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雷尔完全没有预料到的拒绝开始,三人之间的气氛就变得糟糕了起来。一时失态的雷尔不停地追问艾莉西亚为什么,而艾莉西亚则是一个劲地摇头。直到最后,艾莉西亚才勉强说出,等离开了妖精荒野,就告诉雷尔实情。
然后,就是两人互相装作看不见的冷战。
雷尔心不在焉地拨开树丛,随意地扫了一眼周围的地面。
当告白失败以后,如果退一步想要提出继续做朋友,那简直就是笑话。而雷尔也陷入了这种状态中。他焦躁的内心里不停地涌出纷杂的念头,而其中最多的就是艾莉西亚到底在瞒着自己什么。只是哪怕他从没有一秒去思考过,他也知道,他和艾莉西亚的情感,回不到从前了。
我有个秘密……雷尔心底飘过艾莉西亚的话。
为什么,究竟是什么秘密,能影响我们两人的感情。虽然雷尔也从没有告诉艾莉西亚他最大的秘密,似乎也没有资格去说艾莉西亚,但他仍然焦躁了起来。雷尔本身就是一个谨慎多疑的人,艾莉西亚的话无疑点燃了他的疑虑。
蘑菇环,蘑菇环……那该死的蘑菇环在哪里?
艾莉西亚此时的心情也很低落。从拒绝雷尔的那一刻起,雷尔的表情就深深地伤害了她。虽然艾莉西亚知道也不停地告诫自己,她需要先完成与泰坦尼亚的约定。但是雷尔那仿佛遭到了背叛的表情却在她眼前挥之不去,让她感到极度内疚。
焦躁的氛围持续了大约一个小时。终于,当兰德娜穿过一个草丛时,在几棵树的中央,几十颗红色的蘑菇围成了一个环状结构,就如同某个显眼的标志物。
“雷尔哥哥,艾莉西亚姐姐,我找到了!”兰德娜连忙喊道。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兰德娜能明显地感觉到两人之间似乎发生了什么不愉快。她生怕两人闹什么别扭,却又无能为力。
“在哪里?”雷尔和艾莉西亚离兰德娜并不远,听见了兰德娜的喊声,立马都赶了过来。
“蘑菇环。”当看到蘑菇环的一瞬间,雷尔的心短暂地放了下来,随即又揪了上去。艾莉西亚……她等下要和我说什么?我……
炽热的焦虑感不停地从雷尔心中涌出,就仿佛他过去即将开始听力考试前那样。那是对未来的恐惧。
艾莉西亚也看到了雷尔焦躁的模样,但是咬了咬牙,没有安慰他。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她告诉自己。马上。马上了,等我离开这里……
“我先来试试看吧。”雷尔说完,不等其他人反应,自顾自地大步迈入了蘑菇形成的环内。
一瞬间,某种眩晕感笼罩了雷尔。当眩晕感消失时,雷尔发现,周围的景色全部暗淡了下来,仿佛被人消去了滤镜。而且,时常缠绕在自己周围的那种与大地的亲近感,也已经消失殆尽。
他长出一口气,雷尔知道,他已经回到了现实世界。
没过多久,兰德娜和艾莉西亚也从蘑菇环中走了出来。或许是眩晕感还没消退的缘故,两人看起来都有些恍惚。
雷尔深吸了一口气,鼓起了勇气,看着艾莉西亚,说道:“艾莉西亚,我们现在能谈谈刚才的事情了吗?兰德娜,抱歉,可以让我们稍微离开一下吗?”
“刚才?”艾莉西亚迷茫地看着雷尔。
“这里是哪里?”兰德娜也迷茫地看着周围。
莫大的恐惧突然填充了雷尔的内心。
雷尔仿佛收卷铃响起,才发现自己答题卡没涂一般,疯狂而又绝望地看向艾莉西亚和兰德娜:“你们……你们难道说……”
大量的记忆涌入他的脑海。雷尔疯狂地回忆着。他终于回想起来了,他本不该忘记的重要的事!该死的!如果他不是因为告白失败而失态的话,他本不可能忘记的!从妖精荒野离开的人,会丧失记忆!
