诏历342年12月15日
时光如梭,芮特结束睡眠,醒来已是黑利克斯登基之日,山雨欲来风满楼。
碧根底中罕见的摩肩接踵,士兵整齐列队,等候命令,就连后勤人员也站在队伍的最后,个个摩拳擦掌,所有能用的、能当做武器的都拿在了手边、挂在了身上。
他们离开碧根底,走到洞口外,此时正是大白天,一缕光照射下来。
神谕者菲尔莉与因何伊的信徒们站在那光芒中央,等待韦德二世的战前动员。
“今日!即是黑利克斯登基称王之日!贝尔派拥立的王!贝林麦加的走狗!”
“他杀死了我的父亲!他杀死了你们的家人!兄弟姐妹!和无辜的神庙僧人!”
“熊族用尽卑劣手段赢了獒族两次,但,不会有第三次!因为我们不会让第三次发生!”
“今日我们的利剑将刺穿黑利克斯的喉咙!我们会将人民从无尽的剥削中解放!”
“因为吾等行径、即为正义!”
“你们要和我一同、粉碎贝尔的统治吗!!!”
“要!”
“饮下这杯冰酒!让先祖的灵魂祝福吾等!让胜利天平向吾等靠拢!”
“喝!!”
“此行为自己、为家人、为珀珞、为魂神、为荣耀!!!”
“为荣耀!!!”
所有的作战单位士气空前高昂,他们猛灌下冰酒震慑内心恐惧,战吼声响彻整个碧根雪山的地底洞,就连头上的阳光都好像亮了三分。
芮特和薇薇安靠在一旁,默不作声。
动员完毕,接下来就要由菲尔莉协同僧人将这不到千人,甚至不到五百人的敢死队按照计划传送至登基仪式的周围了。
但计划并未到这一步。
“那么,芮特,被诏示者,您准备好回到地面上了吗?”菲尔莉见到两人前来,便开始使用奇怪的粉末在墙壁上咒画。
“我这不是来了嘛。”芮特轻松地打趣道。
“嗯。”菲尔莉点点头,随即完成小型的咒画,但与芮特之前所见的有轻微的不同,传送术式没有立刻生效,而是在地面生成了一个棱形光圈,“站进这光芒中,我会将你们送到地上的安全处。”
芮特点头示意,和薇薇安一同站进光圈,短暂的停留后,魂先行离开地底,又过了十几秒,肉体也消失不见了。
【珀珞 南林 中央舞台 午时】
中央舞台原本是用于闲暇之际,让表演者愉悦过客身心的地方,但珀珞的精神生活并不复杂,也没有需求,自然便在街市之外慢慢腐败,通常只有关乎珀珞的重要大事,才会有王室的人在这唯一的舞台上诏告所有珀珞人民。
比如今天——珀珞最重大的日子之一。
不光是南林人,珀珞其他地方的人也闻讯赶来见证珀珞新王的登基仪式,以中央舞台为圆心,其周遭环境的半径大致足足有一条街这么宽,尽管如此,人肩摩,连衽成帷,举袂成幕。
人如此的多,站在舞台上、藏在人群外的贝尔派士兵自然就难以察觉那两个潜入人群的异乡人,自然也无法分辨人群中的交头接耳是在闲谈,还是在商讨接下来要做的忤逆之事。
“肃!静!”
忽然,舞台上,代言人朝天大吼,那声音居然把台下这么多的群众统统吼住。
“接下来!我们将举行珀珞的传统仪式——珀珞王的登基仪式!”
通常传统的登基仪式是要由信仰神的神谕者进行王冠的赐予,代表王位神授,而黑利克斯对珀珞神庙所做的事,知情者自然明白接下来上台的不会是神谕者菲尔莉。
黑利克斯和“神谕者”登场,芮特一眼便认出那“神谕者”是一年前,山丘上辅助黑利克斯以让他无法死亡的巫师!但那巫师现在身着珀珞神谕者的复刻服装,有模有样地向台下的观众鞠躬并介绍自己。
“...我的名字是盖特福.亚斯托尔,我是贝林麦加的神谕者,今天我将把神准许的王冠赐予珀珞的新王——黑利克斯。”
那虚假的神谕者脱下奇怪的巫师装后,几乎变了个人,若不是那一双深邃的绿宝石双眼和那一袭胜过女人的金闪闪长发,芮特还真的险些记不起他是谁。
“这个假神谕者还挺有模有样的。”芮特嘲讽道,拉着薇薇安到比较密不透风的人群位置中,“还记得我之前和你说的吗?”
