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
我走在惨白早晨无人的马路上,看到一个朋友骑着自行车从对面驶来。我想举起手与他打个招呼,于是我停下并艰难地举起手来。我看着自己的手掌离开身体,被愈行愈远的自行车带走。接下来,我的生活会怎么样呢?我的生活完全被这个偶遇毁灭了。
时间机器
我最后还是完成了那台时间机器,在漆黑的深夜。当我试图启动机器的那一刻,一个小偷从窗外敏捷地翻进房间,摧毁了我煞费苦心的大作并吹着口哨扬长而去。
原人
智慧的生物学家柏拉图企图弄清楚原人的惊人奥秘,他说人本来是两个连在一起,但后来却在某个时刻被迫分开,总的来说,他几乎全对,只不过搞错了一点:原人不是在外侧,而是在体内。在人类身体的内层还有另一个人体,另一个人体、另一个人体……。这就是俄罗斯套娃揭示的伟大奥秘。对于这个秘密,伊藤润二无疑也是清楚的。
巨人
巨人吃人就像人类吃瓜子,但是要把衣服完全弄掉是很不容易的。因为他们的手指又大又笨拙。直到有一天,巨人发现衣服也很好吃。
时代
在一千年前,村落的边界就是个体生命的边界,一个农民或许一生都不会踏出村庄一步,于是遥远的异乡的消息通过流言和谣言传播,时空在语言面前是微缩的宇宙。有理由相信,它们的传播速度并不低于互联网的速度——就像柄谷行人在日本民俗学研究里发现的那样,19世纪,英国小孩子玩的游戏很快就传播到日本,足足跨越半个地球的距离。没有人能理解孩子们之间的秘密互联网。
Pai
在这个狭小的房间里,他放了一个屁。这个屁从身体的窄缝里挤出来,呈现出肥皂泡一样的半透明黄球形,在空中摇晃,藕断丝连。我们惊恐地看着它,不安地猜测什么时候这个毒气泡泡会突然破碎。
手指
我的手指无疑会思考,因为我的指肚子上长着微小的人类五官,他们信任地看着我,摇晃着,这给我莫大的自信和责任。于是我每天都用针管从手腕的血管里把他们的排泄物抽出来。虽然很麻烦,但也是有好处的:我可以通过手指上的眼睛去观看,用手指上的鼻子去嗅闻。只要把指尖靠近地面,我就理解了城市的味道之网,说实话,它们就像化石一样。
雨夜
那些海鲜向我们寻仇,在这个风雨飘摇的台风雨夜,它们和雨水一起打破窗户,俯冲到我们的房间里,要求我们做这做那,我们被迫在浴缸里游泳、吐泡泡……。在这些劳动中,我逐渐成为海鲜。但是,在这个即将被洪水淹没的城市,我瞬间理解了作为海鲜的幸福,于是我丢掉人类的外套,与我长腿的鱼类兄弟们一起加入了洋流的队伍。
水的答案
水也会感觉到疼痛,水也拥有生命,这就是为什么用针去扎水,水就会迅速消失。亚里士多德认为肮脏的水源是蚊虫的幼体形态,他算是理解了一部分水的秘密。但事情的真相比他设想的还要离奇——人类在本质上也是水。婴儿无疑是以羊水的姿态存在的,而老人则干瘪无汁水。男性和女性的水分比例各不相同,人类城市的灵魂就是错综复杂的地下水管道,如果没有下水道的存在,城市就会死亡,被自己的排泄物憋死。这一切都是喜欢食人的巨人先生告诉我的。
花语
所谓的“花语”在一开始并不是指人类赋予花朵的那种文化意义。据称,最早使用花语这个概念的是不列颠群岛上的德鲁伊教徒,这些人能够听懂花朵的语言,并且与植物和精灵交谈。但罗马人的入侵毁灭了德鲁伊教团,与花朵对话的技艺遗憾地失传了。这就是为什么,“花语”现在仅仅指代人类之间的交流,而不再是人与花之间的对话。
命运
我小时候得到了一张奇异的照片,照面上面是一片陌生的山地,如果用不同的角度去看,会发现照面里的景色发生了春夏秋冬的变化。正面看是春天,从上面侧看是夏天,从底部向上看是秋天……。我用一辈子的时间去寻找照片里的风景,但从来没有找到过。直到我已垂垂老矣,我才发现那就是我死去的地方。于是我的灵魂回到家中,取出照片,我尝试以灵魂的不可能的角度去观察它,最后,我果然在照片的夹缝中看到了我自己的尸体。
星新一的推销
在某一天,孩子们的玩具突然变成了真实的物品。现在,玩具制造商是我们伟大社会不可动摇的基石了。一个笑容可掬的推销员从我窗前走过,我知道他是一个玩具人,向我推销玩具王国以假乱真的商品——他自己。
胃
生物学家们研究发现,鱼鹰的胃连接着异次元的通道。于是在安全级别最高的实验室里,动物生理学家们围绕着实验台,谨慎地打开了鱼鹰的嘴巴,将一根导管从鼻腔连接到食管,最后到达胃部。一股水从鱼鹰的嘴里喷出来,然后是一条鳟鱼、一条鳟鱼、又一条带鱼,越来越大,最后是一只古鲸鱼,直到把实验室涨破,而古生物学家从鱼鹰喷出的缤纷海洋里发现了灭绝已久的鱼类。无疑,鱼鹰的这项发现将极大地丰富海产品市场。
巨人
