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到芮特再次醒来,不知道已经过去了多久。
“唔......”
睁开眼,看到的是冰蚀后的“天花板”,少量的滴水结成了冰,形成了连绵起伏的“冰山”,倒是没有能够刺穿脑袋的尖锐度。
他正处在一间被人工改造过的、像普通房间的地方,但芮特知道自己依旧在地底洞里。
“他醒了。”
芮特听到了薇薇安的声音,揉着额头慢慢从床上爬起来,便看到薇薇安站在床边,在其身后是三名不认识的陌生人。
“我...没死吗?”他问薇薇安,认出三名陌生人中的两名——正是自己在过往看到的两人。
“没有,你只是被锤子砸晕了。”薇薇安平静地回答道。
“...只是?”
“你就是芮特吧?被诏告者。”
三人之中,也就是回忆中的那个神谕者,摘下神谕者统一的黑白斗篷兜帽,露出满是皱纹的年迈脸颊,慈善地微笑着,向芮特伸出手。
“我是南林的神谕者,我的名字叫菲尔莉。”
“我旁边这位是尊敬的韦德二世陛下,珀珞真正的继承者。”
“而这位...过度紧张导致误伤您的,是拉舍尔,神庙忠诚的护卫士兵。”
芮特曾见过韦德一世年轻的模样,二世和一世年轻时几乎一模一样,同样强壮的体格、同样的圆胡子和同样桀骜不驯的眼神。
韦德二世披着奢华的金丝斗篷,向芮特点头致意。
“很荣幸见到被诏告者,异乡人。我替我的手下为他的行为道歉。”
至于那个拉舍尔,满脸懊悔地看着芮特,他留着个寸头,却不像一般的珀珞战士那样体毛丰盛,反倒是白白净净,看起来居然有几分弱势感。
不过想到前不久给自己脑袋上来的一锤,芮特便收起了这种不尊重的想法。
“对不起!都怪我太冲动了!”拉舍尔的声音都算不上成熟,正如他的外表上一样,芮特猜测他都不到20岁,“希望您能原谅我鲁莽的行为!”
“没事,反正我也死不了。”芮特摆摆手,从床边站起来,“那么神谕者,薇薇安有和你说明我们的来意吗?”
“她说了,但我需要等待你醒来我才能听到神的旨意。”
“为什么?”
“因为你们是联系在一起的,我无法理解半份的神诏。”
“那,好吧,现在需要我做什么?”
菲尔莉眼神示意其他两人,两人会意便离开房间,只留下他们三人。
“我需要你展示神的契约。”
薇薇安听罢举起右手,右手手腕立马出现契绳的光亮,于是芮特也学着举起左手,契绳的另一端映现,连接两人的线无中生有,展示在菲尔莉的眼前。
菲尔莉点点头,双手抓住中端,让神的光涌上身躯,眯起眼,干裂的嘴唇蠕动着,像是在念什么咒语。
随即,闭上的眼,神光外泄,两道光柱投放出来,仿佛菲尔莉正在用心眼查看给芮特的神诏,她嘴里的嘀咕声更大了,但芮特听不懂她在说些什么。
神诏内容不多,那神光也快速消散,但菲尔莉保持手抓契绳,虽然契绳已经消失了。大概过了几分钟,她才睁开眼。
但这一睁,却泄了泪水的洪,她莫名其妙地流出大量的眼泪,脸上并没有悲伤的表情。
“我知道神的意思了。”菲尔莉让泪水自然地流干,她擦拭泪痕,神色凝重,“我听到了神的声音......这会是场...艰难的旅行。”
“可我有什么选择吗?”芮特耸耸肩,说道。
菲尔莉与芮特对视,她的眼神让芮特感到莫名心慌,也许是他对神的态度让菲尔莉感到不悦?芮特不知道,他被迫般的移开视线。
“没有。”她回答道。
“那么,在哪里可以找到这14个灵魂呢?”
