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鲁涅斯·大衮已死,这意味着众人的目标已经达成,此后,这个团队恐怕也会解散,毕竟,大家都不是纯粹的冒险者了。
莉姆是战友团核心组织圆环之血的成员、更是黎明守卫中的一员,圆环之血已经向她发出了讯息,恐怕是什么要事要拜托莉姆;
艾拉作为白夜魔女,要和琳柯一起准备参加百年一度的魔女夜宴;
伊丝萝尔则是夏暮岛的摄政王,能抽出时间出来帮忙,已经是百忙中的闲暇了;
薇薇安倒是正作为冒险者正在泰姆瑞尔大陆上历练,不过这家伙更看重的是哪里能让自己发财;
格莱茵是帝国先代的首席占星术师,倒是没有什么事,但也不能离开帝都,而这次对抗魔神大衮则是他的己见,要是帝国那边发现他们的首席占星术师不见了,现在不知道有多着急呢;
乌姆尔自然是和琳柯待在一起,看样子这两人似乎很享受独处的“蜜月”时间;
伊戈翠希尔再过不久就要变回魔经了,人形姿态并不能维持太长的时间;艾瑞丝则要返回索瑟姆岛周边,作为莫拉的眷族之一,有必要守护好莫拉的领地索瑟姆岛;
黑龙希尔洛瓦则又开始恹恹欲睡,这家伙似乎对“睡觉”这件事情情有独钟。
莉姆喝了口热茶,暖和了下自己的身体,随后她缓缓呼出一口热气,看向窗外的幽灵之海的严寒景象,她知道,无论是作为狼骑士、亦或是作为未来战争领主,接下来她的路都不会好走:“之后我要处理下战友团的事情,不过也不怎么着急,艾拉你应该有什么事情想对我们说吧?”
艾拉点点头,承认自己有事情想要拜托众人:“有些事情想征求你们的意见,但是首先也要了解下你们的近况,伊丝萝尔你呢,作为夏暮岛的摄政王,应该是最忙的一位吧?”
“唉?我吗?”伊丝萝尔指着自己,眨了眨那双湛蓝色的眼眸,他可不想就此和自家的主人别过,“夏暮岛的重建工作已经基本完成了,父王暂代我处理政务,他已经答应我了,让我出来冒险一段时间,我倒是还有不少的自由活动时间哦。”
“薇薇安呢?”艾拉可知道,薇薇安最在意的可不是什么冒险,作为赏金猎人,她最在意的自然是那些闪闪发亮的宝贝,“有什么打算?”
“反正去哪冒险都一样啦。”薇薇安耸了耸肩,不过,眼中依旧闪烁着对金银财宝的渴求,凯勒布理鹏大公家的女儿,本应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权贵,此时此刻却像寻宝者般贪婪地搓了搓自己的双手,“要是途中能发现点宝贝发一笔横财就更好了。”
“待会我去把天际省矮人遗迹的分布地图交给你,那里面应该会有不少好东西,以你现在的实力,那些遗迹都没什么危险。”艾拉倒是不讨厌薇薇安的贪财性格,倒不如说,薇薇安什么都不要的话,反倒会让她良心不安,毕竟她可不是雪莉那只没良心的。
薇薇安傻乎乎的笑着,摸着自己脑袋的精灵少女,不好意思的神情中透着一丝傻气。矮人遗迹那地方遍地都是宝贝,随便拿点什么出来都是价值不菲的宝物,虽说如此,现在的薇薇安还是没有注意到,自己的实力有多可怕,钱财宝贝对她来说,都只不过是唾手可得的东西而已。
“那......多谢了。”薇薇安先谢过艾拉,她现在甚至已经幻想,自己家里堆满宝物金币的场景了。
“其实薇薇安你要是厌倦了冒险的话,可以来皇宫担任皇家骑士长之类的要职。”伊丝萝尔可不打算放过薇薇安这个实力强大的友人,作为夏暮岛的摄政王,在冒险的途中,自然是有挖掘人才的责任,“到时候你想要多少薪资,尽管提就是。”
“唉?可以么?”薇薇安完全没想到,幸福来得太突然,她眨了眨眼,满脸不敢相信地盯着伊丝萝尔,皇家骑士团团长之类的要职,可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地位和荣耀。
当然,伊丝萝尔也有自己的考量,以薇薇安的出身地位和人脉关系,她完全有背景和实力担任此等要职。凯勒布理鹏家族,本就是夏暮岛的“七大公”之一,凯勒布理鹏本就是忠于皇权的臣民,即便是在当年伊丝萝尔的父亲失势时,凯勒布理鹏大公依旧坚定地支持皇权,而不是什么欺下犯上的先祖神州,一直以来忽略了凯勒布理鹏家族的忠心,这对为君者来说,可是一种致命的错误。
伊丝萝尔毫不犹豫地点点头:“还有一些事情,也得麻烦你和你的母亲了,眼下正是重建夏暮岛,修缮和帝国关系的重要时间,我和父王都不会放着人才不用。”
薇薇安向伊丝萝尔行了个贵族礼:“那我先替她谢过摄政王冕下了。”
薇薇安和伊丝萝尔的互动告一段落,艾拉的视线投向格莱茵:“帝国先代首席占星术师大人呢?此后作何打算?”
格莱茵脸上露出歉意的笑容:“抱歉了,我可能要回帝都了,帝都的地脉恐怕需要人来维护。”
“既然如此,我就不做挽留了。”艾拉向格莱茵鞠了一躬,谦卑的姿态,甚至会让人怀疑,这家伙究竟是不是世人眼中高傲的魔女。
“伊戈翠希尔和艾瑞丝呢?”
作为莫拉的眷族,二位在这次行动里已经发挥了十足重要的作用,伊戈翠希尔的回应是“变回魔经待在雪莉身边”,而艾瑞丝的回应则是回到索瑟姆岛周边,守护自家主人莫拉的地盘。
“琳柯和乌姆尔二位呢?”
琳柯和乌姆尔相视一眼,作为正在度蜜月的二人,打算要走遍整个泰姆瑞尔大陆,天际省也只不过是他们二位暂时的落脚地而已。
琳柯:“我和乌姆尔就此别过各位了,对我和乌姆尔的旅行来说,倒是见到了一场精彩的弑神演出。”
艾拉的视线最后看向已经躺在沙发上昏昏欲睡的黑龙妹子:“希尔洛瓦呢?今后又想做的事情吗?”
“我跟着伊莉莎啦~”龙妹子的语气软乎乎的,简直就像是催眠曲的语调,“大姐让我照顾好她,所以伊莉莎去哪里,我就去哪里哦。”
“我明白了。”艾拉收回自己的视线,问询过一遍众人的打算后,她这才说出了自己的意图,“我打算建立一个小型公会,以便今后的团队作战,不知大家有没有兴趣加入?”