“你们,还记得我们之前在干什么吗?!”雷尔突然厉声喝问道,他的大嗓门吓了艾莉西亚和兰德娜一跳。
“我的话……我们不是在妖精泉旁边吗?我记得雷尔你突然消失了。”艾莉西亚挠了挠头,说道。雷尔对上艾莉西亚清澈的眸子,艾莉西亚则对雷尔报以微笑。雷尔心中一痛,撇开了视线。
艾莉西亚,她什么都不记得了。就如同某些被妖精“诱拐”的旅人一般,仿佛凭空蒸发了那段时间。
“我的话,只记得我们好像去了妖精荒野一趟,参加了某个妖精的诗歌比赛。”兰德娜皱着眉头冥思苦想了很久,才回答道。“对不起,其他的我实在想不起来了。”
某种孤独感,降临到了雷尔身上。
不可能,为什么只有我,为什么只有还记得……雷尔细细数来,这一个月内的经历全部烙印在了他的脑海里:树精拉瓦贝尔和动物友人、皮克精阿丽雅、埃里温叔叔和克里斯蒂娜,甚至还有一个和他同名的精灵雷尔……
雷尔摸了摸他的脸颊。光滑的皮肤和继承自精灵母亲的无胡须特征让他的脸摸起来格外顺滑。他明白了。
因为雷尔是半精灵。有着精类血统的他,就如同妖精荒野的主人,对于外人的防范措施,又怎么可能对主人生效呢?清理离开者的记忆,也只不过是为了妖精荒野的安全而设下的某种限制罢了。
雷尔看着艾莉西亚。
“对不起,我不能答应你,我有一个秘密……”艾莉西亚的声音在他的心里回荡着。雷尔本想开口询问艾莉西亚究竟在瞒着自己什么,然而话未出口,他就退缩了。
“雷尔,你怎么了吗?不舒服?”艾莉西亚歪着头走了过来,伸出手按在了雷尔的额头上。
“似乎没有发烧啊。那为什么……对了,我……我们是不是去过妖精荒野了。”兰德娜的话让艾莉西亚想起了什么,她绞尽脑汁地思索着,“唔……我完全没有印象啊,为什么呢?啊啊啊,我想起来了,人家想要看妖精啊,妖精到底长得什么样啊?”
“呐呐呐,雷尔,”艾莉西亚突然抓住了雷尔,“我们见到妖精了吧,妖精是什么样子的?”
“妖精……”雷尔纠结地看着艾莉西亚,某个难以抑制地想法从他的心底萌生了出来。或许……这是上天赐予他的第二次机会。如果对艾莉西亚的告白注定要失败的话,那么现在的我们,还可以做同伴,还可以做朋友,就如同时间倒流回了他告白前的那一幕。
这个想法一经出现,就深深地扎根在了雷尔的脑海里。
“妖精有好几种类型,其中最常见的一种,就像是有着蜻蜓翅膀的精灵,他们只有人的小臂那么大,居住在森林里。还有一种有着蝴蝶般的翅膀,它们叫皮克精,特别喜欢恶作剧,你之前还被偷走了钱袋,嚷嚷着要报复她。”
“啊!”艾莉西亚连忙去摸钱袋,却发现自己的钱袋正完好的挂在腰间。她还发现,自己的衣服也不一样了。
“别摸了,她还给了我们。”雷尔无奈地摇了摇头,“她其实人不坏。”
“呜……这也太不公平了!”艾莉西亚鼓起了嘴,“凭什么你就能记住妖精荒野里发生了什么事啊!我明明很想亲眼看一下妖精的!呐,雷尔,快告诉我,在妖精荒野里都发生了什么啊?”
