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PP19上了楼,陈楚收拾了一下桌上的空酒瓶,整理了一下大衣和长发,揉揉脸,让酒劲消退下去一些,恢复了之前平淡甚至有些冷漠的样子。
她缓步离开了客厅,走到同样位于一楼的,储存颜料和画布的储藏室。拧动门把,铰链也随着木门转动而发出吱呀声。而后黑暗与尘埃扑面袭来。储藏室中并不算是杂乱,一幅幅装裱在木框里的油画,水彩或是素描被分门别类地放在架子上,侧面用笔标上了标题和作者,以及完成的年月。一边的纸箱里摆着油画颜料盒画笔,以及画布。另外还有一个稍小点的盒子,却是装了水彩颜料。
陈楚走入这阴冷的房间,从中取出两幅装裱好了的水彩画,拿到了灯光之下。
其中一副是雪山。即便在黑夜中,也能看出画中的山与窗外都雪山十分相似。另外一副则是肖像画,以客厅为背景,画的中间是一个坐在摇椅上,微笑着的女人。
那人正是陈楚自己。
画的右下角用清秀的行书写着一个名字,“张青”。
陈楚盯着这副画看了一会儿,脸上的表情逐渐变得严肃,忽而又突然笑笑,忽而又偏一下头。如是过了十多分钟,她才重新拿起这两幅画,将其放回了储藏室。
储藏室的门上同样挂着一副画,却不是水彩,而是油画。画中,一个留着短发,身形略矮偏瘦的女性蹲在河边,伸出手从河中捞起一块浮冰。脸微微转向画外的人,笑得很开心。画中的雪山明亮而纯净,就连夏季的白天都不可能达到那样的光亮。女性的身上穿着白色的羽绒服与棉裤,与周围的背景融合在一起,如同一片白色的圣地。这样的画挂在有些陈旧的木门上,倒是显得有些违和。
盯着那画看了一会儿,陈楚缓缓关上储藏室的门,将画掩藏在门后,而后她转头看向了窗外。
雪花从天空中落下,在黑夜中乘着风飘落道大地之上,如同棉絮或者是鹅绒,轻柔而松软。黑发女性缓步走到了客厅里,以期获得更好的视野,更清晰地这看见窗外的雪。
关熊村岁末的雪并没有多么狂暴,虽说风中裹挟着寒意,但并不就破坏雪的美感。纯白在风声之中落地,盖过黄色的泥土和灰色的石头,将整个世界染成相同的颜色,哪怕黑夜也无法遮盖。
陈楚站在客厅中间,她的右腿打直,左腿微曲,脚尖点地,整个人朝左边微倾着。双手无力地锤在身侧,身体与面孔成了九十度:身体对门,脸对窗外。胸膛随着呼吸而有规律地一起一伏,并没有多大动静,甚至在这冬季的夜里安静的可怕。
几分钟后,陈楚从桌上拿起钥匙塞进口袋里,然后快步走到家门前,打开大门,走了出去,再随手把门带上。
屋外是漫天的风雪,寒冷与黑暗笼罩了她。陈楚把外套的拉链一直拉到最顶端,再戴上帽子。呼出一口白雾,依然感觉到了耳朵和脸颊处的寒意。
黑发女性将手插进棉袄口袋里,缩起肩膀,朝着村子外边走了出去。一路上,她经过,一座座木屋,屋顶上积着白雪。有的时候屋檐会被积雪压塌,到了这个时候大家就要一起来帮忙清掉这一家屋顶的雪,再一起修好屋檐。几乎所有人都视此为理所当然,毕竟当自己遭遇这类事情时自然也会有别人来帮自己解决这类不大不小的问题。陈楚有幸经历过类似的场面,那个时候五个没什么这类经验的画家都对此束手无策,帮了忙的是卖油画颜料的老吴。
一些老村民到现在还有在身上随身携带猎枪的习惯。据说十多年前,这里还有很多熊,不过现在少了。至少陈楚搬来以后是没怎么看见过这等野兽。偶尔听闻,也并没有引起什么大的问题。最吓人的一次,有一只熊闯进了村子,最后村民们用火把也就给赶出去了。没有火药的爆响,更没有烟熏味和血腥味。
陈楚一直走到了村口,没有人阻拦她,她就这么一直走了出去。
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使然,踏出关熊村的那一刻,陈楚便感到了一阵彻骨的寒意。她打了个寒颤,背更加弯了一些,肩膀也收的更紧了一些。步伐加快,脑袋晃了晃,甩掉沾在脸上的雪花。
迈着快步,刻有关熊村的牌子很快就在视野中变得十分渺小。她在山边一条结冻了的小溪前停下了脚步,蹲下身,从怀中取出一把本来应该是用来切水果的小刀,用刀柄猛砸在冰面上,敲出一条裂痕来。如是反复数次,终于敲下了一小块透明纯净的冰。陈楚伸出被手套包裹着的手,拿起那块冰,仔细端详了起来。
黑夜没有日光,月华与星芒照在这冰上,略显黯淡,却也足够她看清这冰块。毫无杂志,纯洁异常。
冰层之下,已是土地。河中的水早在封冻之前便几近枯竭,要直到来年的春汛才会重新被灌满。山上的积雪在此时不会融化,只是覆盖着荒芜的山体与土地,用自己的纯净为其点缀上某种其实并不属于它的某种美丽。
犹豫了一小会儿,陈楚把它丢回了水中。冰块漂在水面上,隐隐反射着微光。
她站起身,朝着关熊村的方向走了回去。
天空中,群星的潮水应召着化成了雪原的大地。星与月的光华与飘雪的纯白一起,随着风,充盈了大地和天空的间隙。在这旧岁即将走到尽头的冬季,将黑夜驱逐,哪怕在太阳落下大地之后也依旧存有光亮。
陈楚的身影仍在雪中,如同河中的随水流而下浮冰一般,在风雪中有着自己似乎明确,却并不坚定的朝向。她走向关熊村的方向,黑夜与雪盲却总让她需要更改自己的路线,并不像来时那么轻松。在这漆黑的冬天里,她的身躯并不比河中的浮冰高大多少,飘雪灌入了棉袄与脖颈之间的缝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