“公会么......”琳柯沉思,“......倒是个不错的决定呢。”
“我加入!”莉姆首个举起手来,她早就想组织一个公会了,在她看来,雪莉实在是太过无法无天,如果公会的规矩能让她稍微“正常”那么一点,那便是再好不过的结果了。
第二个给出明确答复的人,出乎艾拉的预料,竟然是正在度蜜月的琳柯,她和乌姆尔相视一眼后,她牵起乌姆尔的手,举起另一只手来:“我和乌姆尔也加入你们的公会,只是,如果有什么作战或是活动,不一定能准时赶到哦。”
艾拉深深地看了一眼夏暮岛的贤者大人,想必贤者大人也有自己的考量。
“我也加入!”薇薇安举起手来,虽然她很“讨厌”雪莉这个大混蛋,但不代表她讨厌这里的其她人,她总觉得和她们在一起冒险的话,好运总是源源不断地缠着自己。
伊丝萝尔注意到薇薇安的视线瞟向了自己,伊丝萝尔还在犹豫不决,尽管他还在冒险历练,但他代表的可不只是自己,更是夏暮岛的摄政王,如果摄政王加入了某个小型公会,这给公会带来的麻烦,远远多于公会建立之初的益处,这样一来,可就得不偿失了。
“如果你是在担心自己的身份问题,大可没有必要。”艾拉瞬间洞察了伊丝萝尔的担忧,“事先我了解了一下,创建公会后会有隐藏成员的位置,而这些隐藏成员,身份会受到公会的保密,因而一些大型公会里还有不少这样的成员,也通常由他们来完成公会里见不得光的任务。”
伊丝萝尔依然有着不少顾虑,他摇了摇头:“如果我了无牵挂,还是主人的仆从,我会毫不犹豫的加入公会,但现在,做出行动前我必须三思而行,所以......抱歉了,我暂时还不能加入。”
艾拉点点头,也没有强留伊丝萝尔的意思:“我明白了。”
“希尔洛瓦和艾瑞丝呢?”
两人同时摇了摇头,艾瑞丝的回答很果断,她不需要什么公会,而希尔洛瓦的回答有些犹豫,她告知艾拉,如果伊莉莎加入,她也会加入。
至于伊戈翠希尔,作为雪莉的女儿,自然也跟着雪莉行动,她也并不需要加入公会。
“现在统计一下,组建公会的成员有,我、琳柯、乌姆尔、莉姆以及薇薇安,五人已经确定下来了,还有什么异议么?”
莉姆踮起脚尖举起手来:“我、我,公会名叫什么?”
公会名?
艾拉倒是没多想,对于她来说,名字什么的只不过是个代号,只要不太难听,随便怎样都行。
“莉姆你有什么想法么?”艾拉看着莉姆,元气满满的狼人少女,此时此刻,脑袋上的两只毛茸茸的耳朵都因兴奋而抖动着,虽然艾拉不明白只是取个名字而已,有什么好兴奋的地方,但她也没有打击莉姆,安静地聆听着她的想法。
“果然要取一个听上去就很厉害的名字吧!”莉姆这下可不光脑袋上的狼耳朵在抖了,就连身后的狼尾巴都开始像哈士奇一样狂抖,这家伙似乎对公会的取名有着莫名的执着,“比如说,人类革新联盟、阿特拉斯、黑暗星云、狮心会之类听起来就很强的名字如何?”
先不说这些公会名都有人抢注了,就算没人抢注,艾拉也不愿意使用这些“奇怪”的名称。
“人类革新联盟”——怎么听都像是幕后黑手之类的组织,而且政治意味不言而喻。她有理由怀疑,一旦使用这个名称,就会立刻被系统给和谐掉,更何况,她们当中可没人是高达驾驶员;
“阿特拉斯”——希腊神话中的大力神。艾拉觉得这名称早被人抢注了,如果没被人抢注,她也不想用这有点中二的名称。毕竟,她们也没有领先世界二十年的医疗水平,也不是什么雇佣兵组织,尽管艾拉手里的雪风很像热兵器,但她可更有外骨骼装甲加持;
“黑暗星云”——又是一个很容易被抢注的公会名称。如果真注册成功,艾拉觉得应该让尤朵拉去当会长,说起“黑睡莲”,果然首先想起的还是一身黑的尤朵拉,至于她能不能遇见某位叫做“春雪”的少年,这就得看她的运气了;
“狮心会”——艾拉忍不住瞥了眼黑龙希尔洛瓦,曾经作为奥杜因的黑龙妹子,倒是无愧于“黑之王”的称呼,而伊莉莎的本体也是一条“银龙”,作为阿卡托什的“第三子”,她在龙族中的统御力不言而喻,只是......如果真取了这个名称,实在是不利于伊莉莎和希尔洛瓦加入。
艾拉无奈地揉着眉心,她摇了摇头,顷刻间Pass掉莉姆的所有公会名,随后扭头看向琳柯和乌姆尔:“关于公会的取名,你们有什么意见吗?”
“能告诉我建立公会的初衷吗?”琳柯静静地注视着自己的老友,夏暮岛的贤者大人,虽然已经明确加入公会,但依旧不清楚艾拉建立公会的目的,如果只是为了方便联络,那么大可不必耗费这么多周章,必然有某个目的,让公会的成员们为之共同奋斗。
“魔神。”艾拉静静地说出了这二字,没有过多的解释,但对于琳柯来说,已经不言而喻。
“嗯......”琳柯沉思片刻,夏暮岛的贤者大人,抬起头来注视着艾拉,“要对抗魔神的话,公会成员并不是越多越好,公会的发展方针,必须走菁英成员的路线,也就是说,加入公会的门槛,必须非常高......”
“这样也好,省得鱼龙混杂。”艾拉倒是对琳柯给出的建议非常赞同,“达不到门槛的走后门成员,乌斯一人就够了。”
“在这种情况下,公会的名称并不是越响亮越好,受到过多的关注等同于自找麻烦。”琳柯喝了一口热茶,看着绿茶液面荡漾起波纹,她沉默了片刻,似乎是在思索究竟取什么名称好。
突然间,琳柯像是看见了曾经的妖精之湖,她看着倒映在湖面的明月,透过那轮湖中的那轮皓月,她再次目睹了月之女神的面容,那是曾经名为“罗莎琳德”的月之女神......
琳柯一个激灵,倒吸了一口凉气后,她皱起眉头轻晃了两下自己的脑袋,这才从妖精之湖的虚影中回过神来。
“二十四桥明月?”兴许是刚刚月之女神的影响,琳柯直接说出了这带有诗意的名称,但很快,她就自我否定式地摇了摇头,“稍微换个普通点的名称......这里是泰姆瑞尔大陆的北部天际省......有古籍把这里叫做‘北境’,你们的行为和目的令我想到了一种植物——槲寄生,在传说中,普普通通的槲寄生却能够弑杀神明,既然如此,何不叫做‘北境之槲’(The North’s Mistletoe)。”
“北境之槲?”艾拉眨了眨眼,这个名字的确很普通,乍看之下根本没什么特别之处,但她要的就是“普通”,艾拉倒是挺满意这个名称,她点了点头,随后看向莉姆,“莉姆呢?有什么看法吗?”