“记得。”
“好,托好我,别被发现。”
芮特后背缓缓贴紧薇薇安并直立站稳,薇薇安张开手去抱着比自己宽大不少的身体,调整着芮特的重心,让他始终轻微地靠在自己身上,就算是失去意识也不会轻易倒下。
“嘶——呼——”
“出。”
就像此前那样,话音刚落,芮特的头便自然地耷拉下来,身体向后倾斜,但这次有薇薇安在后面托着,不会倒下。
芮特灵魂出窍,不仅可以脱离一般人的视线,还能短暂地无视契绳所带来的距离限制。
灵体飘飞至人群头上,黄白色的魂之领域景象和出窍前又有所不同,舞台周围的实体已然消逝,可那些商摊与为舞台添色的装饰物的灵魂却没消失,在芮特现在的视野里,中央舞台像是原始的露天剧场,舞台保持着最初的崭新一尘不染,被拆除的背景架设在演讲者的后方,甚至两侧搭建有梯子,像是为某些舞台剧需要上下两层的同时演出而准备。
芮特能看到舞台上的情况,是因为舞台的帷幕早已被拉开。
“就和菲尔莉说的一样......”芮特回忆起商讨刺杀计划时,菲尔莉给出的建议。
芮特已经飘到舞台左侧的梯子上,而现实情况,自称是神谕者的盖特福已经取来新铸的王冠,那比芮特在珀珞见过的任何金银珠宝都要耀眼,然而,这并不像珀珞王的王冠。
“...以神之名,此刻我将神授之冠,赐予给珀珞的新王——黑利克斯!”
黑利克斯垂首单膝跪地,一只手附在另一边的肩膀上,待到盖特福捧着王冠,正式将它戴在自己的头上,黑利克斯才从地上站起,准备念一段早已设计好的冗长演讲,此时应该是芮特最佳的下手机会。
然而,正当芮特准备在魂之领域一跃而下,呼唤远在碧根底的菲尔莉的名字时,刚为黑利克斯戴上王冠的盖特福却忽然朝自己这边看来!
与其说是朝着芮特这边看来,不如说是直接和芮特双目对视,盖特福的眉头微皱,像看穿一切地盯着芮特的双眼,如果是现实中对视,那深邃的眼神足以让芮特背脊发凉,而此刻明明相隔着不同的领域,芮特却难以下定决心往下跳。
他的直觉告诉他,如果现在跳下去,行动必然会失败!
“不可能会有人隔着领域看到我吧......”芮特喃喃着,与盖特福的眼神对视从未停过。
看上去盖特福也不像是发现了芮特的灵体,他的双手保持交叉放在身前的姿势,看上去也不像察觉到危险,但芮特的直觉制止了芮特的行动。
僵持了半分钟,黑利克斯开始向台下的平民们进行演讲,盖特福却突然挪开视线,转身对黑利克斯的手下嘀咕几声,接着便快步离开舞台。
芮特的灵体悄悄地跟了上去,却发现盖特福只是躲到了舞台后面,没有别人的隐蔽处。
“...但是陛下的事情该——这样吗,我明白了。”
“嗯...嗯...我明白了殿下,我这就回去。”
看起来盖特福正在用高阶的法术与某个地方的皇后进行交谈,他没有使用任何媒介作为辅助,这让芮特感到吃惊。
更吃惊的是,盖特福居然不使用咒画,光是嘀咕了几个字,他的面前就无中生有一扇蓝色的弧形传送门!
盖特福没有半点犹豫,走进传送门,随即传送门关闭,盖特福也消失了。
“靠...还好没出手...”
无疑,这个巫师可不是什么小人物,只要他在,芮特就不可能杀死黑利克斯。
“不过,这也算是天助我也吧?”
芮特返回舞台上的楼梯,黑利克斯的演讲正到了最激情的部分,但台下的观众却在打瞌睡,不仅如此就连舞台上的护卫也是如此。
而那些在人群外围的士兵,不知何时离岗了,人群也不再是混乱的扎堆,好像内在加入了什么奇怪的“秩序”。
准备就绪,只差芮特的“号令”了。
他站在舞台的最高侧,现在已经没有事物能够阻止他了。芮特此前没试过在魂之领域施法,他试探性咏唱咒语,得到了答案,于是飘向半空中、黑利克斯的头上,随即朝天高呼:
“菲尔莉!!”
