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屋里那盘根错节的血肉触须,众人站在门外,脸色皆有些发白。
“我们是不是一直没走出去?”
被眼前熟悉的景象诱发了心理阴影,妩媚女轻抚额角,目光中带着一丝恍惚:“我们是不是还在那棵树附近?其实从那里走出来只不过是我们产生的幻觉?”
“……”
回头看了她一眼,苏沐白也没心思再说什么骚话,摇了摇头,正要迈过门槛,忽然听见了陆天韵提问的声音:
“我们还要进去吗?”她说,“那些触须不会攻击你,但我们……”
“没事,我可以。”
又看了眼陆天韵,苏沐白正过头去,淡淡说着,头也不回地走进屋内,踏在一层血泊之上:“一起来吧。”
“……那好。”
静静地看着她走了进去,陆天韵轻呼一口气,也跟着踏进了屋内。
随着她进入客厅,密布在周围的触须顿时微微颤动,像是被生灵气息所引诱,迫不及待地想要吞食自投罗网的猎物,却又忽然僵了僵,迅速恢复到原本的沉寂。
见此一幕,陆天韵微微放下心来,深深地看了一眼前面的苏沐白。
“你觉得,她的身份会是什么?”
忽然,身旁传来了崔嵬低沉的声音。
闻言,她不禁动作一顿,看了一眼崔嵬,同样压低声音说道:“你不是忠诚于她的思想吗?何必在意她的身份?”
“好奇而已。”
“你知道的应该比我更多。”
“集思广益嘛。”崔嵬笑了笑,“知道得多也只是猜想,我的猜想未必比你们的猜想更接近正确答案。”
“而且,陆小姐,你其实知道的比我更多——至少我不知道她父亲的事。”
“……”
陆天韵沉默着回过头来,看着苏沐白身上那一抹粉红,不禁回想起了对方初见自己时,那身好似黑手党的利落装束。
以及,撕碎了那身衣物的,由内而外萌发出来的怪异。
“聊什么呢?”
一道声音忽然插入进来。
鼓起勇气走进屋内,妩媚女下意识靠近了人数较多的陆天韵这边,看了一眼正在前面孤身寻找什么的苏沐白,不禁对两人问道:“你们怎么不跟上去啊?”
不怕离她太远,遭到触须攻击吗?
“我们在聊苏小姐的身份。”崔嵬转过头来,对她眨了眨眼,“若是跟上去被她听到的话,我们又会被说一顿了。”
“身份?这有什么可聊的?”
闻此一言,妩媚女挑了挑眉,觉得有些不解:“异变之后,无论以前的身份再特殊,放到现在也没什么用了吧?”
“我记得营地里有人异变前是个公司老板,身家值上十好几个亿,以前那是被人追着舔的人物,结果不还是在民兵队当小兵,钱多不还是成废纸了嘛……”
陆天韵看了她一眼,小声补充道:“那个富翁,就是苏沐白的父亲。”
“……哈?”
另外两人顿时愣了一下。
下一刻,崔嵬猛然回想起,自己与苏沐白初次见面时,所在的那座别墅。
难不成,那里真的是她家?
他当初还以为是苏沐白随便找了个环境好的别墅自己占了……
而后,陆天韵接着说道:“不过,彼苏沐白,可能并非此苏沐白。”
“她的父亲曾给过我一张她的照片,虽然样貌相同,但气质完全不一样……我怀疑她只是借着这张皮在行动。”
“借皮行动……”
妩媚女呢喃着,不禁偷瞄了一眼苏沐白,目光微微有些震动:“若是如此的话……那她为什么要用别人的身份?”
“如果说异变前这么做还算情有可原,毕竟那个老板也挺有钱的……但那时候也没有玩家这种超能力者啊?她是怎么把人家换掉而没被察觉异样的?还是说她变成这副模样单纯只是想变得漂亮些?”