“北境之槲......么?”莉姆反复地品味着这个名字,虽然在气势上有那么一点弱气,她想象了一下,公会战被问及“来者何人”时,报上“北境之槲,先锋莉莉露姆·淬银之手”也不算弱势,倒不如说“北境之槲”的称呼,会给人一丝神秘的印象,这名称给人第一印象,北境之槲的成员,各个都是身披法袍的魔法研究者。
“我没什么意见。”莉姆虽然有些可惜,自己的那些名称没被选上,但还是接受了“北境之槲”的公会名,因为在莉姆看来,她必定会让“北境之槲”的名声响彻整个泰姆瑞尔大陆,到时候也就不存在什么气势上的弱势了。
“乌姆尔呢?”艾拉的视线投向乌姆尔,随后又看向正和伊丝萝尔聊的开心的薇薇安,“还有薇薇安呢,有什么意见可以说出来的。”
薇薇安挪开视线看向艾拉,精灵少女的脸蛋上还残留着笑意,她点点头:“我觉得‘北境之槲’的名字挺不错的。”
乌姆尔同样点头示意:“我也觉得挺好的。”
“那就决定是‘北境之槲’了。”艾拉瞟了眼尤拉西斯秘境的入口房门,她也不打算征求雪莉的意见,“省得到时候乌斯又想起什么奇怪的名称。”
第四纪元208年3月(初种月)19日,公会“北境之槲”正式建立,如今的众人尚不知晓,日后,在完成一系列的史诗壮举后,北境之槲成为了各大公会无法超越的顶峰......
当艾拉决定公会名称时,尤拉西斯秘境之中。
如果用泰姆瑞尔的时间流逝速度来算,格萝斯三人进入尤拉西斯秘境已经过去了五分多钟,但用尤拉西斯秘境里的时间来算......整整五千年!
格萝斯、伊莉莎以及雪莉,共同度过了五千年的岁月,然而,依旧不见昏睡的雪莉好转,躺在木屋中的雪莉,甚至没有丝毫呼吸,面色苍白的少女,简直就像是死人般没有了生气,但在这五千年里,雪莉的身体没有丝毫衰老,倒不如说,她的肌肤变得更加嫩白而富有光泽,就连脸上的黑眼圈,都消失到几乎快要不见的地步。
从踏入尤拉西斯秘境中的第一年到一千年,这是第一个阶段;
刚开始格萝斯和伊莉莎还对这片秘境森林展现出了浓厚的兴趣,她们劈树斩棘,一步一步的创造出生活环境,在密林里的溪水旁,她们建立起了她们的第一座木屋,也是如今雪莉沉睡的地方。格萝斯和伊莉莎,二人相伴度过了千年的岁月,她们回忆着往昔之事,当千年的岁月过后,格萝斯和伊莉莎的记忆里,几乎已经勾勒不出曾经伙伴的音容了。
从第一千年到第三千年,这是第二个阶段;
虽然伊莉莎的容貌依旧年轻,但格萝斯的容貌和身形都开始衰老,虽然在“万灵药”的作用下,速度并不是很快,但每百年一过,格萝斯的外表年龄看上去就要老个两岁左右,当时间流逝到第三千年时,格萝斯的身形已经从十六、七岁的少女,转变为三十来岁的成熟女性,尽管身体还残留着年轻时的活力,但看着日益衰老的容貌,哪怕有伊莉莎的安慰,格萝斯也不是很好受。
这一阶段,她们二人已经对雪莉醒过来不抱希望了,她们甚至连自己为何来此都快要忘掉。时间流逝下,由于尤拉西斯秘境中并没有任何土著生命体的存在,格萝斯和伊莉莎二人,彼此间已经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从一开始的同居,到现在的分居,格萝斯、伊莉莎、雪莉,一人一间木屋,朝而出、暮而归,只能用森林里的浆果和野生蔬菜度日,她们的脑袋开始变得昏昏沉沉,甚至是对彼此都有些......厌恶。
从第三千年到第五千年,这是第三个阶段。
格萝斯和伊莉莎之间的厌恶,因为日常的琐碎而升级,在这孤独得快要死的秘境里,二人不再相濡以沫,也不再将彼此视作重要的人,想要死亡的念头滋生......对,没错,无论是伊莉莎和格萝斯,她们都想自我了结,但奇怪的是,无论是谁想要自我了结,另外一人都会阻止准备自我了结的家伙,不,这不是什么旧情复燃,而是......她们谁都不允许谁先“解脱”。
尤拉西斯秘境,对于二人来说,就像是永无止境的噩梦,她们谁都不愿意让谁醒来,人性的黑暗面正逐渐侵蚀她们的心智,初衷被她们忘得一干二净,她们只知道,这里就是永恒的“折磨”......
万古长夜,见不到一缕曙光,看不到一丝希望,正如艾拉所言,吞星者的寿命极长,千年万年不过眨眼一瞬,从雪莉抛却人身的那一霎起,哪怕她依旧将自己视作人类,但在接下来的漫长岁月里,她将意识到自己和人类的区别有多么巨大。
长夜漫漫,尤其是在这感受到到日月轮换的秘境里,时间总是过得特别漫长,以星辰的轮复、月轮的盈缺为标记,这是雪莉来到尤拉西斯秘境的第一万三千八百九十四年,没有什么不能在时间的流逝下抹平,无论是怨恨还是爱意,在永夜之下,无人能够幸存。
格萝斯已经衰老得不成样子了,她记不起自己的名字,记不起这里是哪里,自己为什么要来这里,她唯一能够想起的事情便只有——“那间屋子里的人很重要”,她甚至已经忘了雪莉的名字,只是每当月轮悬挂在头顶时,她会去看一次木屋里人的情况,沉睡着的苍发少女,宛若女神般没有一丝人间烟火的生气,她唯一残留的记忆告诉她,木屋里的少女对自己来说,很重要、很重要,哪怕是已经不能依靠自己的双腿走路,她也要去看望木屋中的少女。
格萝斯和伊莉莎不再互相怨恨,当格萝斯逐渐老去后,伊莉莎意识到那点小小的怨恨算不了什么,她主动和格萝斯化解了怨恨,而格萝斯根本已经不记得她和伊莉莎之间的仇恨了,如今的格萝斯只能坐在木质轮椅上活动,青春不在的衰老模样,实在是令伊莉莎感到心疼。
尽管在这漫长的岁月里,伊莉莎也遗忘了很多东西,但身为不死之身的龙族成员,伊莉莎能记起来的东西要比格萝斯多,她记得木屋里沉睡的少女名叫“雪莉”,是她非常重要的人,但她和雪莉的关系,伊莉莎已经彻底忘了,要在这一万多年的时光流逝下保持自我,已经是一件非常困难的事情了。
当格萝斯的小屋迎来第一缕月光时,她便从睡梦中醒来。她管自己的小木屋叫做“白杏”,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把这个简陋的木屋叫做这个名字,但当她推开木屋的大门时,总会习惯性地说一句“我出去了”或是“我回来了”,尽管她知道,屋子里除了自己就没有其他人。
没有人回应她,那颗沉寂已久的心,总会感觉到些许的失落和遗憾,她似乎在期望着什么,期望着有一天,当永夜迎来第一缕破晓、鱼白色的地平线升起时,她会听见一句“欢迎回来”或是“一路顺风”么?
