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6年 7月26日 香港九龙城寨外围某处
小街上空又传来了飞机引擎的声音。
“哟吼!”
那架民航客机呼啸着从头顶飞过,已经展开的起落架清晰可见,航灯五彩斑斓的闪着。
它大摇大摆飞跃街道上空,直到九龙城密密麻麻的屋顶将它的轮廓完全遮住,呼啸声也依然回荡在头顶傍晚的天空上。
“第18架!”
街道边上的一辆浅蓝色的拉达小轿车里,一位橙发少女努力地瞪大她浅绿色的双眼,右手比划出手枪的姿势抵在脏兮兮的挡风玻璃上,对准飞机消失的那处屋檐。
“小狸姐,你说这么近,要是我一个喵抓把这飞机拍下来,可以拿去换到多少小鱼干呢?”
她微笑着的把手放了下来,拿起边上的一杯奶茶,咕嘟一声喝了一大口。
“想象力倒是挺丰富......”
在橙发少女旁边,司机座位被平放成躺椅,灰发女孩眯着眼惬意地躺在上边,双脚翘起放在方向盘上,右手握着已经空空如也的奶茶杯。
“港式的,很nice对吧。”她向着橙发少女问道。
橙发少女满意的舔舔嘴,一个劲的点头。
“没错,这便是‘埃克斯棱特’......”
“是‘Excellent’......丸子!你的英语学到哪儿去了?怎么听起来像印度佬一样呐?”
灰发少女把空奶茶杯向车窗外的垃圾桶甩去,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众所周知,丝袜奶茶里边没有丝袜;九龙城寨里边没有神龙,所以......”
她缓缓地从自己的夹克衫里边掏出了一个棕色的,干瘪的皮夹,用手拎着抖了抖。
“......钱包里边没钱也是常态——我们在香港待了一段时间了,经费也不够了,这一次行动结束我们就会得回大陆去......哎?丸子,快看后视镜!”
灰发少女把脚从方向盘上放下来坐正,她一只手握住方向盘,并用另外一只手拽了拽座位下边的手柄,驾驶椅便立了起来贴紧了她后背。
“OK,头儿来了,行动即将开始。”灰发女咔哒一声系上安全带,随后戴上那副左镜片有点开裂的太阳镜。
“嗯,看见了,从一个录像厅走出,正向车尾电桩这儿过来。”橙发少女凝视着后视镜,只见一辆双层巴士驶过了车后不远处人行道,电桩边上的出租车下了客过后也开走了。
不一会儿,小轿车的后备箱被开启,一包东西扑通一声被放了进去,让整辆小车都颤了颤。
紧接着,那个人快速环视了一下四周,便打开了车门,坐到了后座上:
“从地头蛇那里弄了点‘小玩具’——既然特管局不打算提供的话,我们就自己搞。”
那人脱下了头上有点滑稽的大鸭舌帽,露出了她扎好的,漂亮的银发,以及笼罩在帽檐下湛蓝色的双眼。
“小狸,发车去预定地点。” 银发少女拍了拍正在开车的灰发少女的肩膀。
“了解。”
汽车颤颤巍巍的抖了几下过后缓缓启动,等边上的双层巴士开过之后行驶到了正路上。
银发女脱下连帽夹克,把手中的一板碟片递向副驾驶。
“这里,肉丸你.......” “是丸子啦!!BOSS!”
“行行行......丸子同志!罗大柚的专辑唱片,刚刚在录像厅里边接头的时候看见了,顺手捎一份给你。”
“哇欧!棒呆了!多谢BOSS抬爱!”
橙发的“丸子”露出了满足的笑容。
“回去我匀给您两斤小鱼干外加六听猫罐头......”
“那就给我记住啦喵!录像厅深处里还有些乱七八糟的——什么穿着泳装的港妹和不穿衣服的西人美女姐姐,谁想看碟的话可以开回去,我给她买!二十五港元!!”
“毛病吧!”
正在开车的“小狸”笑骂道,一边的丸子则惊奇的瞪大了她绿宝石般的眼睛。
“好了各位,接下来我说重点.......”
银发女缓缓的靠在后座上,用手从衬衣兜里掏出了一幅黑色风镜。
车里的三个人立刻严肃了起来。
“......还有大致八分钟,关键人物就会进到九龙城寨里边去,身边还簇拥着不少三合会的持枪马仔,他们会在今天完成一百八十公斤海洛因的交易,就在那天杀的城寨中心的一块小空场——好像叫龙津华文学校的旧址边上。不过这回,毒贩,还有哪些三合会的老几们都不是目标......”
