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上存在着一种名为“卸甲风”的疾病。
人在剧烈运动之后,身上容易大量出汗,此时若是因贪凉而脱去原本所穿的衣服,被风一吹,人体很容易就会被突然下降的温度所刺激到,引起浑身酸痛,肌肉筋挛等不良反应,严重的话甚至会导致病患死亡。
顾名思义,这种病常见于冷兵器时代的战场。在那年头,战将们大都浑身披甲,为了保命而将自己捂得严严实实,在经历完一次惨烈的厮杀之后,自然是浑身燥热,汗流浃背,若是此时唐突将甲卸下,冷热相激,气血翻涌,便会出现类似于上述那般的“中风”症状。
据说,那位元末明初的著名将领常遇春便是身染此疾后病重身亡。
说这么多,就是想在此引起各位读者的重视。现在天气冷了,大家做完户外运动之后尤其需要保暖,别刚跑完步出了身汗就嫌热嫌脏,就马上脱外套。再怎么着急,起码也得给自己的身体留下一段适应期,避开冷风,注意保暖,然后再逐步增加散热性能。
言归正传。
作为一名冷兵器爱好者,田合欢自然不敢轻视这一情况,毕竟常遇春也算是她的偶像之一了,就连这等稀世猛将都在此折戟沉沙,身为粉丝,她总归是要引以为戒的。
所以在绕着银灰家庄园围墙内部兜着圈子跑了好几十趟之后,田合欢一件衣服都没脱,保持着一开始的那副被多重外套所包裹的臃肿样子,慢慢踱步到了角峰身旁。
后者仍在用斧子劈着木柴。
角峰的穿着却是田合欢的另一个极端,在低于0摄氏度的气温下,这名丰蹄族猛男居然仅仅只穿了一件普通的白色背心,大片大片的肌肉裸露在外,凸显出了他结实而健美的身材。肉眼可见的热气在手起斧落间从他的身上升腾出来,体温与外界温度的差距似乎把周围的空气都被扭曲了。
“嚯嚯,身材不错,蛮结实的哦。”
田合欢本来只是感叹似地随口说了一句,哪曾想角峰这个纯情男子听到后居然立马就慌了。
只见他棱角分明的脸上出现了两团红晕,一边手脚慌乱地将斧子放到一边,一边结结巴巴地说道:“失```失礼了,我这就把外套穿上。”
“别别别,不耽误你干活了!再说了,我又不是没见过!”
田合欢撇过脑袋,连连摆手,示意对方不必这么在意自己的目光。
不过话虽然是这么说的,但实际上她还是忍不住频频侧目,悄悄偷看,试图让角峰那身漂亮的肌肉在自己眼中多停留一会儿。
没办法,这种情况其实还是蛮少见的,哪怕田合欢早年经常和学校里的那些个格斗带师、运动健将们打交道,甚至偶尔还会到健身房去逛两圈,然而单论身材的话,上述提到过的家伙们之中到底还是没有能比得上眼前这个男人的。
“比起这个,你穿这么少,不觉得冷吗?”她随口问道,顺手从一旁成堆的木头之中捡了一根,拿在眼前观察了起来。
“啊不,完全不会。”
角峰抬手抹去了额头上的细汗,用裤子擦干净,然后拾回地上的劈柴斧,再一次开始了自己的活计。他并不是矫情之人,既然当事人已经说了没关系,那么他也就没必要继续在意这么点礼节了。
手起斧落间,木头被一分为二,与此同时他向田合欢解释说:“我们谢拉格的丰蹄族有些特殊,天生就不畏惧高寒的气候。倒不如说,现在的温度才是刚刚好啊!”
“噢噢~”果然是种族特性。
她仅仅只是吐出两个音节作为回应,却是头也不回,懒得再看向那一边了。
如果是刚来那会,她恐怕还会对此表现出些许惊讶之色,可惜事到如今,田合欢已经对泰拉人诸多种族那百花齐放,百家争鸣般的特殊能力见怪不怪了。
毕竟,她还见过体质更加过分,更加蛮不讲理的种族呢。
曾经探寻新鲜事物的热情被愈发冲击性的现象所冲淡,或许现在已经没有多少东西能惊艳到她了。
平平淡淡才是真。
就比方说她手上的这根木头吧,普普通通,随处可见,却是块不错的燃料。平均如成年男子小腿般粗长的圆柱形木块,只需要一分二,再二分四地劈成小份,就能以合适的大小填进炉子里,缓慢而充分地燃起来,提供光和热。也许是情怀等因素,银灰家至今仍在使用柴火灶来烹饪食物,客厅由壁炉供暖,泡澡池里用的热水也是靠锅炉来烧的。
接着就是“呼——”吐气,“喝——”吸气的一次深呼吸。
她眼神骤然变得凶猛而凌冽,一扫先前的懒散与漫不经心,右手并拢成手刀的模样,举过头顶,然后迅速落下。
与此同时,她还大声喊出了一个莫名其妙的招式名:
“岩山两斩波!”