她的双腿已经没有了力气,她用形似枯骨的双手撑起身子,支撑着自己坐起身来,朦胧的视线定焦在那把镰刃上,这把镰刃时她的“老伙计”了,她把它叫做“希尔芙”,如今的她已经拿不动这把沉重的镰刃了,只能把它放在屋子里当成装饰品,蒙尘的镰刃再也没了寒光,像是衰老的格萝斯一般,甚至被腐蚀得生锈。
她挪动着身子准备下床搭上木椅,却不料途中右手一软,支撑不住衰老的身子骨,她重重地甩在地上,在地板冰凉的触感下,她听见了什么东西断裂的“咔嚓”声,紧接着,她的右手便传来阵阵麻木感,她还以为那是血液不流通的麻木感,直到看向扭曲的右手时,她才明白自己手臂的骨头已经折断了。
她没法依靠自己的力气回到木椅上,她躺在地上呆呆地看着木椅,她的脑海里突然闪过浓浓的疑惑。
——这把木椅是用来干什么的?
她突然看见椅子上贴着的刻字,写着椅子的用法——“转动木轮去你想去的地方”。
想去的地方?
她的视线模糊起来,她想去哪呢?说不定就是这里,这里就是曾经自己想去的地方,她现在已经抵达了彼岸,去想去的地方会让人满足,人一满足就会幸福,满是皱纹的脸蛋上,露出一丝慈祥的笑容,因为她听说,人感到幸福的话,就会露出笑容,现在的她,已经算得上是很“幸福”了,如此而已,她还有什么地方是想要前往的呢?
万物复苏的早春、繁星点缀的夏夜、麦穗丰饶的晚秋、银装素裹的冬雪......她经常会做一个梦,梦里的她出生在春冬之交,皑皑的白雪在融化着,抱着她的人呼着热气,耳旁响起了啼哭声,那是自己的啼哭声么?她突然看见了一个小女孩,一手抱着玩偶一手揉搓着泪眼,记忆的碎片像是要扎坏她的脑袋,爱哭的小女孩,那是自己么?
从哪来就要到哪去,现在,她已经抵达了自己想去的地方,是不是意味着,这里就是她诞生的地方?但那些人呢?抱着婴儿的女人,哭哭啼啼的小女孩以及小女孩身前的男孩,为何自己已经见不到他们了?还是说,这里并不是他们的诞生地?
她有很多疑惑,但没有人能解答她的疑惑,像是做了一个很长的梦,即便知道自己是在梦里,她也醒不来,更无法控制这场大梦。
人老了就会糊涂,她的每一天,都像是有一个看不见的橡皮擦,逐渐擦掉她脑海里的记忆,是幸运还是不幸?那些悲伤的、痛苦的、愤怒的、怨恨的往事,通通被看不见的橡皮擦给擦除;那些开心的、愉快的、温暖的、幸福的往事,依然被那只橡皮擦给抹除,而当一个人活过万年时,她没有变成行尸走肉,是不是莫大的“幸运”?
嘎吱......
木门被人缓缓推开,她瘫在地上,没有将视线从木椅上挪开,视线朦胧中,她听见一声惊呼,随后自己的身体被人缓缓地扶起,被放在木椅上后,她这才看向“闯入”木屋的人儿,一位可爱的银发“小女孩”,她对她有种熟悉的感觉,但她完全想不起来,银发女孩叫什么、擅自闯入自己家中要做什么?
“出......出去!”她用沧桑的语气驱逐不速之客,而眼前的银发女孩,低垂着小脑袋、沉着眼帘,素白的眼睫随着眼皮一起颤动,金色的竖瞳下积蓄着泪花,女孩只是捧住她的脸庞,轻轻地在她的额头上留下一吻,无言中蹲下身来为她包扎起伤口。
她的余光瞥见床头的刻字,着刻字旁有着不计其数的划痕,这刻字已经算是崭新的一记了,上面写着“要和吻你的人好好相处”,她不再反抗女孩对自己的所作所为,沉思着、深思着,自己是不是又忘了什么。
女孩娴熟地使用者厨具,为她做好每天的早餐,在为她清洗过脸庞后,二人共同在餐桌旁用餐,餐桌上大多都是糊状的食物,因为她嘴里的牙齿已经完全脱落,根本就吃不了任何硬东西,女孩也不介意这些食物,边吃边讲给她很多有意思的故事,像是什么“掉进兔子洞的爱丽丝”、“南柯一梦的砍樵人”,虽然她觉得这些故事也很熟悉,但每一次听罢,都会觉得不可思议。
早餐过后,女孩推着她的木椅,带她从木屋离开,女孩推着木椅来到小溪旁,把她固定在树旁后,她睁大了眼,看着女孩舞动起了剑刃......
女孩手中的剑刃,不再像是杀人的凶器,一跃一纵之间,舞姿不快似慢、不慢似快,犹如天人之出尘,剑器指天,霎时寒芒四射,竟要与皓月争辉,剑器指地,一瞬万籁俱静,仿佛万物臣服,羽翼翩然,似要飞升缥缈,天人之姿鹤发红颜,亦如万年之前......
此时此刻,她的脑海里浮现出了一首诗古诗。
昔有佳人公孙氏,一舞剑器动四方。
观者如山色沮丧,天地为之久低昂。
耀如羿射九日落,矫如群帝骖龙翔。
来如雷霆收震怒,罢如江海凝清光。
绛唇珠袖两寂寞,晚有弟子传芬芳。
临颍美人在白帝,妙舞此曲神扬扬。
这是女孩每日都不能落下的练习,从各种角度尝试着理解剑术,暂且忘却其攻敌杀伐之术的本质,从而不断精进早已步入瓶颈的剑术,万年如一日的练习,让她的剑技趋同于大道,曾经遥不可及的那道门槛,如今已是被她落在脚后,大日煌煌,尽管在此永无大日,但她早已成就了“煌”之境界。
女孩刚刚的剑舞,还是不带一丝杀意的纯粹“剑之舞蹈”,如果她动了杀意,那么一瞬之间,连漫天的繁星都要为之颤抖,摘星夺月轻而易举,回想起曾经使用过的剑舞“星震”,此时的女孩只觉得那简直就像是小孩子的乱斗。
如今的女孩,要破开这秘境空间简直轻而易举,但她却不会这样做,哪怕她的友人、她的爱人已经苍颜鹤发,哪怕沉睡的少女永远没有醒来的迹象,但约定就是约定,领悟天地大道步入“煌”之境界的女孩,更不可能去违背当初的约定。
无尽的岁月、永不衰老的青春之躯,令女孩沉浸到技艺的研习之中,但那位老奶奶就没这么幸运了,她看着女孩的舞姿,迷茫的眼神实在是让人感觉到悲伤,当女孩舞动剑刃时,瞥见她眼中的那份哀意时,她舞姿也不禁哀伤起来,就连身边的花草树木似乎感受到哀意,而逐渐枯萎凋零......
