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有着各种各样不同的名头,或者是为了纪念什么历史,或者是为了祭祀某位神明,但归根结底,对参与其中的大多数人们而言,也只不过是想要一个聚会碰面,高高兴兴胡闹一番的理由罢了。
夜色渐深,这里是近郊的乡下,与东京那种繁华的大都市不同,平时到了这个点多半只有几家便利店与金拱门之类的快餐厅还开着,而除了上夜班的社畜之外,大约也只有那些个自比不良的少年少女,还会在这个时间点离家闲逛。
土御门春虎是一个好孩子——尽管因为头发颜色与天生的凶狠眼神,从小他就被身边人投以某种异样的目光,但这也不影响他是一个懂事听话,比较能让师长与父母省心的青少年。
正因如此,他很少有机会在天黑之后出门。尤其是这种打着“大义名号”,甚至还从老爸那里拿到了额外零用钱的机会,整年里恐怕也只有这么一两次。
兜里有钱,连带着整个人也变得昂首挺胸了起来,说话格外的有底气:“你们看看想吃什么,尽管开口,我请了!”
他乓乓乓地拍着胸口,对着从东京过来的几个新朋友保证道。
神乐挠着脸颊,有些伤脑筋地苦笑着:“让你请客……不太好吧。”
“没事没事!”春虎回答得豪气干云,随后却别过头去,小声咕哝了一句:“反正这些摊子贵不到哪去……”
“那……我们就不客气了?”
“大家都是朋友,客气什么!”
“冬儿冬儿……”一旁春虎的两个朋友正在悄悄咬耳朵:“你说春虎是不是还没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啊?”
“有可能。”阿刀冬儿表情严肃地点了点头,却藏不住嘴角的坏笑。
“那……”神乐微微一笑:“我就先代白叡谢谢你了。”
“不用谢……等等,你说代谁谢我?”
“白叡呀——你不是说请我们吃东西吗,那孩子今天什么都没吃,现在正吵着肚子饿呢。”
神乐理所当然地答道,看着春虎突然变得煞白的表情,又像是想到什么,吃惊地睁大了双眼:“难道说……是我理解错了,你说的请客不包括这孩子么?”
那是当然啊!
在这段时间的相处中,春虎也见过几次神乐召唤白叡的景象,一般都是与朱实切磋,有时则是单纯把它叫出来散步或者投喂食物。
尽管外表看上去细长如龙,可似乎本质上是犬神,习性上也仍然保留着几分狗狗的影子:喜欢散步,喜欢粘着主人,喜欢啃大骨头肉等等。
区别在于,普通的小狗吃肉骨头是论根算,就算威猛如藏獒之类的猛犬,最多最多也是论斤,而白叡一张嘴,少说也得三五盆肉才能让它吃饱——那种乡下的大海盆,连骨带肉咯吱咯吱啃得干干净净,春虎在旁边看着都觉得牙酸。
据说白叡原本是以恶灵为食,在没有定期进食,相当饥饿之际甚至会反噬主人,后来经过了各种各样的事情,才变得如现在一般乖巧温顺,比起家族代代的守护神,倒更像是被神乐饲养并疼爱着的一条小狗狗了。
但不管怎么样。
春虎大致在心里估算了一下,觉得就算把老爸今天给的零用钱和自己的全部存款加起来,应该也不够白叡一顿吃的。只是君子一言快马一鞭,才刚刚信誓旦旦地保证完,又怎么能当场改口反悔?
尤其北斗和冬儿两个家伙还在旁边,要是自己敢反悔,接下来绝对会被笑上足足一年甚至更久。与男子汉的尊严比起来,区区几张福泽谕吉——
如此这般,春虎把心一横,正要咬牙答应下来:“没问题,白叡想吃什么……咦,土宫呢?”
“她在你纠结的时候已经离开了哦。”冬儿补充道:“好像是去找那个叫小秋的朋友,大概是刚才被人群冲散了吧。不过我们已经约好了待会在老地方见,所以也不用担心她们。”
“这样……我怎么没注意到?”
“哼,你能注意到就怪了,一看到从东京过来的女人就整个人都傻了,还在那里打肿脸充胖子……真是个大笨蛋。”
冬儿还未回话,反而是旁边的北斗哼了一声,也不等春虎反应,说完之后便自顾自地转身离去。
“哎?”
春虎眨眨眼睛:“我怎么觉得北斗那家伙好像在生气?怎么回事,他肚子饿了么?”
四目相对,冬儿看着他,片刻之后耸了耸肩:“没什么,春虎你继续保持现在这样就好了。”
“什么意思?”
