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手间的镜子中映照出一张女性的脸。
镜中的女人大约二十后半的年纪,一身OL装扮。她有着一头刚刚超过肩膀的黑色秀发,和即使不施粉黛,也完美无瑕的面孔。
可现在那张美丽的脸却看起来没什么生气,甚至还能看到浅浅的黑眼圈。
换成是谁,连续一周加班到十一点也会这样吧。
女子看着镜中的自己,想要叹气,却忍住了。
回到自己租住的六帖和室内,地面上杂七杂八地挤满了酒瓶子、外卖的袋子和快递盒。就连床上都放着好几件换洗的衣物。
无视了自己房间的杂乱,她坐在榻榻米上,用遥控器打开了电视机。
电视里放着深夜的综艺节目,打扮怪异的嘉宾们不时爆发出一阵大笑。
女人并没有在看电视,甚至连听都没有听——她只是需要给自己寂寞的家加上一点背景音而已。
电视旁放着几个相框,相框和周围的区域显然是这个家里最经常打扫的位置。
女子的视线游离到相框中最大的那一个上面。那张相片的背景是一片蔚蓝色的海,两个女子肩并肩站在一起。
其中一个面无表情的女子显然便是这间房间的主人,只是相片中的她要比现在年轻几岁。发型也不是像现在一样披散着的,而是一个干净利落的侧马尾。她手上拿着一把弓,身上带着蓝色的护胸。弓道袴上印着一个醒目的‘カ’字。
她身边的女子则是有着一头白色的长发,微笑起来美丽端庄,站在她身边却显得有些拘谨。
相片的下面写着:
舰娘加贺翔鹤留念
‘加贺吗?已经好久没有人用这个名字叫过我了。’
距离最后的战斗已经过去了三年。在人类被成功地守护了的现在,舰娘们的使命也结束了。
她们回归了本来的名字,重新地融入社会。
加贺作为她们中间普普通通的一员,成为了海港市内的一名普通上班族。
每天过着朝九晚五的生活——恩,只不过经常加班就是了。
不过总是加班的她其实也并不是因为加入了什么黑心企业。因为在舰队中便是大家表率的加贺小姐从不服输,在职场上也延续了她认真的性格,所以很快获得了升迁。现在在办公室里也是只要还有人在工作自己就绝对不下班的‘模范’上司。
电视里的综艺节目告一段落,正在播放广告。
加贺伸出手给自己倒了一杯清酒,缓缓地喝了一口。
喜欢喝酒的她却很少喝啤酒,只有聚餐的时候才会和同事喝一点,她主要顾虑的是喝多了啤酒会对自己的体态造成影响——可她保持体形的主要原因却并不是爱美,只是这样可以更好的作为人前的表率罢了。
她喝了两口酒,便推开门,走到了阳台。
打开门时扑面而来的便是秋末的冷风,因为刚喝了一点酒,身子还是暖的,所以并不觉得寒冷。
公寓所在是一片绵延不绝的二三层楼高的居民区,更远处,海港市中心的高楼大厦灯光璀璨,电视塔发出的亮光缓缓地在天空中旋转。
她点上一根烟,深深吸了一口。
不知什么时候有了抽烟的习惯。
寂静的夜里,眼前只有那一缕烟气袅袅上升。
她的思绪不自觉地回到了从前,在舰队里的时光。
那时虽然经常要面对生死未知的战斗,可身旁有着‘大家’的陪伴,却很少会感觉吃力。
可如今的她却是只有自己一个人。
上一次和舰队里的伙伴联系是什么时候了呢?