当雪莉从长眠中苏醒时,她只感觉自己睡了个好觉,神清气爽,自己的身体像是重获新生,身体上的疲惫和精神上的倦意通通消失不见,眼前的世界清晰无比,大脑更是清醒无比不再昏昏沉沉。
轻盈的身躯令她健步如飞,她环顾了下四周,空无一人的木屋里就只有她一人,疑惑着从木床上坐起身来,看着自己身边的鲜花,她摸了摸自己的脑袋,察觉到自己戴着花环,她嗅了嗅鼻子,感觉到空气中弥漫的花香气味,看样子这些花应该还很新鲜,要不然也不会散发出如此清香的气味。
雪莉走下床举起双手深吸一口气,简陋的小木屋令她感觉些许不自在,她的目光停留在墙壁上好一阵,墙上被什么东西刻下了某种标志,一横一竖竟是占满了左右两堵木墙,她不知道这代表着什么,但她能看出来,有些模糊的刻印已经表明它们是很早很早之前刻下的,而有些清晰的刻印则代表它们是在不久之前刻下的。
雪莉轻手抚摸着墙壁上的刻印,突然间,她的心底咯噔一声,某种不妙的直觉充斥在她的脑海里,雪莉的直觉大多都是正确的,但这一次,她不愿相信自己的这份直觉,哪怕这些刻印已经从侧面证明了她的预感是正确的。
雪莉摘下自己头上的花环,看着这由矢车菊、马蹄莲、康乃馨等编制的花环,握着花环的双手开始颤抖,天不怕地不怕的雪莉,连魔神都能干翻,但却第一次产生了“恐惧”的感受。
视线中的UI界面已经消失,她找不到任何与“游戏”相关的东西了,这一觉醒来,像是彻底的融入进了这个世界,如果真是这样,那位于现实世界的自己,究竟怎样了?
不!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自己这一觉,究竟睡了多久?!
雪莉了解吞星者,艾拉知道的事情,她当然也知道,吞星者的寿命周期,对于“渺小”的人类来说,简直就是无穷无尽,她更明白,自己恐怕是因为吞噬了大衮,需要用全力消化大衮的力量,而导致自己沉睡了很长的时间,但这时间究竟长到何等地步......雪莉已经不敢继续想象了。
一步一步,雪莉朝着木门走去,像是迎接自己的审判,她缓缓地推开了木门,并没有预想之中的刺眼阳光,一轮皓月高悬于头顶,繁星点缀着夜空,令这个世界看上去美丽至极。
雪莉敏锐地察觉到,这并不是自己熟知的天际省,天际省的夜空并不会像现在一样清明,这里也不是泰姆瑞尔大陆,夜空中并没有熟悉的星座,可能唯一眼熟的就只有这轮皓月了吧。
雪莉闭上双眼,感受着四周有没有生命体的存在,吞星者对于生命体的感知可以说是本能,在本能的感知下,她发现了生命力一强一弱的两个生命体,强大的那一位给她的感觉,就像是天空中的太阳般灼热而又刺眼,而弱小的那一位,给她的感觉像是风中残烛,随时随地都有可能彻底消散。
“......”雪莉前进的步伐突然停了下来,她在想,如果和她预料的一样,自己该用什么样的态度来面对她们,她知道自己一定沉睡了很久,尽管对自己来说就像是睡了个好觉,只不过是过了一夜而已,但她现在可不是人类,而是不择不扣的行星级生命体。
沉思良久,哪怕脑袋要比以往更加清醒和“好用”,雪莉也没有想出个解决办法,无可奈何之下,她只好硬着头皮上前,一步步朝着银发女孩舞剑的小溪走去。
隐藏自己的气息,雪莉就像是一只幽灵般,在没被发现的情况下来到了小溪旁,她看见了舞动着剑刃的伊莉莎,也看见了坐在轮椅上的老奶奶,从老奶奶苍老的脸上残留的蛛丝马迹判断......这果然是她最不愿意见到的情形了。
“谁在那里!”伊莉莎的剑刃席卷着杀意,刺向隐藏气息的雪莉,雪莉顿时愣在了原地,伊莉莎竟然能够察觉到她,开什么玩笑,吞星者为了捕食猎物而觉醒的隐藏气息的天赋,竟然一下就被伊莉莎给看破了,在雪莉的印象中,伊莉莎可没有这等可怕的实力。
伊莉莎的剑刃终究是刺中了雪莉,贯穿雪莉胸膛的剑刃,残留的杀气化作剑压,直接斩断了她身后百里内的树木,当伊莉莎看见自己刺中的人时,她愣在了原地。
雪莉同样愣在了原地,不过不是因为和伊莉莎的重逢,而是因为剑刃带来的剧烈痛感,尽管她睡了一个好觉,但这并没有改变她的身体,从根本上来说,她的人形拟态还在调整,还是不适合自己,因而,她承受的痛感依旧是普通人的百倍水平。
没有惨嚎、没有颤抖,雪莉双眼翻白,因为承受不住过大的疼痛感,脑袋直接宕机,整个人晕了过去,身子更是向后倒去,好在伊莉莎回过神来,一把接住了即将倒地的雪莉,从她胸膛抽出剑刃后,又把她从昏迷中给疼醒了过来。
雪莉胸膛的致命伤,再以可怕的速度复原,当剑刃离开雪莉的身体时,除了被剑刃撕碎的衣服外,雪莉的身体再次变得完好无损,当然,残留在她脑内的痛感,依旧让她哀嚎出声,只感觉生不如死。
雪莉缓过劲来,颇为后怕地捂着胸口,刚刚伊莉莎的一剑,已经令她疼得死去活来,为了尽快遗忘掉这份痛感,雪莉只好开口向伊莉莎询问:“从我昏睡的起,已经过去多久了?”
伊莉莎冷冷地盯着雪莉,这种眼神,是雪莉从在伊莉莎身上感受到的,没有一日重逢的喜悦、没有苦难结束的泪水,而是不择不扣的冷漠,就像是看着和自己毫不相关的人,完完全全就像是伊莉莎对待陌生人的态度。
“一万三千八百九十四年十月二十日八小时三十四分钟。”伊莉莎的语气很准确,也很冷淡,她看了一眼一旁的老奶奶,看向雪莉的眼神又冷了几分。
雪莉倒吸了一口凉气,万年的岁月,这个时间跨度之大,着实让她大吃了一惊。而且,她还是第一次见到这种态度的伊莉莎,很显然,伊莉莎是认识她的,只不过,从伊莉莎的态度上来看,也就仅限于“认识”这种程度了。
“过了这么久啊......”雪莉看向一旁坐在木椅上的老奶奶,她朝着似乎是睡去的老奶奶走去,“辛苦你们了,能告诉我这里是哪么?”
