卓生打开门走了进来。在她身后,还跟着一个有着一头金色短发,头发遮住右眼的女孩。
“……”
“……”
企鹅与卓生对视了半刻,一时间双方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卓……卓生先生……”企鹅似乎想要打破尴尬的气氛,但是开了口却又忘了自己想要说什么。
“之前的事情非常抱歉!”卓生一边鞠了个大躬一边大声的说道。
“嘘……小声一点。”企鹅说着,指指床上的花丸。
“啊……对……对不起。”卓生连忙降低自己的音量,“那个,之前对你发起攻击真是抱歉,希望你能原谅。”
“没关系的,毕竟你也是为了我的安全着想嘛……”企鹅微笑着说。
“谢谢你的理解。”
金发的少女安静地立在一旁,默默地看着吵闹的两人。
“卓生先生,请问她是?”企鹅指了指一旁的少女。
“啊,差点忘记说了,她叫户田智子,也就是之前和你提到过的治愈型能力者。”
“你好,我是户田 智子……”智子轻轻地鞠了个躬,小声地对企鹅说道。
“你好,我叫桐谷 企鹅。”企鹅说着,突然想到什么,于是又说,“那个,请问你来这里之前……”
“你是想问,我有没有给六花小姐治疗吗?”
“啊……是的。”
“不用担心,我来之前已经为六花小姐治疗过了,她现在正安心地睡着觉呢。”
企鹅听到智子这么说,情不自禁地露出了笑容,并说道: “这样啊……太好了……”
他长叹了一口气,感觉自己像是回到地面的走钢丝演员。
“那么,请把伤口伸出来吧。”智子说着,伸出手,示意企鹅把手放上来。
“啊,好的。”企鹅伸出左手来,并且有意地没有去碰智子的手。
“那个,确认一下,你是O型血吧。”智子一边帮企鹅拆掉手上缠着的绷带,一边问道。
“是,有什么问题吗?”企鹅好奇地问道。
“没问题,这样就好。”智子说着,扔掉绷带,咬破手指,将血液滴进了企鹅掌心的伤口。
在血液滴进伤口的瞬间,伤口便开始了愈合。
片刻后,企鹅抬起手,看向掌心残留的血痂,不由自主地喃喃道: “好厉害。”
“哼……没什么好厉害的,另一只手。”智子说着,示意企鹅伸出另一只手。
是我的错觉吗?她刚才好像“哼”地笑了一下。
企鹅心想着,伸出了另一只手。
智子又为他拆下了绷带,绷带下,之前被花丸变成的怪物咬过的地方此时已经血肉模糊了。
“很严重呢……而且已经有些结痂了……可能会有些疼,你忍一下。”智子说着,伸手去扣企鹅手臂上的血痂。
“额……”企鹅忍着痛,点了点头,“好的。”
智子扣下一块来,又将自己的血液滴进了伤口。
那股疼痛感很快便消失了,企鹅再看时,只剩下了浮在皮肤表面的血痂。
“好厉害……”企鹅又不自觉的感叹道。
“哼……都说了,没什么厉害的。”
她刚才笑了吧,她刚才绝对是在得意地笑吧。
“谢谢你的帮助,户田!你可以回去了。”卓生说着,正正规规地朝智子鞠了一躬。
“那我就此别过了。”智子轻轻地回了个礼,走开了。
“再见。”企鹅冲远去的智子摆了摆手,然后回过头来,看向面前的卓生。此时,卓生也楞楞地看着企鹅,似乎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那个……水前寺先生,请问您还有事吗?”
“是的,有事。”
“那么,是什么事呢?”