而现实中,黑利克斯说到一半的演讲忽然停下,因为他感受到自己所站的位置在轻微晃动,舞台铺底的木板在听从谁的命令,被那命令吸引而争先恐后向上飞去。
那地上的石头也与木头一块响应,若是不足以响应而升起之物,便自我分裂,分裂出绝大部分,化作碎片往黑利克斯的头上聚集。
但这不是黑利克斯的法术,黑利克斯诧异地看着眼前的“神秘现象”。
声音冲破了另一个领域,不断渐强的战吼传入在场的所有人,场下,托着芮特身躯的薇薇安突然感到一身轻松,反应回来时芮特的身子已经不在了,于是她循着那声音撞开人群,向舞台跑去。
舞台下,控制最前端人群的士兵认出薇薇安的容貌,纷纷大呼,而人群中间,隐藏的杀手们也拔出自己的武器,朝聚堆的巡逻队走去。
表演现场突然乱成了一锅粥。
就在黑利克斯和他的卫兵被台下的骚乱吸引注意力之时,受到召唤的肉身与魂之领域的灵体合二为一,在黑利克斯的头上,双手握着那汇聚起来的石木复合剑的芮特突然出现,见势便要斩下黑利克斯的脑袋!
但黑利克斯并非等闲之辈,他抓起手边的讲台就朝着剑刃甩去!
咔!复合剑斩断木制的讲台,剑刃出现的缺口立即被讲台的残渣填补。
一击暗杀的计划没有成功,这也不出谁的意料,芮特安稳落地,面前是黑利克斯和他的几名心腹,其中就有那天在巷子里见到的术士。
与此同时,所有的麦斯提夫士兵被分批传送至中央舞台的各处,面对突然出现的敌军,贝尔派的士兵乱了方寸,临战前自乱阵脚,而响应麦斯提夫呼唤的工人们也拿出铲土用的铁锹,将磨得锋利的铲头,毫不迟疑地朝着那些贝尔士兵和压迫自己的工头脑袋上砸去!
“你就是韦德新找的走狗吗!”黑利克斯怒目圆瞪,指着芮特的脑袋,而一旁的护卫给他取来了护身用的单手剑。
“黑利克斯,逆命者,怎么没见到你的两柄大剑?”
芮特挑衅道,但眼前已有两三名护卫率先朝自己冲来。
芮特从不穿戴护具,因此他的机动性总是比别人更高,他躲闪两柄枪的突刺,拉近距离,再握住枪柄,这次他没有把枪易成他物,而是叫吼着迸发出熊一般的力量,强行推着士兵让两人疯狂倒退,直至摔倒,摔倒之后芮特转向枪头,将其刺进两名杂兵的心脏。
之后,芮特发现自己被黑利克斯的护卫队包围了,那术士和替补的护卫士兵正护着黑利克斯撤离舞台。
“怎么!你害怕了!你不是渴求着荣耀吗黑利克斯!”
“堂堂正正地面对我!!”
芮特根本不把这些只会械斗的杂兵放在眼里,但凡他们一起上,都不会拖延自己前进的脚步。
他迎面招架正上方的挥砍,腾出来的一只手朝右侧驱动尖锐的碎石穿透准备从侧翼偷袭的士兵,剑刃沿着对方的刃面下滑,再灵巧地调转自己的剑刃,引导对方的剑刃挪开防御路径,再趁虚而入,将对方的喉咙刺穿。
芮特拔剑顺势侧斩,直接与敌人的斜劈硬碰硬,但显然力量方面他更胜一筹,乘胜追击挥斩数刀,将第三人击败。
他出类拔萃的作战力直接震慑那帮护卫队,没有人想寻死。
舞台的瞭望塔上,原本贝尔派弓手队所占据的高处被麦斯提夫的弓手替换掉,芮特吹声口哨引起他们的注意,让其将弓与箭甩向自己,并朝着台下的薇薇安大喊:“跟上我!!”