“......”伊莉莎跟在雪莉身后,沉默片刻后开口,“尤拉西斯秘境。”
“果然如此,是艾拉的主意吧。”雪莉轻叹一口气,也没希望得到伊莉莎的回答。
雪莉来到老人身前,看着沉睡的老人,眉宇之间,她还能看见往日里格萝斯的影子,她敢肯定眼前的老人就是格萝斯,只不过,她早已没了昔日的青春和活力。
“能坚持一万多年......”雪莉的双手捧着老人沧桑的面容,将自己的额头抵在老人的额头上,“......真是辛苦你们了,别担心,小小,那些日子都已经过去了,睡吧,睡个好觉,把这一切都通通忘掉,醒来后,你的痛苦、你的孤独,通通都会烟消云散。”
伊莉莎静静地看着雪莉,看着她闭上眼睛露出笑容,她质问着自己的内心,此时此刻,与雪莉重逢的自己,究竟是喜悦还是痛苦?但她的内心却没有给她答复,平静地好似一汪死水,麻木之中,不见一点波澜。
尤拉西斯秘境,对雪莉来说,这里简直就是她的国度。
一般来说,可以用两种方法进入秘境,一种是精神体或者说意识体,另一种则是肉身实体,很显然,无论是雪莉、伊莉莎亦或是格萝斯,都是通过肉身实体的方式进入秘境,这也就导致了在时间的流逝下,格萝斯的身体会愈发衰老,但现在,雪莉要让青春和活力重归格萝斯体内。
“如果......”雪莉背对着伊莉莎,伊莉莎无法看见她是用怎样的表情,说出这种以她的性格根本不会说出的话,“如果我把她带回来,你会原谅我吗?”
“......”伊莉莎的心脏,突然猛跳了一下,像是被注入了新的活力,又像是曾经她和雪莉的心脏共鸣之声,沉默片刻,她才回应雪莉,“......你要怎么做。”
雪莉没有回答伊莉莎,她一手向天空举起,一手放在自己胸前,像是准备向什么人行礼:“聆听吾之呼唤!无尽虚空之主!移星者!”
星辰开始颤抖,似乎在因什么可怕存在的降临而恐惧。
“......最后的尖端!门之主!太初全能的永恒之主!”
伊莉莎瞥了眼天空,不知何时,星辰已经开始坠落,犹如流星般划破天际,而那轮皓月则被无形的力量撕裂,化作碎片在夜空中飘散开来,隐隐约约之间,她似乎见到了一个虚影,一个绝对无法反抗的存在的投影。
“Umr_At-Tawil! Iak-Sathath! ”
“您的化身、您的眷属、您的子嗣,于此,召唤汝之意志!降临吧!!犹格·索托斯!!!”
当漆黑的天穹再次被亿万色泽的辉光照亮时,那原初的三柱神之一,维度之主、时间与空间的支配者,犹格·索托斯彻底投影于秘境之中。
轰!!
随着一道划破黑暗的幽紫色闪电劈下,伊莉莎再次见到了年轻时的格萝斯......
不,应该说是“格萝斯”这个角色的操控者,项白杏的妹妹,项晓筱。
“打扰我睡觉,有什么要事吗?”黑发的美少女盯着眼前的雪莉,似乎并没有把她当做是自家哥哥来对待,眼中森寒的敌意,令雪莉感觉到浑身上下好一阵不自在。
犹格·索托斯,万门之主、时空支配者、原初原始归一者、万物既犹格、犹格既万物,但她的存在却又凌驾于一切维度,哪怕万物覆灭、寰宇不存,也不会对她造成任何影响。
犹格是古人一直在追寻的“大道”。亦如曾经的伦道夫·卡特,有幸目睹犹格真容的古人们,不是“疯了”就是“傻了”,在普通人看来,那群得道的“圣人”,一言一行简直太过不可理喻,但冥冥之中,似乎又符合某种奇特的规律,因而,大多数人对“得道者”的态度都是敬而远之,犹如他们听闻鬼神之时,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雪莉召唤犹格·索托斯,就等同于直呼“大道”真名,在古时的确有些奇人异士能做到如此,但代价都极为可怕,失去身体的某些感官还是最轻的代价,直接被犹格拉入虚空体验一把和外神们喝茶拉家常的“幸事”,回来后就算不死,也差不多是个废人了。
雪莉眼前的小小,并没有将她拉入虚空之中,也没有夺去她的任何感官,她只是静静地注视着眼前的少女,似乎在责问为何要因这等“小事”召唤自己。
雪莉扭头看向沉睡着的格萝斯,她不知道该怎样开口给小小解释,但她十分清楚,眼前的小小很明白自己所求为何,可那双赤瞳里的敌意,可不是简简单单就能化解的,弄不好的话,自己有很大的几率栽在小小手里。
“咳、咳......”雪莉再次看向小小,她清了两下嗓子,尝试性地询问,“我们来做个交易吧。”
“是哥哥啊.......”小小的语气突然缓和了下来,双眼中的敌意不再,这突如其来的态度转变,令雪莉一时半会摸不着头脑,雪莉难以置信地盯着小小,眨了眨眼,她还以为小小从一开始就认出了自己,但看样子,即便是伟大的犹格·索托斯,也不能轻易地分辨出自己和“雪莉”来?
这样说来,在小小的印象里,另一个雪莉的评分并不高?
小小像是明白雪莉在疑惑些什么,她微笑着眼睛眯成弯月,一头黑发随着微风轻轻扬起,在夜空中诡异的斑斓辉光照耀下,面色苍白的小小,笑容虽然温柔但也有些诡异:“哥哥身上的气息,实在是让我不好辨认,万一是雪莉冒充哥哥的话......算了,那家伙怎样都好。说吧,是什么事情?是又被班主任叫去谈话请家长了,还是被人揍了一顿心里很不爽?又或者说,这么着急就想去幻梦境了?”
突然变得话唠起来的小小,竟让雪莉好一阵不适,眼前的少女,竟让她想起了幼时的小小,还没变得像如今一样毒舌。
雪莉想了想,难不成另一个“雪莉”在眼前的小小看来,就和毒舌的小小对自己差不多?那这就很有意思了,眼前的小小,之前所展露的敌意并不是完全“真实”的,就像自家毒舌的小小一样,有点口是心非的“傲娇”成分?
“哥哥要和我做什么交易?顺便一提,哥哥要和我做交易,我可是非常乐意哦。”小小也不顾这里还有伊莉莎,在银发女孩的注视下,她一把扑入雪莉怀中,直接把小脸闷在了雪莉的胸中,蹭得雪莉浑身不自在,这下可好,伟大的万物之主泡泡,竟在雪莉的怀里松懈了起来。
“呼~~”小小在雪莉怀里蹭了一会后,一脸满足地松开抱住她的双手,她的神情就像是在游乐园玩了整整一天后的孩子,无比满足的小脸上写满了惹人怜爱的“乖巧”,随后,她在雪莉脸上留下一记香吻,看着雪莉一脸懵逼的表情,这才后退一步拉开和她的距离。
“是有关格萝斯的事情吧。”小小一眼就看出了雪莉的意图,她扭头看了眼沉睡地很安详的格萝斯,闪烁着猩芒的赤瞳里,流露出些许人性化的怜悯,“早点回战栗孤岛就好了,可怜的疯狂魔神,竟然落到如此衰老的下场。不过,既然哥哥要和我做一场交易,那么,我也没什么拒绝的理由,是要把格萝斯的青春和寿命还给她呢?还是说,像伊莉莎那样,成就不朽之躯?这些都是很简单的事情啦,哥哥需要付出的代价也不值一提。”
“现在的哥哥,就像是放风筝的人呢,风筝从不离开放风筝的人很远,但如果那根线断了,哥哥和风筝就会彻底远离啦。”小小的手中凭空多出风筝线,雪莉顺着风筝线看去,在半空中,风筝线断了,那印有玛丽罗斯花朵的风筝,飞得越来越远,直到风筝彻底消失在雪莉的视线中......
