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来时的横冲直撞不同,苏沐白等人这次在返回时缓慢也谨慎了许多。
“我突然很好奇,那棵树到底是怎么发现我们的。”
躲在一栋居民楼的楼道当中,崔嵬看了眼外面那暴怒挥舞的触须,不禁深吸一口气,脸色发白地收回视线,却又忽然笑了一下,转移注意力地说道:“它的主体那么大,是怎么管这些细枝末节的?”
这时候大概只有苏沐白有心思接话:“你觉得触手上的眼睛是摆设吗?”
“……原来那个不是摆设吗?”
“大姐你说这个很容易让人想歪啊……”
“想歪也好。”
苏沐白收回望向窗外的目光,面色平淡地看了眼崔嵬:“想点涩秦的东西,总比想那些触手最终精神崩坏更好。”
“……”
崔嵬微微沉默。
上次他只是坐在机车后座,稀里糊涂地就被苏沐白带了过来,完全是在躺赢,根本没有像现在这样直观地体会到,处在活跃期的狂乱巨树究竟有多可怕。
那漫天挥舞的触须好似滚滚潮水,汹涌着淹没了楼道中所有空隙,直至探入一段距离后才会因为宽度而被卡住,激烈而疯狂地挣扎着、扭曲着,溅出一片片碎肉血污,以此换来探入一寸的距离……
他们就是在这样一幅画面的包围下,蹲在一小片安全空间静静地休息着。
“我觉得……我可以了。”
休息了一会儿,正窝在陆天韵怀里,妩媚女深吸一口气,身体渐渐停止了颤抖,勉强撑着站了起来,扫了眼众人,声音稍显沙哑地说道:“继续走吧。”
“不再休息一会儿吗?”
“压力大不是成为累赘的借口。”
纵然脸色仍泛着丝丝惨白,但妩媚女表情却很坚定:“我会尽量不拖后腿。”
她来是为了照顾陆天韵不在陌生的地方挨欺负,可不是反过来被照顾的。
“如果你坚持的话。”
又看了眼妩媚女,苏沐白微微点头,捡起枪械,从台阶上站了起来。
“我们走吧。”
伴随着一声枪响与一片绽放的血花,那些潮水般涌来的触手顿时随之一空。
…………
巨树西北角,一间大厅中。
“没想到他们竟然混在了一起……”
桌子对面,一名西装革履的男人轻声呢喃着,眼中的光芒微微闪烁,一副沉思的模样让马甲男很是提不起兴趣。
他不禁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眼睛,转头扫了眼周围,觉得还是墙上的油画更有意思——果然还是西方人更开放,打着艺术的名义搞黄色:“所以,追不追?”
“他们敢在巨树活跃的时候闯进去,不说他们是送死还是有所依仗,反正我们的人进不去——他们已经很难杀了。”
低声说着,西装男微微抬眼,意味深长地看了过来,令马甲男忽然一个激灵,皱了皱眉,狐疑地扫了眼周围,最终视线停在了他的身上:“你是不是想害我?”
“聪明。”
西装男咧嘴一笑。
“??!”
轰隆——
炽烈的火焰骤然席卷了整个房间,膨胀的焰浪舔舐着瓷砖与墙饰,引燃了华丽的金织窗帘,瞬间使此地化为一片火海。
火焰投落的黑暗中,一片片阴影宛如实物般凝成了人形,望着从窗户冒出来的滚滚烟雾,不禁心情复杂地叹了口气。
“我就知道……”
没我在,那个傻子果然活不了多久。
他想着,忽然听见那烈焰燃烧的声音当中,混进去了一声暴怒似火的咆哮:
“狗东西,我鈤你仙人!”
马甲男燃烧着从炼狱爬了回来,伴随一声比之刚才更加暴烈的怒号——
轰隆隆——
“嗡——”
轻微却极具穿透力的嗡鸣响彻天空,一面由无数六边形组成的光芒护盾忽然出现在半空中,挡下了直冲而起的炎流,好似神明伸出的大手,盖向了些微火星。
下一刻,光盾与高楼相撞。
咔嚓——
钢筋与水泥筑成的墙面顷刻间裂出一道道纹路,震碎了附近犹如薯片般脆弱的窗户,翻起了一蓬蓬银白浪花,气浪席卷着那些玻璃碎片,于半空中飞舞四散。
那就是第一梯队玩家的力量吗?!