芮特可没有因为敌人的恐惧而手下留情,在薇薇安朝自己跑来之时,芮特从舞台的左侧向右侧奔袭,双脚蹬地高高跃起,驱动一根线把箭袋裹在身上,自己则伸手抓住了友军抛来的狩猎弓,线弹出一根箭,接着在落地前就已经搭弦拉弓。
嗤。半满的弓射出足以在近距离穿透头颅的箭。
芮特与一具尸体几乎同时触地,在持续奔袭的五步内连续拉弓速射命中两名敌人,面对三五士兵形成的“障碍”,他保持奔跑,在对方的剑刃挥到自己前身体下滑,铲倒一众敌人的时候持箭的手也将箭刺穿头上敌人的腹部,起身时再拔出。
熊!!他向后挥舞弓身,一窜火蛇向敌人的面部进行撕咬。
无论击杀与否,芮特不理会那些眼睛或是脸被火焰附着发出惨叫的敌人,站在舞台边缘,发现了黑利克斯的踪迹,但那身影将会很快被战场的掩盖。
“黑利克斯逃走了!!!”于是他大声叫喊,那声音足以让周围的人哗然。
又有一名士兵想将他从舞台边缘上拉下来,芮特没有躲闪,反而是直接落在那人的身上,双膝抵在他人的肩膀上缓冲落下近两米高的舞台。
嗵!熊族士兵被压在膝下,不再动弹。
芮特不管薇薇安有没有跟上,又向打算用数量淹没自己的熊族士兵冲去,他单脚腾空,而另一脚踩踏敌人的身体,就像把人当做掩体一样空翻翻越过去,然而在前空翻的瞬间,他速拉半弓射穿那个“掩体”的脑袋,下次搭弓四指间的每个缝隙皆夹上箭,三个方向的半弓射箭,三名敌人受力倒下。
而就在那三名敌人倒下的瞬间,一条畅行无阻,细小的射箭通道出现,那通道直达黑利克斯的后脑勺。
于是芮特深吸一口气,后脚一踏,膝盖微曲,伸直的左臂正正对向射箭通道,他侧向注视黑利克斯,右手几乎是瞬间拉满弓弦。
“嘶——!!”
冲!!弓箭破风离弦,其力甚至扭曲周遭空气,直直向黑利克斯闪去!
不幸,射箭通道被黑利克斯附近的杂兵挡住,他的胸口替黑利克斯挡下了这一箭。
“啧!”
薇薇安赶来,芮特这边已经看不到黑利克斯了。
另一边,中央战场,贝尔派士兵节节败退,奇袭与芮特所喊的那句话大败敌军士气,更巧的是那名巫师的离开。随着时间的推移,麦斯提夫派的士兵们非但没有落回下风,反倒愈战愈勇,尽管贝尔派在不断派遣增兵支援,但也快到南林驻兵的极限了,更何况不断有新的工人们奋起反抗加入械斗。
历史上的珀珞内战从来都是麦斯提夫胜率更高,直到那贝林麦加的巫师到来。
现在巫师离开了,芮特也就不担心正面战场的情况了,拉着薇薇安往黑利克斯最后出现的位置跑去。
【南林王室庭院】
黑利克斯和他的手下术士狼狈地逃回居住地,术士关上院门,却发现黑利克斯已经从武器库取来了盔甲和两把标志性的大剑,正准备全副武装。
“吾王!您是要回去吗!”
“我的手下还在等我!”黑利克斯戴上以往很少用到的头盔,长时间不穿戴防具让他的速度慢了不少。
“可是贝林麦加的亚斯托尔已经奉诏返回了!”
“我知道!”
“那么我们应该战术性撤退,从长计议,我们大半主力部队都在——”
“够了!”
正在两人争吵的时候,院子外飘来烧焦的气味,这股气味环绕了整个院子,并不只有院门口才有。
熊熊大火诡异地迅速产生,黑利克斯明白这不是普通的自然火,扛起一把大剑,却不像以前那样能够同样扛起两把大剑了。
砰!院大门发出巨大震响。
砰!!那声音中夹杂着人的惨叫声。
砰!!!大门被两个人“砸”开,人是破门“锤”。
踏着两名贝尔派士兵尸体走进大院,黑利克斯发现那正是刚刚在舞台上想要暗杀自己的异乡人,在他的身后,是另一名、列在通缉名单上的异乡少女。
两人保持一致的面无表情,拉近距离。
“黑利克斯,你所谓的荣耀就是丢下手下逃跑吗?”芮特嘲讽道,手上抓着两柄珀珞制式的单手剑,“你可真是个不称职的王啊。”
“住口异邦人!吾王岂是——”
“我让你说话了吗?”
术士身后的地面突然下陷,碎石变幻成刀片的形状,在术士不及防备的时候刺进体内。
“咳唔!!”