雪莉摇了摇头,小小猜得没错,她的目的的确和格萝斯有关。但并不是要把她那逝去的岁月交还给她,更不是让她和伊莉莎一样成就不朽之躯,雪莉要做的是让她万年来承受的苦痛转移至自己身上,一年又一年的等待、盼君归兮君未归,雪莉只想让她遗忘这份苦楚,至于她的寿命问题,其实对于能够炼成贤者之石的雪莉来说,并不是什么严重的问题。
“我想让她这万年来承担的苦痛,通通转移至我身上,我希望这万年对她来说,只不过是一场大梦,不要对她有任何影响。”
出乎雪莉的意料,小小沉默了下来,她脸上的笑意逐渐收敛,面色严肃地看着雪莉,像是雪莉说错了什么话。
“你认真的吗?”小小的语气有些冷淡。
“你的要求,就像是当初对格萝斯提出的要求,让她把‘希尔芙’归还一模一样,如今的你,不是已经接纳了格萝斯么,如果你还怀念着希尔芙,现在你对我的要求可就不只是抹除万年的痛楚了,哥哥你真是......还不明白这万年对格萝斯意味着什么吗?这是她的坚守、这是她的承诺,更是她的奉献,毫无疑问,格萝斯爱着哥哥你,在这万年时光的沉淀下,她终于等到了黎明和曙光,如果没有了漫长的黑夜,黎明和曙光也就没了意义,你真要抹除那黑夜么?无论是凡人还是神明,无时不刻都在变化着,你要抹除这种变化,让其回归到过去的状态,再问你一遍,你认真的吗?”
“如果格萝斯还清醒着,你觉得她会同意你的要求么?”
雪莉默默地移开视线,眼前的小小,某种意义上就是格萝斯,从她的态度上,可以窥见格萝斯对此时的态度,如果雪莉的选择是还格萝斯青春,那么小小依然会笑脸相待,但雪莉却要抹除她所经历的一切,这不就像是找不到问题的解决方法,却要解决提出问题的人么?
“哥哥,你如果睡糊涂了的话,现在还是多听听伊莉莎的意见吧。”小小将视线投向了伊莉莎,此时此刻的伊莉莎,站在距离雪莉五米以外的地方,要是曾经的伊莉莎,绝不可能离开雪莉五米的范围,毕竟,对现在的伊莉莎来说,雪莉就像是曾经认识的人一样陌生。
“我对她没什么意见。”伊莉莎似乎是听见了小小的发言,不冷不淡地回应小小。
然而,最大的意见就是没什么意见,事不关己自然是没意见,在如今的伊莉莎看来,雪莉已经是一位陌路人了。
就在雪莉低下头,迷茫之时,小小突然展颜一笑:“哥哥你觉得伊莉莎过去为什么会对你那么着迷?”
“唉?”雪莉眨了眨眼,完全不明白小小在说什么,就算是她,也不明为什么伊莉莎过去像只小狗一样永远对自己不离不弃。
“换个说法吧。”小小竖起食指来,伟大的时空之主泡泡,竟然会对一介凡人如此有耐心,“你真的认为时间会抹平一切吗?”
犹格·索托斯,时空的支配者,没有人比她更有资格,对“时空”二字有发言权了。
“我......”雪莉知道,万年对于普通人来说,已经是非常漫长的时间了,她也的确相信,在这么漫长的时光下,一切曾经的美好和痛苦都会变得毫无意义。
“唉......”小小轻轻叹息一声,她来到沉睡的格萝斯身前,双手放在她苍老的脸蛋上,在时空力量的作用下,格萝斯的容貌和身体迅速年轻起来,眨眼之间,坐在木椅上的人儿,已经不是苍颜鹤发的老奶奶,而是雪莉所熟知的那位少女了,只不过,一头如雪的白发,依然残留着万年时光留下的痕迹。
“现在的格萝斯已经得了阿尔茨海默症。”小小给雪莉徐徐道来,“她现在的年龄相当于人类的九十多岁,已经是完完全全的老婆婆了,在万灵药用完后,她能撑到现在,完全凭着一口气,不过这口气也不能支撑她度过一万五千三百四十四岁的那天生日。”
“阿尔茨海默症”——在雪莉的印象中,它有一个更加通熟易懂的名字“老年痴呆症”。随着病患年龄的增长,他们忘掉的东西也会越来越多,从自己的家在哪到自己是谁,最终连维系一切的纽带都被遗忘,像是一具没有灵魂的空壳,忘了什么,又在等待着什么......
“格萝斯她,已经完全不记得自己是谁了,自己来这里有什么事情,但即便如此,她还是重复着每日的习惯,那些对过往日子再现的习惯性动作,像是每天早上出门时的一句‘我出去了’、每次回来的一句‘我回来了’,她知道,尽管屋子里没人,但重复着这些习惯,总会让她不经意间回想起一些记忆的碎片。”小小的双手依然捧着格萝斯的脸蛋,她知道格萝斯的感受,她也明白格萝斯的苦楚,她是犹格泡泡,也是雪莉的妹妹小小,更是眼前格萝斯的操纵者,没有谁比她更有资格述说格萝斯的心声了。
“不要害怕,哥哥。”小小背对着雪莉,即便如此,她依然温柔地安慰着雪莉,“你手中的风筝线还没有断开,只是,这风筝已经蒙尘太久太久,长大的人自以为‘成熟’,对曾经稚嫩的言行嗤之以鼻,却不知已经成为了幼时最讨厌的模样,回想起来幼时的你,在初春的和风下,在众多的风筝之中,你的风筝是怎样做到飞的最高的。”
在小小的徐徐诱导下,雪莉回想起了幼年时的自己。那风筝......菱形的淡蓝色风筝,风筝上绣着瑰丽的迷迭香,那是自己和小小亲手制作的风筝,灌注着自己和她的心血,并相信着它一定是飞得最高的那一个......
灌注心血么......