“正在组织语言。”
“这样啊……”
水前寺将目光转向向身旁的窗户,似乎是不想与企鹅对视。
“事先声明,我接下来要说的话,并不是商量,只是单纯的告知。”卓生说着,靠近窗户,看向窗外的夜幕。
玻璃上映照出他的脸,他看见,自己的脸上浮现出的为难的神色。他看见,在自己的身后,桐谷企鹅像一个囚犯一样,紧张地等待着自己的判决书。
他看向他的倒影,他的倒影便与他目光相接。
“桐谷企鹅……”他使自己,不把倒影里的他,当作一个实际存在着的人,对着虚幻的倒影开口说道,“经过实验检测,我们发现了你拥有着净化怪物细胞的能力。”
“诶……”
“所以,我们想请你作为异罪犯管理小队的特殊成员加入我们,去净化那些怪物化的异罪犯。”
“……”
“这不是询问,只是单方面的通知,无论你的意愿。”卓生顿了顿,转过头来,面向企鹅说道,“听懂了吗?”
出乎卓生预料,企鹅并没有表现出慌张或者不情愿,恰恰相反,企鹅面带着笑容,点头,向他作出了回应。
“嗯!我明白了。”他的话语中,有着“真是太好了”的庆幸。
卓生微微露出些吃惊的神色,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这真是出乎意料,老实说我还准备如果他不愿意就强行把他绑走呢。嗯……难道是觉得这样子像个英雄,很酷吗?
这么想着,卓生便觉得合情合理了。
“那么事不宜迟,我们去总部报道吧。”卓生说着,示意企鹅跟自己走。
“等等,我想写个纸条给花丸说明一下状况。”企鹅说,“可以吗?”
“嗯,可以。”卓生思考片刻,回复道,“你快些,我在那边等你。”卓生指了指窗外。
“谢谢,我会很快地。”企鹅说着,转身,开门,走进了病房。
“嗯。” 之后,卓生走下楼,站在和企鹅约定的地方,等着他过去。
这时,从黑暗中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这是之前追企鹅时碰到的那个男人的声音。
“不错的谎呢,像个超级英雄。”
卓生再往前走了几步,便看见了身旁,在柱子旁边,用手盘着几张文件,靠着柱子站立的男人。
“山田先生。”卓生恭敬地冲他鞠了个躬,说道。
“不用这么见外啦。”灵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干的好,从我们的角度看的话。”
“山田先生过誉了,请问您来这里是有什么事吗?”
“嗯,是有些事。”灵将手中拿着的文件袋指给卓生看。
“这是?”
“关于之前在总部杀死的那个异罪犯的资料,以及……从现在起桐谷企鹅由我接手。”
“嗯?为什么?总部有什么特殊用意吗?”卓生不理解地问道。保护桐谷企鹅并不是什么非山田副队长不可的事情,而且,光从战斗能力来看,山田副队长和自己实力差距不大。
“是我自己申请的。”灵说。
“那,为什么山田副队长想要自己亲自负责桐谷企鹅的保护工作呢?”
“因为一些私事啦,一时半会儿也没办法说清。”灵挠了挠脑袋,显得有些为难,卓生见状,连忙道歉道。
“对不起,是我多事了。”
“没关系,也不是说难以启齿……”
“水前寺先生!对不起让你久等了!”身后,少年爽朗的声音打断了二人的交谈。
“没关系,其实并没有等多久。”卓生转头,对企鹅说道。
“哟,你好啊,桐谷君。”灵也从卓生身后探出头来,跟企鹅招呼道。
“啊,你好。”企鹅停下来,冲灵鞠躬,“请问您是。”
“我叫山田灵,是这家伙的上司哦。”灵指了指卓生。
“啊!山田长官你好,我叫桐谷企鹅,初次见面请多指教!”企鹅再一次鞠躬。
“不用叫长官的啦。”
“那个!请问山田长官来这里是有什么事吗!”