术士啐出一口鲜血,但他没有立即倒下,而是甩出袖口底下了两卷金属绞绳,绞绳头挂着枪头一样的锐利物,以魔法为驱动源,金属绞绳在脱出袖子后便自主地搜索并摧毁敌对目标。
但奇怪的是,芮特总觉得对这两卷金绳似曾相识。
化为猛蛇的金属绞绳从两侧袭击芮特和薇薇安,可变幻术式的威力和功能从来就是根据施法者的状态决定的,芮特总觉得这“蛇”应当再快上十倍。
“薇薇安,烧掉它。”
薇薇安点点头,现在的她仅仅是单手手指摩擦掌心便能生成一团火,她将那团火丢到其中一条蛇身上,那“蛇”居然在瞬间散了形,变成普普通通的一条金属绞绳。
而另外一只,从地面弹起,却让芮特毫不费力地抓住“蛇头”。
芮特的似曾相识感让他很快就解析出金属绞绳材质的三性,很快,那金属绞绳由内分崩离析,化为灰烬。
术士看到眼前这幅情景,不甘地跪倒在地,唔呼殒命。
“我说的没错吧?不称职的王,噢——前,珀珞王。”
“希望你这次能够堂堂正正地和我决斗,而不是耍小人伎俩。”
“难道追求荣耀的你,其实是个怕死鬼?”
“你的手下不过是你登上荣耀殿堂的垫脚石,不是吗?”
黑利克斯目睹心腹的死去,没有流露出太多悲伤,他是年迈的熊族人,他明白异邦人芮特对他说的话意味着什么,面对他的挑衅,黑利克斯也并不能保持完全的平静。
“我并不在意荣耀,是我的身份让我不得不在意荣耀。”
黑利克斯提起一把大剑,他的姿态像是风中残烛的老人在战斗,不惧一切地向芮特冲去。
“退下。”芮特扭回头向薇薇安低语道,转转手腕,前冲迎击黑利克斯。
金属撞击声融入大院的燃烧声,剑刃砍在盔甲上的声音就像木头渐渐崩裂之音,黑利克斯笨重地挥舞他从前的大剑,但仅仅是一年,又或是巫师不在的缘故,他的身手便显得如此微不足道,芮特几乎是在陪玩,一直保持着被动防御的状态。
“我并不在意生死,是我的身份让我不得不在意生死。”
噹——芮特双剑交叉抵挡大剑的砸击,有些踉跄地后撤,抬头看去,黑利克斯气喘吁吁。
“哦?这就是你真正的本事吗?就这?”
只是三四个回合的交战,黑利克斯便有些难以呼吸,也难怪那忠诚的术士坚持让黑利克斯逃离南林了。
黑利克斯逞能地高抬起地面的第二把大剑,这使得他的动作更为缓慢,芮特自找乐趣似的,把两把单手剑背在身后,准备和黑利克斯玩耍一阵。
在使用一把大剑的情况下就几乎打不中芮特,现在拿着两把又怎么打得到?
“蠢货。”
嗵——芮特闪躲一击依靠大剑质量砸裂地面的劈砸,起脚猛击黑利克斯腹部的盔甲。
黑利克斯受力后撤数步,一个不小心导致大剑离手,甚至险些被脚边的花圃绊倒。
空气变得炎热起来,那火焰已经蔓延至居住室里。
“脱掉盔甲吧老头,你穿着盔甲看起来太滑稽了。”
黑利克斯不语,喘着粗气一件一件将盔甲卸下,可以发现他的全身上下都已经湿透。
芮特向他扔去手中的其中一把剑,其意思不言而喻。
“告诉我,年轻的异邦人。”黑利克斯弯下腰缓慢地拾起剑,只为了能够多喘几口气,“是谁派你来的?”
“那重要吗?”
“年轻人,我可以告诉你,杀了我,也不会改变珀珞分毫,明白吗?”
“珀珞改不改变与我无关,我要做的只有杀了你。”
“雇佣兵,是吗?那我想你应该会理解我。”黑利克斯反常态地苦笑起来。
“理解什么?”
“你会为了你所爱的人,牺牲无辜的生命吗,异邦人?”
“你会为了无辜的生命,牺牲你所爱的人吗,异邦人?”
黑利克斯汇集全身的力量,阵阵低吼声如同心跳,震动大地,绿色的熊灵从他的体内飞出,只是比上一次见的时候要小太多了,灵体也显得羸弱。
芮特的直觉告诉他——这是黑利克斯最后的绝唱了。
因此他的双眼也渐渐转变为金光,做出单手的骗位起势,左手指尖向无形的线输送自己的血滴。
“炽热燎原之息.悉听吾令!”
嗖————四周的火焰纷纷翻腾,五股火焰柱向芮特的身边环绕。
薇薇安几乎看不到芮特,芮特的身影模糊不清,可他依然保持同样的姿态。
“吼啊!!!!”黑利克斯怒吼着,绿色熊灵有所变大,他与熊灵协同,双手持着剑柄,无畏地向芮特发起突刺冲锋!
