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值秋分,正午的天气还是有些燠热。
议会广场上的喷泉池聚集了众多的外地游客,他们忙着给摆着各种姿势的伙伴拍照,而忽视了那些振动翅膀飞起的白鸽。
从广场走出的巴特莱·布雷恩躲过横穿马路的红色双层巴士,进入了西敏寺。整片阴霾萦绕的气息犹如从这座哥特式教堂正厅肆意释放,经由耳堂奇袭而至。
西敏寺大厅内的游客寥寥无几,这彩绘玻璃窗收集的光芒将这个年轻人颀长的身子照得金灿灿的,犹如镀了一层金的雕像。
走到二楼拐角处的巴特莱环视四周见无人注意到他,于是推了下立在墙根的铜灯灯杆。
顷刻间,铜灯变成了一道门紧紧贴在了墙壁上,门里面黑黢黢的,伸手不见五指。
巴特莱毫不犹豫地走了进去。
当一只锃亮的皮鞋踏入金碧辉煌的大厅时,侍者阿皮思已经擦亮了眼睛。这是他今天接待的第八位客人,虽然他已经从业三十多年,但是他仍然十分认真对待每一位来客,准确的说是每一位参会的巫师。
“噢,敬爱的巴特莱先生。”阿皮思躬身接过他的外套,又俯身贴耳道,“我对尊祖父的不幸遭遇对表示遗憾,同时我也支持您来继承布雷恩老族长的遗志,带领巫师们继续对抗邪恶。”
“很高兴见到您……”巴特莱拍了下阿皮思佝偻的脊背,微笑道,“希望里面的人同意您的想法。”
侧室拱门的墙上挂着来自萨维利亚的鹿首,它晶莹透彻的眼睛注视着一张长达八米几乎横跨整个侧室的黑桃木餐桌。
桌子上杯盘罗列,堆满了美味佳肴,香气扑鼻而来使得站立在一旁的侍女咽了下口水。
主位上坐着一个穿花毛衣的老太太,她单手搂着只肥猫,凝视着高脚杯中的葡萄酒,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主位对面的男人年龄不小,他宽额头阔耳,一张嘴就是满口的金牙,正笑眯眯地和一个浓妆艳抹的长发女孩儿攀谈。
坐在女孩儿旁边穿着貂绒大氅,褐色卷发的中年男人,鹰钩鼻的他神情肃穆。比起他脖子上的纯金吊坠,他的脸就像是一潭死水,毫无光彩可言。即便是外面艳阳高照,也休想将他沉重的表情装饰得友好一点,就像是所有人都欠他很多钱似的,殊不知他是全世界巫师中最不缺钱的人,瑞奇家族的领袖人物艾德蒙·瑞奇。
墙角那位一屁股占三把椅子的棕熊,准确的说是穿着一只穿着燕尾服的雄性熊科动物,它用锋利的爪子拨开胸前浓密的茸毛,有意无意地亮出他胸前的那枚铁坠,上面斜斜歪歪的刻着1983,是他们熊人被批准进入巫师行列的那一年,距今已有十八年了。巫师组织能够接纳熊人伯尼·贝尔曼家族足以证明巫师和他们的老对头恶魔一样,没有任何的种族歧视,最近巫师们还在筹划将抢先将隐居在佛罗伦萨的精灵招揽到麾下。
昨夜从佛罗伦萨赶来的米罗·德卢卡满脸鄙夷地瞪了眼身旁的异类,他鲶鱼一样的嘴型像是在为自己的位子排在这头棕熊之下表达不满。
“你还好么?我的孩子。”花毛衣太太看到巴特莱后眼眶微红,她首先站了起来,给后者来了个温暖的拥抱。
这个花毛衣太太名叫戴安娜·帕特尔,是巫师中的首席,现任掌权者布雷恩家族的首相,所有巫师穿的袍子就是她的手下缝制的,几乎巫师人手一件。戴安娜并非出身于传统的巫师家庭,家境贫寒的她起初靠勤工俭学在圣安德鲁斯大学主修心理学,之后因缘巧合被老布雷恩雇佣去照顾他不满三岁的孙子,这才开始接触巫法。
“还好帕特尔太太,我这几天简直成了焦点,有些不太适应。”巴特莱找了个位子坐了下来,他发现在座的其他人都在凝视着他,除了那只熊。
因为它睡着了。
“老布雷恩罹难的消息这两天传遍了整个世界,大街小巷的巫师们都在议论着这个头条新闻……”帕特尔太太对面的黄牙收起了他略微猥琐的笑容,“我的孩子,布雷恩太不幸了,对此我感到万分的遗憾。”
“如果十九岁还是孩子的话……”巴特莱对金牙称他为“孩子”感到颇为不满,“那么你肯定有恋童的癖好。”
巴特莱早就听说过这个和金牙调情的长发女孩儿弗洛伦丝·希尔,一个对于男性性亢奋者至关重要的人物,波兰希尔家族的独苗,巫师里最年轻的继承者,今年只有十九岁。好在几年前戴安娜和金牙离了婚,后来和地理学家诺顿·帕特尔再续前缘,不然今天他肯定要为戴安娜和金牙大打出手,不惜得罪希尔家族。
语毕,蒙托·亚达脸色不禁变得难堪起来,他抽出了桌下不安分的手。虽然蒙托·亚达也掌管着这个世界各个角落巫师的情报和行踪,手底下有几十个专业探子,可以说是在巫师组织的信息部身居要职,但好像这个布雷恩家族的继承人丝毫没有把他放在眼里。
粉臀被金牙摸了一记的弗洛伦丝·希尔的尖耳朵耷拉了下来,不禁嗔怪道:“噢,亲爱的……大家都在看着我们好吗?挨千刀的家伙。”