黑影人震撼地望着眼前一幕。
“没想到竟然还有一个老鼠。”
一道淡漠的目光忽然投了过来。
看见那光盾后闪烁的瞳光,黑影人顿时瞳孔一缩,急忙转身,落荒而逃。
然而他到底快不过光。
“轰隆——”
阴影与承载它的墙面,一同被光盾碾压磨碎,化作一蓬灰蒙蒙的尘灰。
满意收手,散去光盾,楼顶天台上,西装男忽然目光微动,不禁眉头一蹙。
不对劲。
他缓缓呼出一口气,忍下怒火,面无表情,抬手拉出了系统光幕——
【剩余玩家:64/100】
…………
距此两百米之外。
“呃啊……”
陈设简陋的房间,一名头上套着黑丝袜,一副歹徒模样的身影猛然睁眼,口申口今着坐了起来,气息微微有些紊乱,眼中仍然残留着一丝丝茫然与恼怒。
我他妈看个热闹差点被打死?
头套下的神色几番变化,她不禁叹了口气,情绪渐渐恢复平静,从这个出租屋的木板床上翻了下来,正要换个保存本体的老巢,心脏却猛然重重地跳了一下。
“咔哒……”
房门被推开了。
“这里先借我躲一下……”
一道熟悉的人影出现在了门口,随口说着,随意地扫了眼屋内陈设,却在看到她之时愣了一下,顿时露出一丝震撼之色:“卧槽,老黑你竟然是个女的?”
“……你是怎么找到这里的?”
“不是……你为什么是个女的?”
原本的黄马甲已经被烧掉,里面的黑色衬衣也破破烂烂,展露出下面坚实的肌肉,马甲男顺手带上房门,震惊莫名地望着眼前穿着一套黑色紧身皮衣,勾勒出凹凸有致的玲珑身材,头套黑丝袜,面容模糊而朦胧的女子:“而且身材还不错。”
“不过这个头套看起来太JB怪了……这么变态,果然我没找错人。”
“……”
一身黑衣的同时就连名声也在此刻惨遭黑手,她不禁微微沉默,幽幽地看了眼马甲男,继续问道:“你是怎么找到这里的……我不记得我告诉过你这个信息。”
“害……我们都相处多长时间了?你觉得我真的什么都没发觉?”
扔掉纠结,马甲男得意一笑,随便找了个凳子坐下,浑然不拿自己当外人。
尽管黑影女也算不上主人对了。
“……你打算怎么办?”
看着他的动作,黑影女长舒了一口气,无力地坐回了板床上,从丝袜里透出来的声音带着丝丝沉闷:“杀了我?”
“怎么可能?我怎么忍心杀掉我的好……”
说着,马甲男忽然顿了一下,脸上浮现一丝犹豫,似乎想不出一个合适的称呼,看得黑影女微微无语,忍不住提醒道:“不想用兄弟,你还可以用搭档。”
“哦对,好搭档!”
恍然一锤手心,他不禁咧了咧嘴,哈哈笑着说道:“我们果然是好搭档。”
“老天爷让我们碰面,那肯定是有所旨意,我怎么敢违背老天爷的意思?”
“……”
黑影女静静地看着马甲男,忽然有些分不清楚,他到底是在装傻还是真傻。
缓缓呼出一口气,她忽然说道:“玩家之间将会迎来一轮洗牌。”
“明面上最强的玩家放弃了她背靠的大树,仅以她独自一人的实力,固然算得上强大,却远未达到无法抵抗的程度——于是乎,玩家联盟失去了成立的根基。”
“我们不需要再担心她会带着她的军势如潮水般碾平一切,所以玩家们将会再次回到之前那种各自为战的状态,我们曾经的同伴不再是同伴,而是会以充满杀意的姿态出现在我们面前……越晚意识到这一点,生存的可能性就越低。”
如此说着,黑影女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马甲男:“但感情总会带着些惯性。”
“我们毕竟曾经并肩作战,所以你更愿意相信我……拥有类似经历的玩家,也许会在联盟崩塌后形成一个个不超过十人的小团体,而在联盟时期越是孤僻,这时候就越是难找到同一战线的玩家,相比起来实力也就越弱,越是容易被盯上。”
“也就是说,这些孤僻的玩家,只要够聪明的话,纵然再怎么不想与人交往,若是实力不够强,也最好在联盟崩塌后当一个交际花,想办法抱团取暖……”
说到这里,黑影女微微一顿,又看了眼马甲男,令他不禁眨了眨眼,露出一副疑惑的神情:“说啊,然后呢?”