“你会知道的。”
菲尔莉背过身去,双手交叉贴胸,垂首咒唱:“魂神因何伊在上、赐吾等魂之瓦哈伊、吾当遵从神的哈提夫。”
忽然,在场的三人被神秘的力量所吸引,唯独薇薇安保持了实体的状态,菲尔莉和芮特皆灵魂出窍,原本只有黄与白双色的魂之领域,现在多出阴影般的黑色,而芮特发现一张错综复杂的网降在那墙上的世界地图,看似混乱的网,芮特对那编织好一切的网感到熟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展示吧、命运的织网、带来愚者所渴求之物。”
在菲尔莉的咒唱下,那网开始解开地图上大量交汇的结,最终留下了寥寥数根线,而剩下来的这些线,又有14个交汇点,非常明显的是,其中一个点便在珀珞,位置应该是南林。
“就在南林?”芮特有些惊讶。
菲尔莉没有回答,示意让芮特先不出声,闭着眼仿佛在聆听神的声音。
“我明白了...主。我会...转告。”
魂之领域消失了,菲尔莉和芮特的灵魂回归肉身。
“神怎么说?”
“主说,这一片灵魂,会在您认识的人身上找到,您...死于这个人手下,在近一年前。”
“噢,那我知道是谁了。”
菲尔莉的反应有些奇怪,她看上去很困惑,也许是她听到的神谕获取的知识超出了自己的认知和接受能力范围之内。
“那么,我想问问韦德二世,需不需要一个异邦人的帮助?”
“您的意思是?”
“黑利克斯。我帮你们把他杀了,我拿走灵魂,韦德二世继续当珀珞的王。”
“那个杀死您的人就是黑利克斯?”
“嗯哼。哦对了,菲尔莉,他在决斗中作弊了,他似乎是被一名巫师祝福了,我杀不死他,你知道是怎么回事吗?”
菲尔莉刚刚困惑表情消失了。她皱皱眉,问道:“巫师?”
“对,精皮制的大衣,肩膀上挂着一排小头骨,决斗的时候用法杖给黑利克斯祝福来着,我的攻击足以让他死好几次了。”
“...是珀珞人吗?”
“看起来不像,身上的金银珠宝有点多...可能比珀珞王室穿的还要富贵。”
“嗯...难道是贝林麦加...”菲尔莉嘀咕着,又回答道:“据我所知,就算是贝林麦加的大法师,恐怕也很难让人起死回生这么多次,数个月前黑利克斯也因为贝尔派的刺客险些丧命,他可是休养了一两个月呢。”
“那么,只要那个巫师不在,黑利克斯就可以被杀死对吧。”
“很有可能。”
芮特拉起坐在床边发呆的薇薇安,指指门口,说:“那么,去找韦德二世商讨一下国家大事吧。别告诉我他们没有反攻的计划。”
菲尔莉点点头,一同离开房间。
此处是碧根雪山还没形成前便存在的古老山洞,只有珀珞的神谕者才知晓这里的存在与进出方式,通常作为为珀珞子民而设的最后避难所,虽说如此,通常无法容纳超过千人。然而,芮特并没有觉得这名为“碧根底”的藏身处很拥挤。
大多是年轻或衰老的士兵,只有不到百名的精锐留存,这可跟芮特当年受雇为韦德一世而战的情况大相径庭。但话说回来,珀珞是个落后的国家,在这片被魂性祝福的土地上,魔法是珍稀物,芮特在珀珞见到的魔法师屈指可数,他们内战的方式皆是原始的械斗为主,因此人数颇为重要。
如今,韦德二世正在给他的近卫队教授只有王室才能学到的三性知识,但那也是芮特都不曾使用、又没有效率的术式。
“我们的人手不够的。”芮特站在一旁,悄声对菲尔莉说道。
“二世的主意是号召广大被压迫被剥削的人民为麦斯提夫而战。”
“说到被剥削,我看到田地里的工人可比一两年前多出几倍,是为什么?”
“出口珀珞的冰酒花,贝林麦加的人很喜欢珀珞的冰酒。”
韦德二世注意到前来的三人,但没有停下对术式的讲解。
“但似乎没有人抱怨啊?”