“亚达先生。”帕特尔太太一脸不悦,冷冷道,“请注意影响,这里不是你的老巢,我们在开会。”
“对,亲爱的,是要说正事,说正事……我先说吧,首先我对此次会议可以说是格外的重视,为此我推掉了周日到格雷群岛钓鱼的行程特地赶来西敏寺。”金牙冲其他人嘿嘿一笑,继续道,“噢,我们可怜的领袖老布雷恩先生在和恶魔谈判期间葬身于哥本哈根,这噩耗对于我们来讲无异于……晴天霹雳。从前天开始外面就到处散播着恶魔要趁机屠戮巫师的消息,我已经派人尽力封锁各种负面消息,整个信息部的人都已经焦头烂额,忙得不可开交。我们对报纸和电视等一些媒体都做足了工作,可惜效果不太理想,恐慌的人反而越来越多。”
金牙咬了口香肠,接着道:“相信大家都听说了,前天中午在蔷薇港可怜的玛丽异常溺死,有人说几天前碰到玛丽的时候,就感觉她的行为很古怪,谁知道出了这档子的事。无独有偶在昨天夜里,凯勒布教授在家被狼人杀害,今天上午来之前我又接到一桩惨案。噢,外面的恶魔正在兴风作浪,我想是时候考虑巫师组织今后该何去何从了。该由谁领导着我们对抗恶魔一族,这是个亟待解决的问题。亲爱的戴安娜,我知道我们之间有一些误会,但是我们在危急关头理应能够放下对彼此的怨恨,尽早选出新一代领袖才是最紧的。更何况正值谈判中途,道格拉斯他们可不会等我们太久,会有更多的巫师遭到恶魔的迫害,甚至连手无寸铁的普通人类都不放过。”
帕特尔太太蹙眉道:“我以为当下首要任务要派人去哥本哈根查清老布雷恩大人的死因。布雷恩家族讲究叶落归根,我们需要接布雷恩大人回家。至于新领袖最好等这件事办妥之后再做定夺。”
金牙嘲笑道:“去丹麦接他回家?我想你真是疯了,现在任何一个巫师都去不了哥本哈根,现在那个城市是巫师和恶魔进行谈判交涉的第三方领域,由使者守护,岂能由人擅自闯入。我敢打包票,那些信仰天神的冷血使者可不会对你的怜悯之心开后门。”
“五天前夜里,老布雷恩和约瑟夫抵达哥本哈根,开始与恶魔道格拉斯对关于精灵奴隶归属一事进行为期十天的会谈,可谁料到老布雷恩竟然谈判中途遇害,约瑟夫也失踪了。”艾德蒙·瑞奇紧了紧衣襟淡然道,“喜怒无常的道格拉斯并非善茬儿,若是我们巫师不尽早派代表去接替谈判反而单方面中止了会谈,如此一来道格拉斯必然会施加报复,让手下在整个欧洲大开杀戒,后果不堪设想。
“所以,你们两个猴急着选出领袖。”米罗·德卢卡听了二人的话,不由得轻笑一声,“那么,我想问的是,一个宝座两个人该如何瓜分?与其你们处心积虑地想要推翻布雷恩的掌权还不如早点回家抱着老婆看场激情四射的足球赛,前夜伦敦流浪者和佛罗伦萨彗星队那场国王杯比赛还真是惊心动魄。人类发明足球这项运动太伟大了,我忍不住要抛弃芥蒂去拥抱他们了。”
“该死的米罗,这里还轮不到你说话。你到底贿赂了谁才能混进我们的队伍中来。”金牙粗壮的胳膊青筋暴起,他蹭地站起猛拍了一下桌子,脸上的赘肉也随着颤抖起来,“滚回你的老窝去吧,我真不明白谁的脑袋进水了这次会邀请你来参加巫师的高层密会。”
这番言语虽未指名道姓,但在座都听出这句话是针对帕特尔太太的,毕竟她一直是密会的召集人,是她拟定的参会名单。
帕特尔太太放下高脚杯,正襟危坐道:“昨天中午在大笨钟的塔顶上,我和使者莫尔斯已经见了面。莫尔斯说使者议会经过研究后,已经同意巴特莱明天去哥本哈根处理后事。另外议会也允许另一个人与巴特莱同行。”
“亲爱的,你的嘴可真快。”金牙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问道,“莫尔斯那老家伙真这么说?我一直以为他是个冥顽不灵的臭石头。”
艾德蒙·瑞奇瞅了一眼巴特莱,缓缓道:“巴特莱年纪还小,派他去会不会太危险了。恶魔不是好惹的,可别忘了心狠手辣的道格拉斯和布雷恩家族早有不共戴天之仇。”
金牙哈哈道:“要是这小家伙死掉,布雷恩家族就后继无望了,毕竟他现在是布雷恩家族唯一合适的男嗣。”
弗洛伦丝·希尔拿起一块吐司,补充道:“如果不算他受伤赋闲在家的叔叔和他在狼心底狱中的哥哥拜尔德,他的确是。”
巴特莱说道:“拜尔德三个月前就出狱了。”
金牙笑着补充道:“对,上个月我在红灯街见过你哥哥,他还是到处沾花惹草,见了有点姿色的女人就管不住自己的三只腿。”
帕特尔太太站了起来,目光扫视一周,斩钉截铁道:“老布雷恩在哥本哈根遇害,他们使者难辞其咎,自然要给我们一个交代。所以他们特批我们派俩个人前往调查,也是合乎常理。巴特莱是布雷恩家族的未来继承人,也是我们巫师新领袖的候选人之一,派他去再合适不过,而另一个去哥本哈根的人选会后由我通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