“……”
黑影女摇了摇头,也不再继续试探,沉声说道:“等到一轮洗牌以后,玩家们将不会再像以前那样各自为战,余下的大多都是具有一定实力的团体,以及有可能会出现的,某些强到离谱的个体。”
“为了平稳地过渡到那个阶段,我们最好物色一个够强的团队加入……拜你平时的脾气所赐,我们与联盟内绝大部分强大玩家都毫无交情、甚至存在冲突,剩下愿意接纳我们的人又大多没有我们强,所以玩家联盟的选项大多是黑的。”
安静听着,马甲男眨了眨眼,面不改色,像是完全不担心此事:“那怎么办?”
好吧,他确实不担心。
黑影女微微无语,瞥了一眼马甲男,淡淡地抛出一个令人震惊的选择——
“陆天韵。”她说,“我们可以去找她,还有那个把我打伤的剑客。”
“哈?”
马甲男真切地懵了一下,有些发愣地问道:“找他们?干什么?报仇?”
“不,想办法加入他们。”
黑影女摇了摇头,蒙在丝袜下的面容平淡如水,好似不知道自己说出了多么令人震惊的决定:“那个剑客的实力不弱,又有明面上实力最强的那个女人,再加上我们两个,阵容完全可以说是银河战舰,若是成功,活到最后并不难……”
“不是……凭什么啊?”
拍了拍脑壳,马甲男还是有些懵:“我们之前可是差点把那个剑客杀了唉?你凭什么有把握让他们接纳我们。”
“我没有把握。”
然而黑影女表现出的态度却很光棍,让马甲男恍惚间仿佛看见了自己的影子:“但是反正没人愿意要我们,为什么我们不去找个实力比较强的队伍试试?”
“……”
…………
今天是第二天。
巨树东南角,一栋居民楼中,一名中年男性站在阳台上,双目无神地眺望着远方,呆呆地盯着视野尽头处,那棵有着怪异而扭曲的形态的参天大树。
幸运或是不幸的,整栋楼里只有他一个活人——这是一个全副武装,一看就很不好惹,又很有令人愿意相信的官方气质的女孩告诉他的,她还给了他很多食物和水,说自己三天之后就会带人来救援。
他不知道那个女孩说得是不是真的,更不知道她到底能不能回来,但他希望对方没有骗他,包括那句“您的女儿一定安然无恙”也是,所有话没有骗他。
……但这怎么可能?
中年人呆滞的目光忽然闪了闪,似是微微回过神来,回头看了一眼墙上的照片,看了一眼照片中那笑靥如花的女孩,随即却又转过头来,继续盯着那棵巨树。
那棵树的样貌很怪异,长时间盯着的话会让头很痛,但从某一刻起,他在看那棵树的时候再也不会头疼,反而能从上面感受到一种十分强烈的熟悉感……
像是在看自己的女儿。
那种感觉甚至要比看照片时更强烈。
“我是怎么了?”
中年人有时也会感到疑惑,但他无法割舍掉那种熟悉感,没过多久,就会再次回到阳台,沉湎于对女儿的追忆中。
“咚咚……”
而在此刻,这份追忆被打断了。
呆呆地愣了一会儿,他涣散的瞳孔渐渐凝实,僵硬的思维久违地运转起来。
谁在敲门?是丧尸吗?还是像那个女孩一样的人类?我该干什么?
迟钝地想着,中年人的身体却已经动了起来,轻手轻脚地回到了客厅中。
“咚咚……”
防盗门再次被敲响,与其一同传来的还有一道人类的呼喊声:“喂?里面有人吗?不要害怕,我们来救你了……”
是和那个女孩一样的人吗?原来世界上有着这么多勇敢者吗?
“来了……”
中年人下意识应了一声,有些出神地走到门边,拧开了门把手,却在此刻才猛然意识到一件事:万一外面的人是知道了自己手里有食物,不怀好意怎么办?
他在这一刻忽然有些后悔,后悔自己怎么没有多想想……但这时候后悔也晚了,门外的人已经看到了他的身影,同时眼疾手快地从门缝中递来一个东西。
好在那并非一把刀。
热情到有些令人害怕地从门外挤了进来,眼前的青年微微勾起嘴角,对中年人露出一抹阳光的笑意,抖了抖手中的白纸黑字,一双眼眸中仿佛有星光在闪烁:
“大叔,有空了解一下救世教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