闻此一言,崔嵬不禁小声咕哝道:“那她也应该选个大点的当模板啊……”
两人目光诡异地看了他一眼。
崔嵬见状,脸上闪过一丝尴尬,轻咳一声,讪讪补充道:“身高,身高……”
摇了摇头,陆天韵又看了眼苏沐白,目光中带着些深邃:“我觉得……她在变成这副模样前,有可能并不是人类。”
“什么意思?”妩媚女怔了怔,下意识问道:“你是说……她是妖精变的?”
“然后她在某天晚上拍了别人肩膀问自己像不像人?”崔嵬随口接话道。
“……”
看了看话语渐歪的两人,陆天韵微微有些无语:“别闹了,说正经的。”
“我怀疑……她很有可能是在那棵巨树之中诞生的灵。”
说着,她转过头去,扫了一眼旁边僵住不动的触须,眼中的光芒微微闪烁。
循着陆天韵的视线看向周围,崔嵬两人又不禁愣了一下。
而后,妩媚女回过神来,有些疑惑地提出了自己的想法:“仅凭这一点就怀疑人家本体是树……好像有点牵强吧?”
“而且那棵树现在还在那里立着呢,难不成我们之前看到的是假的不成?”
不等陆天韵回话,崔嵬便摇了摇头,看了看妩媚女,一脸严肃说道:“不……你没见过她战斗时的样子,你不懂。”
看着两人郑重的神情,妩媚女眨了眨眼,忽然又想起了陆天韵之前的警示,心里诞生一个想法,有些发懵地问道:“难不成……她打架会变成触手怪?”
“……”两人沉默地看着她。
随后,点了点头。
“真的假的?”妩媚女顿时挂上一脸震惊之色,“她她……她能变触手怪?”
偷瞄了一眼苏沐白,她又压低了声音,面色诡异地问道:“那触手粗不粗?有多长?会不会往一些奇怪的地方钻?粘液有X番里那种溶解衣服的功效吗?”
“???”两人沉默地看着她。
片刻后,装作没听见此话一样,崔嵬把视线从她身上移开,自顾自对陆天韵说道:“确实……如果她是那棵树的树灵,那为什么那棵树仍在那片区域活动?”
陆天韵默契地接话道:“有可能这时候留在那里的巨树只是个空壳子。”
“但若是空壳子,我们在穿越根须区的时候,不可能会感受到那么强烈的压迫感……就算是因为她本人也在现场,平日也总不可能骗过那么多人才对。”
“……”
妩媚女撇了撇嘴,颇为无趣地嘁了一声,语气慵懒地加入了话题:“也许她只是巨树捏出来的一个分身呢?”
“所以小说只是小说。”崔嵬叹了口气,转头瞥了一眼孤身立在阳台上的苏沐白,“我们整个团队都是她这个主角组织的……而且你见她对谁动过感情吗?”
妩媚女眨了眨眼:“呃……你之前没有和她发生过感情线吗?”
崔嵬看了她一眼,又不禁叹息一声:“我感觉你上的成功概率都比我大。”
“……啊?”
妩媚女感觉自己似乎知道了什么不得了的秘密。
眼睁睁地看着两人再次歪楼,陆天韵不禁陷入沉默当中。
不过……苏沐白是个木头的共识,也在此被彻底敲定了下来。
…………
“……”
静静地站在阳台上,苏沐白望着那深深埋在血肉之中,依稀能辨出原本面容的扭曲而可怖的人脸,沉默不语。
那张面孔已经残缺不全,残留下来的部分,皮肤泛着浓郁的青白之色,边缘与那些触须相互交融,表情肌肉被拉扯得紧绷而扭曲,许多皱纹虬结在一起,显得无比狰狞,充斥着浓烈的死亡气息。
唯有那一双已经涣散下去的眼眸中,尚还残留着几分活气,带着一丝深邃而沉重的眷恋之情,正对着狂乱巨树的方向,像是在眺望自己归家路上的孩子。
可那里只有一棵夺人性命的树木。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她不禁思索起来。
中年人为什么会变成这样?长时间看那棵树的缘故?那他为什么要看那棵树?难道……他知道他女儿的死因?或者他也凑巧从巨树身上看到了那张脸?