雪莉深吸了一口气,她看了一眼一旁冷淡的伊莉莎,伊莉莎注意到她的眼神,无言中移开了视线。她不知道小小话里究竟是不是这个意思,但隐约之间,她好像抓住了什么东西,而那种东西,则是她一直以来宝贵却视而不见的东西。
“格萝斯的那些习惯,证明着,即便在记忆通通消失不见后,她仍旧深爱着哥哥。在时间的流逝下,有很多东西都被磨平了棱角,但不代表那些东西就已经消逝了。人类的寿命不过百年尔,他们的一句话、一次约定、一份承诺,又或者说一种执念,往往能够超越时空的束缚,在无形的因果红线中编织出自己的故事。”小小抬起头来看向天空中的泡泡投影,那是她的本体,也是被雪莉召唤至此的影子,她可不能用真身降临于此,否则的话别说尤拉西斯秘境,就算是整个泰姆瑞尔大陆、甚至是奈恩星球都会承受不住泡泡这种可怕的存在。
小小很喜欢和她的哥哥沟通交流,从她有耐心徐徐诱导雪莉上来看,她并不介意用人类的“低效率”方法给雪莉说明一切,相反,她倒是很享受这种过程,就像是雪莉的专属心理医师般,对她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了解得清清楚楚,并能用特有的言语来抚平雪莉内心的焦躁不安,这样看来,比起“妹妹”的身份,小小更像是雪莉的“姐姐”。
当然,如果雪莉愿意对她撒娇的话,她可能会开心地蹦起来。如果说现实世界的小小只是隐藏兄控,那么泡泡版小小,则是不择不扣的重度兄控,如果雪莉还是男儿身,那么泡泡版小小甚至有可能直接推倒她家的哥哥。
“我现在开始怀疑......我夺取吞星者这件事,究竟是好是坏.......”雪莉从不质疑自己的决定,但现在,她却对自己的行为抱以疑惑,要是以前的那位自大狂,根本说不出这种话来,看样子,格萝斯和伊莉莎度过的这万年岁月,的确是让她那颗心脏逐渐柔软了起来。
“哥哥之所以是哥哥,当然是有理由的。”小小的玉手从格萝斯脸上移开,格萝斯迅速恢复了老奶奶的模样,她转过身来,双手反在身后,身体前倾微笑着盯着雪莉,“那么,现在哥哥想好了么?究竟要和我做些什么交易?”
“我可不会轻易改变自己的主意。”雪莉笑了笑,眼前的小小,依旧保持着笑容,因为她知道,自家的哥哥已经有所改变了。
“说吧,哥哥,我会尊重你的选择。”小小的笑容看上去依旧温柔,如果是她陪伴着自家哥哥度过万年,她倒是不介意,而且爱着自家哥哥的心绪,在这一万年里都不会有任何改变。
“万年于我来说,不过是一夜好梦,但对她们二人来说,却是犹如噩梦的万古长夜,想必她们经历了很多痛苦的事情。”雪莉的视线从沉睡的格萝斯脸上,移动到一旁依着树干的伊莉莎脸上,伊莉莎依旧别着脸,只不过,那张俏脸上已经多了一抹红霞,她像是回想起了当年自己的感受,那颗沉寂已久的心脏,此时却不争气地狂跳不止。
“在不抹除她们经历的一切的前提下,我愿意承担两人这万年来的一切苦痛,并且让格萝斯重归年轻时代,至于代价......”
雪莉深吸了一口气,她不知道二人这万年以来经历了一些什么,因为一无所知,所以才有了解的价值,曾经的她和伊莉莎,彼此都知晓着对方的过往和秘密,正因为彼此之间毫无芥蒂,伊莉莎才能无视雪莉有些过分的行为,而雪莉也能毫无保留地信任伊莉莎,但现在,伊莉莎的脑海里多出了雪莉不了解的上万年岁月,这漫长的时间,足以让人变得面目全非,好的变成坏的、邪恶变成善良、对与错也不再绝对,如果能够重新了解眼前的二人,这对雪莉来说,何尝不是一件有趣的事情呢?
“伊莉莎,能够再次拜托你一件事么?”雪莉转过身看向伊莉莎,一直沉默不语的银发女孩,即便依旧是往日里的模样,但她身上的气质已经和往日截然不同,以前的伊莉莎,给她的感觉就像是傻乎乎缠着自己的小狗,但现在高冷的样子,却像是一条银龙真正该有的模样。
是啊,为了自己喜欢的人,即便是高贵的银龙,也会变成好欺负的小狗,但金鳞岂非池中物、一遇风云变化龙,银龙始终是银龙,不可能永远扮成小狗,在渐渐淡忘那些温暖的往事后,银龙终归是回到了自己应有的模样。
“什么事,说。”伊莉莎的语气依旧不冷不淡,言语尽可能的简便,就像是在和仅限于“认识”的人交流而已,但这恐怕不是因为她不想说废话,而是因为在这漫长的时光里,她的语言功能已经退化,只会用简短的方式来表达而已。
“能让我再了解你一次么?”
“......”高傲的银龙少女沉默着,她移开视线并不想和雪莉有视线交流,尽管如此,雪莉还是从那双金色的竖瞳里,感受到了一丝寂寞和孤独,孤独会把一个人的本质彻底暴露,雪莉并不讨厌这种感觉,犹如冬雪之中的白梅,作为一名自大狂,她可是很喜欢孤芳自赏呢。
伊莉莎在孤独之中,化身为一条高贵的银龙,她还记得自己叫做“伊莉莎”,这就表明她不愿与往日彻底断开联系,那些残破的记忆,在她的脑海里依然占有重要的一席之地。
如果说格萝斯经历的这一万多年,令她在孤独中逐渐遗忘往事,那么在这一万年的岁月里,伊莉莎又经历了些什么呢?
雪莉回想起了那一剑,那让星辰为之震颤的一剑,从伊莉莎不费吹灰之力的神情上来看,这对她来说已经是习以为常的事情了,她可以肯定,在这一万年的岁月里,伊莉莎丝毫没有落下对自己的磨练,也许这就是这条银龙会在孤独之中做的事情,不断的磨练自己,远离尘世让自己达到天人合一的境界。
但是,这就是全部吗?
恐怕不是,恐怕还有更多的事情,是雪莉尚不知晓的痛苦往事。
伊莉莎始终保持着沉默,她不知道自己的心脏为何跳动得如此迅速,明明没有遇到生命危险,但那颗由黯金石化作的心脏,像是要离开自己的身躯般,朝着雪莉的方向跳动着。
银龙少女度过这万年时光的诀窍,就是不要去揭开往日的血痂,那样只会为自己身上增添新的血痂,并以此往复永无止尽。
雪莉的请求,无疑是让伊莉莎揭开旧日的血痂,但她已经习惯了不去触碰血痂,毕竟她害怕着又增添一记新的血痂。
然而殊不知,如果她不揭开血痂,那么在伤口化脓后,只得落到永远留下疤痕的下场。
也许是一个人太过孤独了吧,高傲的银龙少女,在沉默许久之后,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我......相信......你。”
信任——意味着即便被背叛,也毫无怨言。
雪莉悬着的心总算是放下了,她扭头看向小小,不知道小小会开出怎样的“价格”。
“代价很简单......”小小注视着雪莉,在她看来,自家哥哥身上浑身都是宝贝,哪怕是每一根头发、每一次触碰,对她来说都是无价之宝,作为重度兄控的泡泡,她眼中的“有价值”并不等同于世人眼中的“有价值”。
雪莉咽了一口喉咙,她看着小小再次竖起食指,可爱脸蛋上的笑容有些诡异,她再次想起了眼前女孩的身份,不仅仅是作为自己的妹妹小小,更是天穹中的伟大意志,那名为“犹格·索托斯”的三柱神之一,她想要的东西,必定是惊世骇俗之物。
然而,小小接下来的回应,却令雪莉陷入了怀疑自己是不是幻听的茫然之中。
“回到那边以后,和我约会,并且度过一个完美的周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