“因为那些没有怨言的工人会得到读书识字,甚至是学习魔法的机会。”
“我以为学习魔法靠的是先天天赋呢。”
“确实是,但人民以为贝林麦加的魔法和魂法的法则不同。”
芮特抱胸聆听韦德二世讲解关于魂性术式的施展课程,简直就像听简单算数一样无趣,但那些近卫队都在认真的听讲,并试图用自身的魂性制造出一个或数个魂性具现化的文字。
他对这些教学不抱有太多希望,三性知识不仅需要先天天赋来达到入门门槛,更需要后天学习的不断累积,光是一两个月也就足够解出1+1=2这个问题。
“...那么今天的课程就上到这里,下次课我将讲到如何把魂性具现化化为工具。”韦德二世结束今天的魂法课程,那些近卫队便离开了食堂模样的房间。二世走到三人面前,示意大家一起坐下。
“即是珀珞的君王,又是魂法教师,多么平易近人的贤君啊。”芮特打趣道。
“见笑了被诏告者,没有王座和王冠的王,又怎能称王?何况论魂法,菲尔莉大人的智慧更甚于我,雕虫小技尔。”
韦德二世谦逊的姿态让芮特出乎意料,这是一世身上所看不到的光辉品格,珀珞历来的君王也没有这样的品格。
“陛下您言重了,我所能教的,不过是聆听神的福音这些微不足道的能力。”
“我只是在陈述事实罢了,不必多言。我猜你们应该已经谈完要事了吧?”
“是的,我和菲尔莉已经谈完了,现在我想和你谈谈。”
“我?”韦德二世没有显得意外,反倒是从桌面上拿了杯冰酒。
“不知道你需不需要一个异乡人的协助?我没有冒犯的意思——看起来你的部队现在的力量可不足以扳倒黑利克斯和他的手下。”
韦德二世上下打量着眼前看起来不一般的异乡人,黑色的双眼在短暂瞬间隐约透露出黄色金光,他灌下一口透心凉的冰酒,说:
“你想得到什么?被诏告者。”
“说实话?我需要黑利克斯的人头。”芮特学着二世那样,也拿来一杯冰酒,一口饮尽。
“是神诏让你这么做的吗?”
“可以这么说吧。”
“如果被诏告者都这么说,那我又怎能说不呢?但是放心,待到我重新坐上父亲的王座上时,我一定会赐予你我所能给的最大的财富。”
“我很感激,但是所有给我的奖励就记在我旁边这个家伙的身上吧。”芮特指指坐在旁边形同空气的薇薇安,说道。
“她?”二世这时才皱皱眉,但没有直言自己的疑惑,“我明白了。”
“那意思是我们成交?”芮特伸出自己的右手。
“成交。”韦德二世没有犹豫,与之握手。
“好,那么韦德王,可以告诉我你们的反攻计划吗?”
芮特不在的这一年间,以黑利克斯为首的贝尔派、熊族战士血洗了麦斯提夫派、獒族有关的所有人,但不止如此,他就像芮特所见的那样,销毁了一切有关神谕者的事物,神谕者菲尔莉通过古老的传送咒画将麦斯提夫残党带到碧根底,重新修整军力并派遣间谍不断暗中展开对处于中立的劳动人民的思想工作,希望能得到尽可能多的人数。
同时,韦德二世对自己的近卫队传授简单的、有用的魂性术式,而近卫队去培养乳臭未干的新兵蛋子和能力不足的弱兵,但就算传授的经验再多,也没有合适的实战来证明训练后的实力。反观贝尔派,人数占优是一方面,黑利克斯的队伍中出现的异邦术士可以极大增强军队的作战力,如果是正面硬碰硬无疑是以卵击石,自寻死路。
芮特得知,黑利克斯在篡位后,并没有马上登上珀珞的王位,距离黑利克斯赶跑麦斯提夫党并大肆烧毁有关魂神因何伊以及神的信徒已经差不多过去整整一年,黑利克斯想要对麦斯提夫残党赶尽杀绝的想法一直没有停下。
但黑利克斯原定的登基仪式没有因为巷子里发生的骚乱而推迟,在下个月、十二月的15号这个日子里,黑利克斯会正式坐上王位,成为珀珞新的王,届时的戒备一定是滴水不漏,那名让黑利克斯免于死亡的巫师一定会出现,巷子里看到的术士也一定会出现。
芮特不认为在仪式上暗杀黑利克斯是个好主意,但眼下似乎只有登基仪式是唯一能够靠近黑利克斯的机会,一个月的时间也许能让新兵的作战经验翻上一番,也许思想工作人员也能策反更多被剥削的工人,但芮特都不太在意这些,他只要确保能杀掉黑利克斯,拿到神诏中所说的灵魂就行,其他的,别无他想。
目前芮特和薇薇安所要做的,就只有等待了。
“芮特,被诏告者,此前我一直想问您,您是怎么找到碧根底的?我记得我应该没留下什么线索才是,您...听得到神的声音吗?”休憩时间,菲尔莉坐在芮特旁,小声问道。
“听不到,就算是神诏,我看到的也只是文字而已。”芮特正指导薇薇安,试着教会她低阶魔法,在手中搓出火花,以点燃火炉旁的干草,但薇薇安已经尝试多次,无果,“我是看到神谕书里的一页,看到了上面的咒画,学着画出来而已。”
“神谕书?你怎么知道是哪一页?”