“那个,我也想知道。”兰德娜也举起了手。
雷尔深吸了一口气,让他的心情舒缓了下来。他转身看向远方。在那里,是他们要去的维兰特高地。
“那是一个挺长的故事,我们边走边说吧。”雷尔整了整背包,将他的感情,深深地藏了起来。
从妖精泉到维兰特高地,雷尔三人已经在空暗女王的传送魔法下跨越了几百里的距离。从地图上看,豺狼人出没的荒野也已经远离了它们——那片荒野就是对应着妖精荒野里的草原,从他们进入森林的那一刻起,碰到豺狼人的概率就已经不大了。
在经过了三天安全的旅行后,雷尔时隔了一个多月,第一次在路边看到了人类的城市。这座城市也是维兰特高地最大的城市,维兰特城。当他看到城门外小镇屋顶上那袅袅的炊烟,井口打水的妇女时,一时之间有种难以言喻地陌生感。
而对于艾莉西亚和兰德娜来说,似乎就没有那么严重的疏离感了。没有妖精荒野记忆的她们,记忆停留在了被地精追杀后来到妖精泉的时间点。在雷尔还在踌躇时就已经越过了他,走到了城门口。
“站住,你们是冒险者吗?”城门口的守卫拦住了艾莉西亚,还一边看着她身后的雷尔。
“嗯,我们确实是冒险者。”艾莉西亚有些不太适应地答道。她还是第一次被人这么询问,还不太能接受自己身份的转换。
“冒险者的话,必须让我们登记一下,记录武器姓名然后每人交一个银币的入城税。”
“这么贵?”艾莉西亚的眉头一下子皱了起来。虽然她现在并不太缺钱了,不过一个银币可是她以前好几天的生活费。
“贵?”守卫的眉毛翘了起来,“这不是统一价吗?管理你们闹出的乱子绝对不会比每人一个银币低。你们真的是冒险者?”
说话间,雷尔也已经来到了门口,他立刻接过了话茬。“好吧,我们刚当上冒险者不久,才从矮人王国过来,那边收费比这边低。这是我妹妹兰德娜,我们来维兰特高地探亲。”
雷尔连忙给艾莉西亚打了个眼色。艾莉西亚也配合的让开了一些。雷尔拿起纸笔,开始登记他们的信息。
“矮人?好吧,国外的事我确实不太了解。”守卫耸了耸肩,没有再纠结这个问题。
“对了,这段时间你们这里收到过什么消息吗?我们在路途上信息闭塞,想问问最近有没有发生什么大事。”雷尔签完了字,假装漫不经心地问道。
帕拉赛苏斯上层似乎有人是不死生物们的内鬼,因此,雷尔也懒得通知他们沼泽城到底发生了什么,以免给自己增添不必要的麻烦。而且这种事情纸包不住火,肯定会惹得高级超凡者去调查的。
说起这个,守卫的脸色一下子就阴沉了下来,他看着雷尔,语气里还带着恐惧:“你们可能不知道,前几天军营里的魔法师们收到了传讯,听说沼泽城全城化为了死域,沼泽城周围几十里寸草不生。更可怕的是,沼泽城里的居民几乎全部消失了,只有周边村镇里存在着人类的尸体和不死生物。悄无声息地,一夜之间,一座城池就没了!”
“那是不死生物们干的吗?”雷尔看了一眼艾莉西亚和兰德娜,看到两人似乎并没有说出事实的打算,不由得放下心来。既然沼泽城的事情已经传开了,如果让守卫们知道他们是从沼泽城来的,很可能会带走他们询问。
“听说宫廷巫师们正在努力地通过预言法术追寻蛛丝马迹。不过,那和我们普通人又有什么关系呢。”这守卫摇了摇头,“沼泽城里那么多冒险者,都能一夜之间消失,不管是不死生物还是邪教徒做得,都不是我们能帮得上忙的。我们也只能祈求神明,希望神明庇护,不要让这种事情发生在我们身上了。”
“说的也是。”雷尔点了点头,带着艾莉西亚和兰德娜离开了城门。
“为什么不告诉他们事实?”等稍微离开了一段距离,艾莉西亚才小声问道。
“那代表着我们会有些麻烦。我不希望卷入更多麻烦中。”雷尔耸耸肩。
“可你不是个圣武士吗?虽然你不是白骑士,不过我听说白骑士要诚实。”艾莉西亚小声地说道。
“……你说得太有道理了。”雷尔叹了一口气,“我想我恐怕真的不适合成为白骑士。不说这个了,兰德娜,你知道你伯父的姓名吗?以及,我们该从哪里找起?”
“伯父经常带兵在外,他人在哪里我不知道,不过他们家就在维兰特城。我想我们可以打听一下。”
“好吧,这应该不难,你很快就能回家了。”雷尔摸了摸兰德娜的头。这个小家伙此时失去了大部分在妖精荒野的记忆,和他又变得有些生疏了起来。这让他有些失落。不过,经过了时间的沉淀,失去家人的悲痛确确实实地减少了一些。人类的记忆,还真是神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