“你紧张过头了,不用担心,山田先生为人很和善的,放轻松。”卓生说。
“是……是。”企鹅完全没有放松的意思。
“没事,相处一段时间就好了,反正以后我们也得经常一起行动了。”
“诶?什么意思?”企鹅疑惑地问道。
“从今天开始,你的保卫工作就由我负责了。”
“是……是这样吗?”企鹅口吃地说。
变得更紧张了啊……
灵心想。
“除此之外,”灵说着,将手中的文件袋递给企鹅,“我还想把这个给你看看。”
“这是?”企鹅接过文件袋,一边打开,一边问道。 “关于之前,变成了怪物的那个少年,我们对他进行了一些调查。这是我们得到的调查结果。”
“那个,少年……”
火焰从身旁掠过的温度与肉被灼烧的焦味,伴随着回忆,一股脑地涌现了出来。使企鹅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他停了停手中的动作,攥紧拳头,像是下了好大的决心一样,迅速地将文件从文件夹中抽出,认真地查看起来。
果然,你还在为没能拯救到那个少年而心怀愧疚吗?桐谷少年。
灵看着企鹅,心里暗暗想道。
不过,这也正是我来此的目的。不知道你看完这份文件,会做何感想呢?
不出所料,很快,不可思议的神色便在企鹅的脸上蔓延开来。
企鹅抬起头来,带着那副表情,问道:
“山田先生……这是……真的吗?”
“嗯,就如你所见。”
“那个男孩儿是……”
“最近活跃着的连环杀人魔,‘维克多’。”
“维克多”,名字来源于科学怪人的制造者,维克多弗兰肯斯坦。目前已知的最早的受害者是三个月前遇害的一位女高中生,被发现时,尸体的眼珠已经被残忍地挖出。在这之后,又出现了好几例相似案例,受害者无一例外被割去了身体的某一器官并被弃尸野外。 怎么样,桐谷少年,对于这样一个残忍的家伙,你还能保持你的仁慈之心吗?
企鹅愣在原地,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这样真的好吗?山田先生?
卓生转头,看向灵。
灵知道卓生的意思,用口型向对方表达了,“我是为他好。”
卓生没有说话,回过头来看向企鹅。
“我还是……果然还是……没办法想象,那样一个孩子,居然……”企鹅不敢相信地说。
“但是,我们确实在他的住所里发现了受害者的各部分身体,这是不争的事实,还有……”灵说到这里,停了停。
“还有?”企鹅仰起头,看向灵。
“卓生已经告诉你了吧,怪物会攻击自己还是人类时在意的人。”
“嗯。”
“那么,他当时为什么要攻击高桥小姐呢?” “这……我没细想……这么说来……”
“他与高桥小姐素不相识,为什么会在意对方呢?”
“因为他……想要对高桥小姐下手?”
“除此之外,我想不到更合理的解释。”
企鹅站在原地,把下嘴唇咬出了血来,看着手中,印着鲜血淋漓的照片的文件,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怎么样,这样的人,你还想着要去拯救吗?” 灵继续说道。
“我……” 企鹅想要回答,却一时找不到合适的答案。
“嗯?”灵弯下腰,凑近企鹅。
“我不知道……” 企鹅像是用尽了浑身力气,将这句话挤出了嘴。
灵笑着叹了口气,用手摸了摸企鹅的头,说道:
“没关系……不知道就好……不知道是最好的……”他说完,收回了手,转换话题般地说道,“那么,我们走吧,已经很晚了,我带你去休息的住所吧!”
“等等,不是要先去总部报道吗?”卓生插嘴。
“那个东西什么时候都可以啦……”灵对卓生说,“今天他已经很累了,让他好好休息一下吧。”
“这样吗……”卓生看向企鹅。企鹅此时的面容看上去很是憔悴,仿佛随时能够栽在地上。
企鹅感受到卓生的目光,抬起头看到卓生正看着自己,便挤出一丝笑容朝他投去。
卓生叹了口气,说:
“您说得对,他确实该好好休息了,是我欠考虑了,十分抱歉。”
灵对卓生点了点头,转去对企鹅说道,
“嗯,那,桐谷少年,我们走吧。”
企鹅似乎在思考着什么,呆呆地站在原地,没有回话。
“桐谷?”