她打开手机,屏幕在暗夜里稍稍有些刺眼。
‘航空战队’的空母们的群组里,已经很久没有人说过话了。
不过名为‘105镇守府’的群组里,倒是一直很热闹的样子。
阳炎:“今天去找朝潮级的大家玩了,虽然只见到了霞酱。”
然后还附上了一张自拍照片。
照片里是穿着JK制服的阳炎和她身边一个看起来正在闹别扭的可爱女孩——霞正被阳炎的一只胳膊挎着脖子搂在怀里,隔着屏幕都好像能听到她的惊叫。
雪风:“东五车站门前的可丽饼好好吃。”
然后留下了一张有着好几个大红色草莓的可丽饼照片。
镇守府的群组里还是孩子的驱逐舰们很活跃,身为大人的加贺其实不太好说话。
而且她本来也不是善于言辞的类型。
便将手机关上,继续吸烟。
楼下突然传来一阵说话声,几个看起来像是大学生的大男孩儿有说有笑地从她的楼下路过。
很快,那几个人便走远了,似乎是要去谁的家里继续喝酒了。
加贺渐渐地感觉到,她即使再认真生活,再殚于工作,寂寞的感情也难以排遣。
作为舰娘的短短几年时光,已经彻底改变了她的人生。
每当一个人的夜晚降临,这样站在阳台上凝视这座城市,她就越来越感觉孤独。
或许光是‘想念’大家就可以排遣一下这样的孤独,但是,光是‘怀念过去’的这个行为本身,在她眼中便是软弱的,是不可以的。
强大的人要坚强,要永远目视前方。
她不止一次地这样提醒自己,用这样的逻辑来阻止自己的对过去的怀念。
‘但是,真的,已经快要到极限了啊。’
她低下头,手中燃尽的香烟已经不知何时折断了。
突然,手机里传来了着信音。
‘这么晚会是谁呢?’
回忆着是不是最近的工作有所疏漏,才会有如此的深夜急电到来,毕竟除了同事,也没有人会联络自己了。加贺打开了手机。
提督:加贺小姐,这么晚打扰真是抱歉,睡了吗?
加贺看着来信的名字愣了一下。
提督,那个男人。
自从战争结束之后就没见过了。
‘没,我醒着’
她回道。
‘现在方便通话吗?’
‘可以。’
然后提督便送来了一个语音请求。
“晚上好。”
加贺接起电话说道。
“啊,太好了,听到加贺小姐的声音真让人心安。”
“。。。”
这个男人从前就是这样,总是说着这样有些没头脑的话。
“有什么事吗?”
她问。
“啊啊,是这样的,上面现在给了我个工作,就是要回访一下战争结束之后舰娘的生活情况,主要是看看你们过得好不好,有没有什么困难之类的。”
“我,”加贺犹豫了一下,“我过得很好。”
“啊,”电话那边传来了有些困扰的声音,“这样简单的回答可不够啊——这个调查还是需要一些深度的,如果可以的话能找时间详谈一下吗?方便的话,能去到你家里就最好了。”
“可以。”
加贺回答道。提督对于她来说不是什么生人,况且他现在的这份工作也是为了造福‘大家’。
“哈哈,那太好啦,明天是刚好是休息日,有时间吗?”
刚刚高强度工作了一星期的加贺,的确有了一个难得的空出来的周末。
“有时间。”
“那你家在哪里?我去那附近和你见面。”
于是加贺报上了自己的地址,两人约好明天中午十二点在附近的南六号车站见面。
“太感谢了,加贺小姐。”
那个男人说着就挂掉了电话。
看着发亮的手机屏幕,加贺一时间有些反应不过来。
走到了洗手间,冲了一把脸。
照镜子的时候,鬼使神差地,用手把头发绑成了一个侧马尾。
看着镜子里熟悉的自己,她缓缓说道:
“一航战,出击。”
然后又好像做了什么羞耻的事情似地,脸红了。
回到自己的六帖房间,加贺才意识到,自己在和提督约定的时候忘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那就是,她的房间太乱了。
因为是不会被外人看到的自己的空间,所以不太注重打扫也没关系,但既然提督要来,还是要好好打扫一番才是。
‘看来今晚也不能早睡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