“没什么,没什么——趁烟花还没开始,我们也去随便逛一逛吧。对了,这是作为朋友的忠告,你最好请北斗吃点什么,炒面也好苹果糖也好,如果不哄哄他的话,这次后果可能会有点严重哦。”
“总而言之就是要我请客对吧?这样的话直说不就是了,犯得着闹别扭吗……”春虎撇了撇嘴,大步跟了上去:“那冬儿呢,你想吃什么?”
“唉。”
“你又叹什么气?”
“没什么,没什么。喂,北斗,这小子答应请客了,你走慢一点,小心别摔着了……”
脚步一前一后,带着有些戏谑与无奈的声音逐渐淹没在周围的喧嚣之中。不远处,神乐也在喊:“小秋?小秋你上哪去了——”
“哦,原来你在这儿啊。怎么一句话也不说就走了,吓我一跳,还以为你……”又变回了那个Q弹的白年糕呢。
注意到对方的侧脸的,神乐把后半句话的玩笑咽了回去:“怎么了?”
听到声音,朱实回过头来,那一瞬间的严肃神色也在这个动作中消失无踪,又是那见惯了的软软悠哉的笑容:“是神乐啊。没事,只是刚才好像看到了某个熟人,所以跟上去想要确认一下而已。”
“小秋你的熟人?”神乐好奇地看向四周,但她只看到来来往往的行人,男女老少,穿着浴衣或者平常的服饰,并没有特别在意这边的。
“我过来之后他就不在了。”朱实摇了摇头:“应该是我看错了……”
“这样啊。”神乐忍不住垮下了肩膀。
“你好像有些遗憾?”
“明明是很了不起的大人物,你却连她的名字都不记得吗?”
“嘿嘿。”
面对朱实的调侃,神乐只是笑着吐了吐舌头。
这可不是她的错,纯粹是对方的名字太生僻了一点,平时用不上的词语,一时之间想不起来也不足为奇……不过她对于小秋的交际圈确实十分好奇,只可惜几次三番打听,也没能从对方嘴里撬到多少情报。
尤其是那个大名鼎鼎的奴良组,据说与小秋关系匪浅,神乐此前也从父亲与黄泉,还有对策室的同僚那边听说过这个传奇的妖怪组织,对他们好奇得不行,只是退魔师与妖怪之间虽然不是敌人,平日里也是井水不犯河水,并没有什么来往的机会。
因而在朱实无意中提及她认识不少妖怪之后,神乐的好奇之心便再也按奈不住,一有机会就缠着打听。
此刻看着她闪闪发亮的眼睛,显然小脑瓜里又是在转动着类似的念头,朱实笑着摇摇头;“你真想见他们的话,等回去之后找个时间,我带你去浮世绘町串下门吧。”
“真的吗!”
“一言既出——”
“驷马难追!小秋你最好了!”神乐一声欢呼,整个人突然抱了上来,还拿自己的脸颊不停蹭着朱实。
这种程度的亲昵举动对神乐来说不算什么,当初小秋还是神秘年糕的时候,更激烈的抱抱蹭蹭也做过不少,此刻更没有什么可在意的。
另一边,早就和纯洁无缘的某人却莫名有些心虚,心里忽然涌上了种微妙的……像是犹如懵懂少女的罪恶感。
但在不知情的旁人看来,这似乎只是一对感情很好的姐妹——个子较高的那方是姐姐。
被抱着的那个是妹妹。
这真是一个悲伤的事实。
而即便是路人温暖的目光,一旦多了,也让情不自禁的神乐有点害羞起来。
她嘿嘿一笑,松开了手掌,与瞪着一双死鱼眼的朱实对上了目光,笑嘻嘻地双掌合十:“对不起啦……恩?”
话音未落。
两人却都注意到了一旁人群中的某个身影。
那是一个十三四岁的小女孩,与神乐——以及朱实的外在——年龄相若,长相可爱,穿着淡粉色花纹的浴衣,将一头金色的头发在两侧扎成了螺丝卷状,怀里还抱着一个奇怪的,戴着呼吸面罩的熊玩偶。
两只眼睛一眨不眨,紧紧地瞪视着这边。
神乐歪了歪头,她并不认识这个女孩,但对方的视线明显是落在自己身上的,犹豫了一下,还是往前走去:“你是谁……”
“你是土宫神乐对吧?”
“找我有什么事吗……哎?”
两人的声音在空气中相互重叠,远远近近,祭典热闹的人声似乎随着那女孩的话音,而被无限地拉远出去,意识到不对劲的神乐停住脚步,下意识双手在身前摆出了结印的姿势:“你——”
而那女孩垂下了眼睑,神情看起来竟像是有些悲伤:“……抱歉。”
“什……”
你在说什么,为什么要道歉,诸如此类的言语正要脱口而出,陡然,眼前的女孩轻轻放开手臂,抱着的熊玩偶随之往地上坠去……
“咯咯……”
疯狂的笑声宛如尖刺,铺天盖地,朝神乐扑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