角峰:“???”
紧随其后的便是一声脆响,木头干脆利落地断成了两截。
“田小姐,你这是在干什么啊?”
也许是因为刚刚的动静过于夸张,以至于让角峰再一次撂下斧子绕到田合欢跟前,看看对方有没有受到什么伤害。
然而田合欢却一脸得意的站起来,手上还拿着刚刚劈开来的半截木块。
“唔——好久没劈木头玩了,你看看。”她向角峰展示着木头的切面:“上面居然还有毛刺,这可不是我正常的水平啊~”
“呃······所以?”角峰歪歪脑袋,一头雾水。
她模仿着自己认识的那位大学空手道社团社长的样子,向对方说明了自己表演刚刚那场行为艺术的缘由,显摆之意溢于言表。
可惜角峰并未能第一时间领悟到她想要获得赞扬的意图。
年轻的侍卫近乎不假思索地说出了自己的疑问:“可是,为什么非要空手来做这种事啊?我们明明能够借助工具,不是吗?”
话音刚落,一团模糊的事物迅速地出现在他的眼前,瞬间便遮住了他几乎全部的视野。
他本能地畏缩了一步,定睛一看,发现原来是田合欢叉开五指,将手伸到了他脸前。
“利刃。”
“钝器。”
“尖枪。”
“锐镐。”
“它能完成日常所有道具的任务,也能成为武器。”
当着角峰的面,她将五根手指由食指到尾指,依次折了下去,最后用拇指扣上,握成了一个拳头。
“像这样,你能握到什么东西?”
角峰学着她的模样做了一遍,但仍然还是感到困惑。
“额······我的手心?”他试探性地回答了这个问题。
“是力量。”她说:“你掌握了力量。有了它,就相当于拥有了一切”
“······”
角峰听完,看向自己的手,若有所思。
然后他弯腰拿起一块木头,紧紧地握起那砂钵大的拳头,只一下便将它拦腰砸成了两段。
只听见“啪”地一下,伴随着木屑的清香,飞扬的木屑在两人只见炸裂了开来,在田合欢看来,这些碎片和纤维是如此的清晰,以至于有些刺眼,令人不适了。
“是这样吗?”
角峰用这种方式向田合欢展露了自己的力量。
“啊······”
后者倒吸了一口凉气。
如同冰雪消融,又仿佛是大坝决堤,她脸上的得意与卖弄之色瞬间崩溃了。
“咕呜,怎、怎么能这样·······人家好不容易才·······”
好不容易才找到这么一个装逼的机会,本想当着盟友手下的面展现一下自己强大的实力和渊博的学识,以此来满足这些天来,因吃了无数瘪而变得空虚而苦涩的内心,却不曾想,自己所谓的“高超技艺”在对方看来,其实也就那么一回事。
亏她还敝帚自珍,对此洋洋得意,仿佛有多么了不起似的。俗话说得好,蹦得越高,摔得越疼,如今牛皮吹破,作为虚荣的代价,她必将品尝到那份与先前所获得的喜悦等量的尴尬。
这下可没脸见人了。
这也是她再一次低估了泰拉人的身体水平,泰拉人和地球人的体质是不同的,本来在地球,像她那样空手将这么厚实的木头劈开算得上一件壮举,但在泰拉,这种事情······其实也是不多见的,但若是不看精细度,单凭蛮力还是有不少人能办得到。
她慢慢地拉上兜帽,收紧围巾,再一次将自己捂了起来,然后慢慢地蹲回地上,将脸埋进膝盖,什么也不想看。
换言之就是自闭了。
这一出可属实把角峰给急坏了,别看他长得五大三粗,像个蛮牛似的,实际上,他还是一个心思细腻的男人。
作为银灰家的侍卫,他时常与家中的两位主母接触,要想应付女性这种敏感而感性的生物,耐心和细心都是必备的。
其实比起提刀砍人的保安工作,角峰的日常更像是一个保姆,若是没有细致入微,无微不至的照顾能力,又怎么能伺候好家中的两位小姑奶奶呢?