“说来话长,我通过灵魂出窍发现了魂之领域里的神谕书,书让我看到了过往,也就是你们从神庙逃走时的景象,接着我在现实世界找到了残存的一页,就碰碰运气画了出来。”
“看到过往?!不可思议......原来神谕书还有这样的功能...”
“呃,神谕者都不知道这点吗?”
“神谕书是神给我们的瓦哈伊、也就是启示,每个人得到的瓦哈伊都不同,看来神很青睐您,或者说这也是理所应当的......”
芮特疑惑地看着菲尔莉,挠挠头,想要说些神的坏话,但碍于菲尔莉的身份,芮特还是打消念头了。
“你这么一说,我也有个问题想问你,为什么神庙都被摧残成那样了,魂之领域里却还能维持的完好无损?”
“您知道神谕者、神的福音,那您知道这些神谕会给万物带去祝福吗?”
“知道,意思是这就是神谕?”
“没错,这就是我等的主、魂神因何伊的神谕,珀珞是受到魂性祝福的地方,神庙的实身虽然不在了,但灵魂还在,在未来,我们可以不需要图纸便可以重建神庙原本的模样。不光如此,此地的魂性力量也比其他地方更加强大。”
薇薇安在一旁保持尝试,尽管一直失败,但她没有表现出受挫的表情,像一具空壳继续尝试,直到打出的响指隐约闪烁点点火星。
“很好,继续练习。”芮特不带情绪地表扬薇薇安一句,接着自己也打了个响指,那可就不只是火星了,而是由火星瞬间变幻而成的火团,具有温度和威力二重性,“练到这个地步就可以不用练了。”
“您的能力让我刮目相看,似乎您精通三性各种术式,我还没见过如此年轻的人能够掌握如此数量的术式,您一定是有不少能力强大的朋友吧?”
“不,我没有朋友,这些术式也不是谁教我的。”
芮特移开了视线,脑海中本能地试图回忆起什么,然而那些记忆早已化作地面上的黑暗,只留下苦楚和狂怒的阴影,没有好的印象,也就不愿再去想起那么久远的事情。
那些是时间换来的知识,而时间就是他消耗掉的生命,走不到尽头的生命。
“这,这怎么可能?”
“说来话长。但我想这就是失宠者的人生吧,无趣、可悲又毫无意义。”
“......”菲尔莉沉重地看着芮特,没有说些什么。
“不过这破差事倒比待在那鬼地方好一些,起码...有个奔头,哼。”
“芮特先生,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什么问题?”
菲尔莉稀罕地拿起酒杯,豪放地一饮而尽。
“您会为了神诏,牺牲掉您所珍视的生命吗?”
芮特不解,他以为菲尔莉根本没有听到他刚刚说的话。
“如果是真的,那我求之不得。为什么这么问?”
“没什么,只是随口一问。”菲尔莉摇摇头,站起准备离开,“芮特,被诏示者,恕我无礼,我现在要去休息了,和神交流很耗费我的体力,让我的思绪有些混乱。”
“好的,祝你好梦。”
“谢谢。”
菲尔莉离开了饭堂,现在只剩下芮特和薇薇安两人,而薇薇安还是在打响指,现在她已经能够随意地打出火花了。
芮特便在旁边盯着她打发时间。现在大概是午休时间,碧根底的藏身处安静异常。
但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罢了。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