在银色的刘海下,她的眉头紧锁着
“是知道关于‘蓝孔雀’线索的那个英国佬。”
小狸熟练的旋转着方向盘,慢悠悠地说道。
“没错,我们要逮住那个乡巴佬——这里我先强调一点,九龙城寨的建筑复杂得像马蜂窝一样,巴掌大块地方(仅三公顷)就挤下了五百多栋小公寓楼外加三万多个平头老百姓......”
银发女用她的衬衣角擦拭着风镜。
“......自从1974年港英政府弄了个‘廉政公署’之后,就开始有条子在里边窜来窜去,倒是最近他们放松了警力——尽量减少火并,我可不想惹上港英政府。我想国特局的线人这时候已经在交易点就位,待会儿眼睛都睁大点。”
“了解!”
“了解啦!”
汽车灵巧的飞驰着,拐过了又一个街区,绕到了九龙城寨的南端。
夕阳西下,夜幕款款而来。
街道上,满是熙熙攘攘的人群,双层巴士,电车以及窜来窜去的摩托。
摄影馆,冲印店,中餐厅的广告牌从城寨边缘的建筑上参差不齐的探到马路上空,电影院的招牌上还挂着《莫扎特传》的海报。
地面上,车灯和霓虹灯交织在一起,让四周的一切都显得如此光怪陆离,人声电车声叫卖声在霓虹灯所营造的彩色梦境之中此起彼伏。
蓝色小轿车稳稳地停到了九龙城寨南侧边上一个较偏僻的角落。
车门打开,小狸离开了驾驶位,轻快的小跑到轿车的尾部。
丸子用皮筋将她浅橙色的秀发扎成低马尾,戴上了一顶有些滑稽的鸭舌帽。
后备箱里的黑色旅行包被取了出来。
银发女则关上了车门,回过头从小狸手里接过了黑色的大包。
她点点头确认无误后,小狸便从兜里摸出了一个罐头大的物体,对准轿车摁了一下:只见轿车忽然嘎吱嘎吱的震颤起来,微微悬空,轮廓变得越来越模糊,紧接着便咻的一声不见了!
“好吧......”
望着咫尺之遥的九龙城,银发女戴上了风镜。
“我们走。”
与此同时,九龙城寨内。
幽暗的小径穿梭在蜂巢一般复杂的楼宇之间,地面似乎永远都是潮湿的,布满了水渍。在狭窄道路一旁昏暗的蜗居或小门市里,人们要么翘着脚打瞌睡,要么流着汗劳作着。黑白电视机里传出滋滋的杂声,电风扇则悬在一边吹着聒噪的风——理发师,手艺人,修理匠,狗肉贩,牙医,失意者......各式各样的人聚集在九龙城寨那一个个被钢筋水泥分割的小房间里。
头顶上咫尺之遥的地方便是贯穿在窟窿或者缝隙之间的密密麻麻的盘曲电线,以及破洞的或是没有破洞的各式广告牌。
三合会的人在其中鱼贯而行,其中几个人拎着装满海洛因的大包,在穿过一个又一个幽闭窒息的路口之后,空场就在前方不远处了,有拿枪的人在那里守着。
领头的家伙抬了下双手,向着守卫走了过去,和那个拿枪的混混耳语了几句——这是在对黑话。
也就半根烟的功夫,领头的便向着后边的人挥了挥手,一行人便继续向前,穿过那块勉强能看到天空的小小的楼间空场,向着它对面的一栋小公寓走去。
来的一共有十七个人。
十五个三合会的人,五大包海洛因,九把手枪,五条长枪,领头的拿着把微冲。
一个老外——不必说,这自然是“关键人物”。
还有一个人,他穿着浅灰色衬衣,短发,腰里揣着一支手枪——此时他在旁边默默地注视着这一切,他黑色的眼睛目光灼灼,仿佛等待着什么的到来。
终于,他们要上楼了。
老外和头目那一群人开始在另一帮人的带领下走向昏暗破旧的楼梯间,灰衬衣男人则缓缓的跟在最后面。
等到前边的一票人稍稍远离,他便快步轻声地走向楼梯间边缘的小窗,仔细的环视了一下四周——在确认边上二楼的武装人员没有注意到他过后,他对着一个广告牌小心翼翼地鼓捣了两下便立刻转身跟上了毒贩们的队伍,拐入了三楼。
“加把劲吧,猫咪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