近乎本能地,角峰很快便寻思出了此事的缘由,他马上开始思索解决办法,而且也不是愣着不动,而是立刻行动,力求先稳住对方的精神状态。
“那个田小姐啊,其实我这一下也没什么了不起的!用拳头砸断木头这种事明明你也能做得到吧?上次你不是还一拳把别人的头盖骨给掀飞了吗?”
后面那句是角峰胡乱编出来的,不过按照他的印象,田合欢确实有可能得能做到那种事情。
“没什么大不了的,总觉得大家都能做到的样子。”
棉衣之中传出了沉闷的声音,听上去似乎是默认了他的说法。
【有戏!】
能构成对话,便说明有将对方哄好的可能——这是角峰这些年来的经验。
他瞅准机会,紧抓不放:“这我做不到啊!你看,我只是砸烂个木头就已经用尽全力了(小声嘀咕:大概6、7成的样子?),哪能像你那么轻松写意呢?而且你看看,我这木头断的也很糟糕啊,断面坑坑洼洼的,一点也不平整,还弄了一地的碎屑出来,比不上你劈得那么干净。啊嘶——”
“?”
听到他的痛呼后,田合欢悄悄抬起头,露出一只眼睛看了过去。
“你怎么了?”
“不是什么大问题,就是被木刺扎进了手里,我自己拔出来,嘶······有点难度······”
他这句话说得是真的,确实有木刺在他砸断木头的时候扎了进来,还不止一根两个。也许是因为皮厚和对疼痛的不敏感,他没有第一时间发现这个情况,直到刚才,那阵阵抽搐般的刺痛才顺着神经传达到了他的脑中。
“得回去找个镊子······”
他嘟囔着,准备等将田合欢说服之后再将之实践,这时却听到了一个声音说:
“不用了。”
角峰受伤的那只手被另一只手给搭住了,后者在前者表面抚过,似乎轻柔而迅速地做了些什么。
随后便是一阵麻木,角峰眼前一花,回过神来,发现自己手上的木刺已经尽数消失了。
“看吧,这就是世界上最方便的道具。”
田合欢扬了扬手中的东西,然后往旁边的草地一丢,丝毫不在地推翻······不,应该说是修正了自己曾经的观点。
其实她一直都有着两个美好的品质,那就是厚脸皮,和不服输。
哪里跌倒,就要从哪里爬起来,顺势还要轻松写意的在原地做上几个俯卧撑来挽回面子。
“你说的一点都不错。”
角峰由衷地说道。
他的左手无意识地包住了右手的拳面,似乎是在回味刚才的触感。
“看来我们耽误了不少时间啊。”田合欢转过身,背对着他,指着那堆木头:“这些是你们一家用多久的量?一周?还是一个月?”
木头堆的规模不小,用乡下那些常见的加装了载货平台的小三轮来运的话,估计也得运个两趟。
“通常是一个月的量,不过如果每天都用浴室的浴池泡澡的话,差不多一周就能用完了。”
“这么多都是你一个人处理的?”
角峰点了点头。
“嗯~~~~~”
田合欢单手叉腰,不方便活动的左手则依旧缩在袖子里,对着木头堆沉吟了片刻。
“决定了,我来帮你劈一点。”
“不,不用了,这是我分内的工作,怎么能让客人来代劳——”
“——时间是我们两人一起浪费掉的哦,这就等于我也有责任吧?”
她回过头,不被围巾所掩盖的眉眼之中,透露着狡黠的笑容。
“而且,这也不是没有代价的。作为报答,你要帮我多做几道好菜,比如说红糖水,番薯红糖水,生姜红糖水,红糖煮鸡蛋什么的。啊对了,还有肉,我要吃很多很多的肉······”
角峰本来很想说满足客人的需求也是他分内的事,但看着眼前女子那副眉飞色舞,因为愉快的心情、任性的要求,以及重新找回的成就感,从而让活力与色彩在脸上重新涌现的靓丽模样,他很难让自己像刚才那样,再一次不解风情地做出不适当的言行。
真奇怪,明明脸都看不见,身材也被臃肿厚重的衣物包裹得无法分辨,为什么在他眼里,这女人却是如此的俊俏,出色,美好呢?
心中有股不明缘由的冲动,鬼使神差般地,他像刚才那样试着握了握拳头。
这样做,究竟能握住什么呢?
作者:【柜台上的黑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