踏着沉重的步伐一步一步冲到芮特面前,不惧那火焰,将剑尖对准芮特的心脏,眼见便要刺下去!
然而——
咔!!
芮特的剑刃迎着黑利克斯的剑尖侧斩,两刃相叉地劈在一起,然而黑利克斯的剑却从中断裂,芮特的剑沿着剑身的缺口一斩到底,连同那剑格、那剑柄和那握着剑的手一并斩断。
一道骇人的伤口出现在黑利克斯的胸口上,但这并未结束:五道火焰变幻而成的短矛一根接一根地刺穿黑利克斯的躯体,毫无怜悯。
心脏被戳穿了五次,黑利克斯没有任何遗言地倒了下去。
“我会回答你的问题,黑利克斯。”
“我根本不在意你所问的。”
“因为我没有所爱的人。”
就在“噗嗵”的声音传出,黑利克斯的身躯居然不可思议地迅速化为了灰雾,而这雾将芮特淹没,让他看不清任何事物。
而当雾散去,芮特却发现自己回到了那个地方,那个原本一旦死去,便会返回的迷失之地。
“我死了?怎么回来了......”
芮特疑惑地转过身,才发现刚刚躺着黑利克斯的地方,漂浮着一片有着黄白色轮廓的、棱形的黑色灵魂。
“这就是...十四灵魂之一?”
芮特缓缓地靠近,那黑色灵魂的大小看上去无法用一只手完全抓住,他也不知道这灵魂能不能抓住,他从没见过这样的东西。
这个地方依旧没有任何变化,薇薇安也不在,也没有什么神诏或者神的声音告诉他具体要做什么,他思索数秒,大胆地拿手去触碰黑色灵魂。
就在指尖触碰到灵魂的那一瞬,一道光从内发出,灵魂被触碰到的左手吸收,但光没有消失,反而越来越让他睁不开眼。
眩目和耳鸣并行,直到那光消散,耳边才听到火焰燃烧木头的“巴拉巴拉”声。
芮特发现自己回到了现实,黑利克斯的尸体也没有消失,而是完好的躺在地面上,薇薇安则站在自己身后,完好无损。
“我...好像拿到魂了。”芮特看着自己的左手,却突然发现薇薇安默不作声地走到自己跟前,他抬起头,发现薇薇安的眼睛里闪烁着金光,“你怎么了?”
薇薇安的右手突然抓住芮特的左手,一股强大的力量从薇薇安的右手传来,芮特觉得这更像是对事物渴求所带来的力量。
芮特不知为何无法动弹,他目睹着那黑色灵魂从自己的左手被强制抽离,身体却感到无法承受的负荷,他头痛欲裂,却无法发出任何声音。
不只是那魂被抽离,芮特感觉自己整个身子都要被薇薇安抽干了。
“呃,呃...”薇薇安似乎也无法动弹,除了那右手,她的身体根本没有动过。
当黑色灵魂从芮特的左手转移一半至薇薇安的右手时,有什么东西从薇薇安那边滑到了芮特的左手上。
拼尽全力挪动眼珠,发现薇薇安的眼眶里满是晶莹剔透的泪水,她的表情似乎也不再是没有任何表情。
像河流一样的泪水夸张地浸湿衣裳,薇薇安嘴里支支吾吾的不知道想说些什么,但如果她再不说,芮特的意识就要消失了。
“呜...呜呜...”
“呜...”
“对...不......起...”
黑色灵魂完全涌进薇薇安的右手,在“连接”脱离的那一瞬间,芮特的身体不受控地垂下去,但薇薇安竟然试图拉住那沉重的身体,尽管失败了。
她首次表现出来的是人类的悲伤,她两手捂着芮特的左手,不断重复着“对不起”,泪如雨下。
直到芮特的身体消散了,她也跪坐在原地,像婴儿那样哭着。
大院的火渐渐的灭了,舞台的噪音慢慢的没了,等到韦德二世离开碧根底,来到地面上的时候,人们已经将黑利克斯的尸体从大院里抬出。
然而,珀珞人走街串巷地询问每个活下来的人,却无人敢认杀死黑利克斯的功劳,没有人会知道究竟是什么人杀死了黑利克斯,也没有人会知道那个人究竟是死是活,甚至没有人会记得无名弑王者的存在。
正如过往的三千零五次那样。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