每死一个人都会让天上多一颗星星。由于还存在着那么多的星星,我们必须相信还存在着比人类更古老的人类。甚至我们自己的星球也是一个死去的巨大人类。
面包
法棍不仅仅是一种面包。在古老的英法百年战争中,用黑面包做成的法棍因为坚硬而成为了农民们在战场上的主要武器。圣女贞德在对英国人的战斗中屡次的原因是极为简单的——那就是她,这位农家少女最先发现了法棍的这种妙用。但是随着贞德被烧死,人类逐渐遗忘了作为法棍的这种用法,甚至以为它就是一种食物罢了。
帽子
真正的有识之士会承认,帽子是一种有灵魂的存在,因为那些常年戴一顶帽子的人,他们的帽子会沾染上主人的灵魂。但帽子的本质是充电器,每当夜幕降临,帽子们就会从家里飞走,如果它们不及时充电,人类就会无法在第二天醒来。所以,一个人醒来的时候必然带着他的帽子,只不过他本人还半睡半醒、有一半沉浸在迟钝的梦中,所以无法感觉到这一点。
狗
人与动物的意识有时候会互相交换,并且有可能不再回还。但经过一段时间的生活,他们都会逐渐适应新的身体和另一个物种的生活习惯。正如第欧根尼所言,把人的灵魂放在狗的身体里,它将越来越像狗,而不是越来越像人。我们的生活中有很多拥有狗灵魂的人和人灵魂的狗,但我们都习惯了。
岛屿
我们的木筏在印度洋飘荡,最后终于找到一个歇脚的双峰状小岛。我们登上小岛,发现这里有一个奇异的坑洞,旁边是散发着奇怪气味的灰色石块。我的同伴小白自告奋勇地走进坑道探险,而我则在外面数着岛屿上黑色的小草,等着他胜利归来。直到傍晚我才想明白,这并不是所谓的岛屿,而是海洋中一个巨大的屁股。我不知道能不能坚持到救援队发现我们的那一天,但我认为我会的。
诡计
那个满满的玻璃瓶子上写着“五粮液”三个字,据说已经存放了数十年的时间。我的亲戚把它珍重地送给我,而我相信这是一个骗人的诡计。为了验证自己的意见,我把那个瓶子送给同事小白,当他打开瓶盖的瞬间,我看到五粮液迅猛地翻滚而上,把小白变成一滩水收到瓶子里,一点也没有挣扎的痕迹。我不禁鼓掌赞赏起亲戚的智慧。
速度与呼喊
这首歌忽然在大街小巷流行起来,每个人,无论是女高中生还是社畜都喜欢听,我在高速运动的地铁上对他们大声呼喊地说:“你们难道还没听出来吗?那些高音明明是惨叫,而低音则是哀嚎!这是一种求救!”而他们一点也没听到我的声音。在高速行驶的列车上,我的喊叫消逝在风的无声中。
套路论
随着人类娱乐业的高度发展,制作不会被观众发现的套路成为编剧和节目组的必备技能,为此而诞生了套路学这个专业。现在,我们的生活被浸泡在无数层套路的编译与反编译之间,就像千层饼一样,而我们乐在其中,因为这是人类史上最隐秘、最伟大、最有趣的游戏。
后悔
在买菜的时候,我看见一个动漫人物。我没有打扰他,因为他看上去比剧情里更加衰老、陌生和可怜。我悄悄绕过他的身后,遥远地回到家中。直到这时,我才感觉自己错过了太多东西。但简单地熬过后悔情感的突然发作后,我就再次把这件事抛之脑后。只是在无数个深夜里,我有时依然会刺痛地回忆起今天看到的身影和我做出的决定。
但是,这又有什么关系呢?晚上,我带着后悔的心情打开时间机器的阀门,试图回到昨天。但时间机器出了故障,它把我送到了遥远的异次元。当我再次修好它的时候,我已经是一名垂暮老人。于是我站在那个地方等待年轻时我的目光。
褶子
褶子是一种可怕的东西。有一次我和小白一起去操场跑步,在那平滑的操场上突然掀起一道巨大的皱纹,把小白夹在里面动弹不得。
正如衰老的人脸会产生褶子,衰老的宇宙也会产生巨大的褶子。而人类就像螨虫,依赖褶子间的微小缝隙生存。只不过我们太过微小而误把褶子当做宇宙。最后,地球有时候也会产生高耸的褶子,这就是平日里被称为是山脉的东西。
馋
那个嫌疑犯这样为自己辩解:“我不是馋她们身子,我是真的太饿了。”他的双眼闪着光,看上去无比诚恳。我于是去关上了监狱的门,在他耳边大声说:这扇门本来是只为你一人而打开的,但现在它就要永远关闭了,仅仅因为你的眼睛在闪光,我必须履行我的责任去惩罚你。难道你还不明白吗?你来到这里的原因不是食人,而是那闪光的眼睛。你绝对不是地球人。你究竟从何而来?
表演家
动物能理解人类的言语,而人类却不知道动物的语言。甚至在笛卡尔的心灵哲学里,动物被认为只是一种复杂的机械装置。然而所有人,包括笛卡尔都被欺骗了,动物其实比人类更聪明、更强大,他们的文明进化到了如此高超的层次,以至于将服侍人类当做无聊生活中不可多得的一种乐趣。我敢打赌他们是永恒不朽的物种,而每一次被吃掉时的奋力挣扎都印证了它们高超的表演哲学。人类是永远不会理解这些表演巨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