她不清楚。
真相已经渺无痕迹,留在这里的,仅有一只扭曲成“树木”的怪物而已。
“总之,最好把附近的幸存者全部撤出来……免得这种事情再度发生。”
苏沐白冷静地想到。
但搬走真的有用吗?只要楼层够高,哪怕在远处,也能看到那棵树……
“先试试吧,总不能什么也不做。”
想着,她又看了一眼那张深埋在皮肉下的面孔,忽然心生一股悲伤之意。
不是为他的死而悲伤,而是为已经没人为他的死悲伤而悲伤……若是说第二惨的是死亡,那么第一惨的应该就是死去时无人关心、无人记得,一个也没有。
第三惨的,应该就是如今这些,又要记住许许多多的人名,不知什么时候就变成第二惨乃至第一惨的活人了。
“孤独死去,无人记得……”
苏沐白忽然想到了白袍人影的想法。
人活于世,无依无靠,无所挂念,死亦无人记,当然只能祈求世上存在什么天堂地狱阴曹地府,不为死后享得何等锦绣荣华,只为能在地府见得亲朋一面。
静静地看了一会儿,那张深埋触须之中的脸庞周围,一根又一根触手忽然微微蠕动起来,像是滚滚涌来的洪流,托举着那张脸,转向正对苏沐白的角度。
随后,它停了下来。
中年人扭曲而可怖的脸上,虬结的皱纹微微舒展,于此刻多出了几分茫然,眼中瞳仁微微颤动着,呆呆地望着苏沐白的面孔,有些费力地张了张嘴,挣扎着从喉咙中吐出一道沙哑却依稀可辨的声音:
“小蕊……”
“……”
手臂上绽裂的纹路随之一顿,苏沐白呆了呆,怔怔地与那张脸对视着。
我被他认成了女儿?
我分明和她女儿不像的……亦或是,他在死前把我看作了希望?所以才会把我的形象与他最重要的人混淆?
她不清楚,还是不清楚。
似乎也察觉到不对,中年人那张面孔上,颤动的眼眸忽而一滞,有些茫然地看着苏沐白的胸口,眼中带着一丝呆滞。
苏沐白:“……”
她叹了口气,摇了摇头,没有纠结此事,回过身去,从阳台中走了出来。
从始至终,没有太大的感情波动。
只是觉得肩头又重了几分。
“你们谁去攻略一下她?要不然等她回归本体后还是想灭世怎么办?”
“我JIO得我不彳亍。”
“那你难道想让我的好闺蜜上啊?”
“你可以自己上。”
“要是可以这么简单,一条腿换她的爱情那将绝杀,可惜换不得……”
一串相互扯淡的嘀咕声传了过来。
苏沐白面色不变,缓缓走了过去,对几人淡淡说道:“几位,聊什么呢?”
“——”
正在聊天的崔嵬两人顿时一惊,寒毛炸起一片,脖颈像是冻僵了一样,咯啦啦地转了过来,令人担心他们会不会抽筋。
随后,他们迅速恢复正常表情。
“没什么,只是闲聊。”
轻咳一声后,妩媚女正了正神色,一本正经地问道:“对了,你找到那位下属没有?如果没找到证明还有机会……”
苏沐白指了指旁边的触须,面无表情:“找到了,这些就是。”
“这些就……什么东西?”
妩媚女怀疑自己听错了。
你特么连属下都能变树,你还说你和那棵树没关系?
“他……他还能变回来吗?”
“变不回来了。”苏沐白仍然神色平静,“至少我没有办法救他。”
说着,她顿了顿,看了一眼陆天韵,又问道:“你有火系技能吗?把这里烧掉吧……免得他死后也顶着怪物的样貌。”
“……”
众人微微沉默。
随后,陆天韵低低地嗯了一声,双手虚托,从虚无中拿出了一件道具。
那件外表看起来像尘包负在背后的吸尘器——只是它不是吸,而是喷,包里装的也不是尘土,而是易燃的油质。
火焰喷射器。
…………
片刻后,“哗啦——”
某小区某某号居民楼十五层的某户人家发生了火灾,所幸家中没有易燃物,一切爆炸源皆被处理,又由于门窗封闭,火焰很快就因为缺乏氧气而熄灭……
伤亡者,仅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