“啊,抱歉,山田先生,我走神了。”
灵温柔地露出了个笑容,轻声重复道: “我们走吧。”
“嗯。”企鹅点了点头,跟了上去。
此时
星光城总部
停尸房
伴随着开门的吱呀声,光线从门外射入黑暗的停尸房中,一个穿着法医解剖服的男人走了进来。
他头顶的黑暗中,一只黑身红眼的蜘蛛仿佛从黑暗中分裂而出一般,趁着他不注意,钻进了光芒之中。
他没有注意到那只蜘蛛,径直走到了尸体存放柜之前,抽出一柜来。
那一柜里躺着一具焦黑的尸体,是上一天中午被异罪犯管理小队的队长烧焦的。
“铃木 冢……真不幸啊,遇上了大队长,连死都死得不体面。”男人自言自语着,看向柜中的尸体。
这一看,使他呆住了——尸体的的头部的上半部分不见了。
“……这下,糟糕了……”
藤野 花丸,是我的朋友。
小学时,她从南都转到了我所在的西都上学,和我同班。她家和我家顺路,在知道是同乡人后,我们很快便熟络了起来。
同学们常常会开我们的玩笑,说我们是小两口。每到这时候,花丸都会满脸通红,而我会制止他们,让他们不要再说,这对女孩子很不礼貌。
虽然我想过和花丸保持距离,但是花丸似乎并不想这么做。所以,即使被人误会了,我们仍然如原来一般要好。
有一天,我的母亲突然去了很远的地方出差,出差的地方是东都。
出门的时候 她对着我笑了笑,说:“别担心,我过几天就回来。”
后来我才知道,这时候东都正在打仗。听人说,那时候的东都,到处躺着血肉模糊的尸体,天空都被战争染成了猩红色。知道这个消息的我非常害怕,我害怕母亲再也回不来,害怕再也见不到母亲。
我心想,要是母亲没有去东都就好了。
但是我转念便觉得,自己实在是太自私了。母亲去东都是为了救助更多的人,她是出于她的内心做出的选择,我不能干涉她的选择。
但是……我果然……还是……
那段时间,花丸总是安慰害怕我,她告诉我医护人员都在后方工作,不会直接去到前线,没有危险的,而且我们的战况一片大好,很快就能打赢。
听她这么说,我也逐渐开始放下心来,并暗想着,战争能赶快结束就好了。
不久后,战争结束了,我们赢了,吞并了对方,东都的领土也因此扩大到原来的两倍,原本属于那个国家的星辰树,现在属于我们了。
世界上从此少了一个国家,但是世界还是和原来一样,没有更好,也没有更糟……一切仍然是那么地稀松平常。
我先是打从心底感到高兴,高兴对方国力那么弱小,那么简单就被我们击溃了。但同时,我又感到害怕,为感到高兴的自己,感到深深的害怕。 我在高兴什么?很多人死去了,很多人失去了生命,这难道是值得高兴的事情吗?
即使这样地提醒自己,我仍然没办法抑制心底的喜悦。世界仍然如往常一样,我仍然每天和花丸结伴着去上学,太阳明天仍然从东方升起,那一切,似乎都和我没有半点关系。我只知道,他们的国家灭亡了,战争就结束了,母亲就能回家了——我正是因此才感到高兴。
是的,与我并无关系。直到收到母亲死讯之前,我一直都是这么想的。
打开门,外边是穿的正正规规的男人。男人见到我,并没有多说话,只是让我将我父亲叫出来。
我叫出父亲,父亲看到男人,似乎明白了些什么,让我到一边去玩。
男人只说了一句话,他说: “我们深表遗憾。” 我不经意间听到这句话,心里咯噔了一下,我转过头,看见父亲在哭。
“这样啊……”父亲说着,眼泪滑了出来。 没有出声,没有多余的话语,只有从眼眶中涌出的眼泪与逞强的表情——我从未见过父亲这幅表情,在我的印象里,父亲总是带着慈祥又温柔的微笑。
我呆在了原地,一时间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然后,我突然理解了那眼泪的意义,转身冲进房间,锁上了房门,无论屋外传来谁的声音。
房间内漆黑一片,像是没有星星的夜晚。
我的世界变了,变得一片黑暗,似乎看不见一点光亮。
太阳再也不会升起了。
我的太阳永远的落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