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了,为什么还不动手?”
闭着眼等待了一会儿,埃阿斯也没感受到预想中的疼痛,于是他睁开一只眼,打量了下周围确认自己还活着之后,疑惑地问道。
“动手?动什么手?”琳不明白地问道。
“我说,我的灵魂和生命都给你们了啊。”埃阿斯重复了一遍自己之前说的话。
“我知道啊。但是,动什么手?”她还歪过头,用肢体语言表达自己的疑惑。
“你不杀我吗?”埃阿斯呆呆地用手指着自己,他本以为自己的心愿达成以后,他的死期也就差不多到了,所以这几天过得格外的肆无忌惮。当然,这留下了不少的后遗症,比如欠下了一大笔的高利贷,还有已经在周围臭到一定境界的名声。
“我为什么要杀你?”琳更疑惑了。“反正你都说这些都是我的东西了 ,那么既然是我的东西,不管我什么时候把它们拿走都是我的自由吧?还是说,你才这么点年纪就已经活腻了?”
是的,从一开始,琳就没有要急着将埃阿斯杀死,然后取出他内脏的想法。他现在才只有不到十岁,而且身体很健康,预计不会在短时间内就死掉。她可以慢慢等待,只要十年左右,她就能够收获一批质量更好的内脏。反正她还不急着更换脏器,所以区区的十年而已,她完全等得起。
更不要说,眼前还有另一份可以取用的现成脏器。
以“和埃阿斯达成契约的恶魔”身份将人抓来,又等待着埃阿斯亲手将仇人杀死,琳几乎没有给现场留下任何的破绽。哪怕教团打算通过神秘学手段来追踪凶手,得到的结果也只会导向埃阿斯身上。就算琳将地上这个人的所有脏器全部摘干净,也不会有任何后患。
“安心活着好了。十年之后,我会再来见你的。只要你好好长大,健健康康地活着,或许我会让你活过三十岁也说不定。”琳按照以往的经验,熟练地画着大饼。
“我觉得,十年以后你见到的,可能就已经是死人一个了……还不如现在给我来个痛快的。”埃阿斯脸色铁青,只恨自己当初怎么就没有问清楚是怎么样一个执行流程。
一番交谈之后,最终琳离开这个城镇的时候,身边多出了一个身高才到她腰间的小不点。
“我说小鬼,看着我把那个人的内脏掏出来,你不觉得害怕吗?”旅途中,琳终于憋不住自己心中的疑问,有些奇怪地问出了这个困扰了她有几天的问题。在她将已经变成一具尸体,只是还留有余温的男人开膛破肚,解剖出一个个新鲜的脏器时,身边的这个小鬼表现得很不对劲。她本以为他会怕得不停地发抖,甚至尿裤子也不是不可能。但他只是冷眼看着,在她忙活的时候甚至还会询问她需不需要搭一把手。
这不对,这不是正常人类小鬼该有的表现!哪怕是他的智力存在缺陷也解释不了这个问题!
“不怕啊。也不是第一次见到尸体了,而且你也只不过是将尸体肢解而已,又没有直接把它吃下去,这种程度而已我为什么要怕?”埃阿斯平静地反问道,看上去似乎不像是在作假。
不过,琳注意到了其中的一点。
“吃下去?”
“嗯,吃下去。”埃阿斯点了点头,“你听说过巫毒教吗?其中的一支对着食人有着特殊的坚持。食人为的不是满足自身的食欲,而是为了某种其它的价值。有些人认为,人肉是神的食物,食人是人与神交流的形式,是进行象征性统治的一部分。而吃下敌人的肉,可以获得死者的威力:作为补充,他们还将披上死者的人皮,将死者的双手垂在腰间,作为装饰。还有些人会食用过世的亲人,为的是保留亲人的灵魂,让他们永远和自身的血肉融为一体。我家大概是三年前才搬到这里来的,在此之前,我们住的地方巫毒教的文化很盛行。在那里,我亲眼看过类似的事情。”
琳在埃阿斯讲述的期间一直保持着沉默,她当然听说过这个教派,甚至清楚地知道它的起源。
在血族统治时代的中期,随着被转化而成的血族与他们出生的人类族群被区分得越来越开,直到毫无关联,人类的定位也彻底从原本的附庸变成了奴隶和食物。在狼人生活的那一片区域,经常会有狼人将人类当做食物的事情发生。她不知道当时负责处理的人到底是用了什么样的手段,最终,在那一片区域生存的人类非但没有因为统治者的暴行而揭竿反抗,反而还演化出了类似的行为。
不知是出于什么样的心情,琳开口问道:“那么那个时候,你觉得怕吗?”
“不知道……大概,会有一点吧?我记不得了。”埃阿斯皱着眉想了会儿,最终却只给出了这样的答案。
……
“琳,你回来了啊。嗯?你带着的那个是什么?你的宠物还是玩具?”回到据点的时候,有人这么问道。具体是谁琳已经想不起来了,但记得应该是一个嘴碎的家伙。
“我该汪汪地叫两声吗?”埃阿斯抬起头看着她,皱着眉头。
“别理她,做好你该做的事就行了。”
“我懂我懂,反正我只有十年的时间了是吧?”
“要是你有本事能逃得出去的话,也可以不止十年。”
“这是不可能的,作为一名绅士,我不会违背自己的承诺!”
还没等琳作出反应,那个嘴碎的女人倒是先一步开始嘲笑起他来。
“小鬼,不知道你被杀的那天,还能不能继续那么淡定地装腔作势?”
“这个嘛,到时候不就知道了吗。”埃阿斯一脸地无动于衷。
……
“小鬼,你在这里干什么?”琳走到了埃阿斯身边,这是一处简陋的灵堂,黑色的棺椁中放着一具残破的尸体。说是残破也不太恰当,因为残余的部分只留下了一只右手,和小半个肩膀。那个嘴碎的讨厌鬼终于还是活腻味了,故意去招惹了教团,被太阳领域的圣徒硬生生烧得只剩下了这点边角料。
“哀悼。”年幼的男孩紧闭着双目,静静地站立在棺椁的不远处。
“为什么?她不是和你关系不好吗?”
“有吗?我没觉得。她只是向我提出了一个疑问,但是,她还没能等到答案。”
细碎的响动传入了他的耳中,他疑惑地睁开眼,琳的手中拿着一小块带着焦炭的肉片站在他面前。
“吃吧。哀悼的时候,按照巫毒教的习俗,是应该这么做的吧?”她面无表情,却隐含着某种期待。
“我又不信巫毒教……”
她慢慢地缩回手,难掩失望的神色。但是,一只手从她掌中拿过了那片焦糊的肉片。
“不过总觉得,现在的话,信它五分钟好像也没什么关系。”
他将肉片吞入腹中,看着被那种难吃的味道弄得面色发青的男孩,琳忽然觉得,空洞了三百年的心似乎再次涌现了活力。而她自己,也终于从一个漂泊的幽灵变成了活生生的人。
……
视野再度破碎,破碎之前,她似乎从那双手的缝隙间看到了一个孩子已经张大成人以后的模样。他有着一头乌黑的头发,像她一样。不过前额的刘海修得很短,脑后用一根皮筋拴成了马尾。纯白色的衬衣很贴合他的身材,白色的大褂也做了些改动,不那么臃肿,能让他看起来更加的帅气潇洒。一条深蓝色的长裤被最好的牛皮腰带固定在腰间,金属扣在阳光下闪着光。而他正蹬着双黑色的短筒靴向着她走来,张开双手向她讨要一个拥抱。
拉妮松开了手,看着新生的纯洁灵魂,默默地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