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严无上在写自己下一本要出的著作,九歌在旁边看着,他执着笔,他的手枯得青筋突显。
“人老了就这样吧!还是他瘦,手上的筋脉那么明显“九歌心想。
她忽然觉得严无上有时还是挺帅的。
签证下来了,终于,九歌如期坐上去往由浦东飞往埃勒里奥斯韦尼泽罗斯的飞机。
“这一天也该到来了。”严无上感应到飞机的起程,一边上课一边心里想着。
九歌迷糊中在飞机上睡着了,做了个梦,梦见了李初夏。
九歌和他在舞蹈室练舞,李初夏在一旁看着,九歌正跳的尽兴时,一个旋转,忽然,之前扭伤的左脚又在此刻复发起来,九歌失去重力,将要摔倒在地时,李初夏快步上前,一把拉住九歌,一个旋转过后李初夏把要摔倒的九歌抱住了,他双手紧扣住九歌的腰。
“你没事吧!”李初夏关心的问,声音很温柔。
“初夏…”九歌在梦里明知李初夏已经自杀了,可是这张脸又不能欺骗自己,感觉李初夏栩栩如生的在眼前,不像梦。
李初夏想去吻九歌,他慢慢靠近,将要吻上时,九歌从梦中醒来。
叮的一声,空姐正语音播报已到达机场的提示。
这是九歌第一次在希腊上学,她之前和李初夏一起来希腊玩过,那时王小涛老师也一起,但王小涛不通希腊语,和她们聊不来,他们又不肯说英语或中文,一路上搞得王小涛很尴尬。
其实他们并没有说什么密切的事,而是在讨论合著《希腊通史》的事。
那时,他们在希暗呆了一个星期,去遍好多景点,但是就是没去大学,本着来玩的心态,自然也不会跑去了解什么学校。
九歌下了飞机用英语问机场人员,去所就读大学的路线,九歌在国外基本不说中文,如果问她的母语是什么?她一定会回答是中文,而非英文。
然而,她的英文却说的比中文还顺溜。
九歌坐了车直达校园,因为不识得去的路只好花钱让司机带。乘车便捷得很,但花了不少欧元。乘地铁或是公共汽车都能省下这些钱。但是对于家庭富有的九歌来说,只要以后熟了路,想省也不难。
这是一所封闭大学,管理还很严格。九歌起初用英语去问大学门口的门卫,但他似乎不懂英语。而后九歌改用希腊语问那门卫,一听九歌说是从中国上海的某高校名字,立马联系了领导来接待。九歌心想,只是学生而已待遇还那么高。
不一会几个领导过来迎接,一个女领导,一面微笑一面要握住九歌的手,仿佛期待已久。
"Are you Chen Jiuge? ……"女校长用带着希腊口音的英语向九歌说着。
不免让九歌听她的英文发音后,倒有觉得点像严无上的上海英语了。九歌很惊讶女校长竟如此看重九歌和期待她的到来。
"Can you speak Greek?"九歌不习惯她那听着不标准的希腊英语发音问着。
“当然可以。”女校长说着希腊语。
看见法赛娜的热情,九歌倒觉得自己不像是来上学的学生,而是来签约合作的领导了。倘若拒绝了人家的留学交换,既是自己的失礼,又让人家沮丧。
“你太把我当回事了。“陈九歌用希腊语回复。
这所大学的教授教硕士、博士,上课时是不用希脂语教学的,一般全英语教学。
“来,这边请。”几位领导纷纷让路邀九歌进入学校。法赛娜看上去比严无上年轻,高高瘦瘦。
听法赛娜说这已经不是他们第一次合作了,之前也有过让上海的学校的学生来这留学,但学生们大多没有来这里留学的志愿。
多数赴韩、赴美,还有赴德日留学。
法赛娜一边说着,一边带九歌去寝放行李。九歌携带的衣物和物品并不多。
学校不允许走读,但九歌可以例外,九歌也可以到校外住,不必住学校里。
不一会工夫,法赛娜几乎带着九歌逛完了大半的校园。
安顿下来后,九歌开始向法赛娜询问自己学习的课程和课本。
法赛娜带着好几个学生取了课本给九歌。
吩咐九歌现在就可以拿着课本听课。
九歌学的是哲学,自然是学哲学课程的。
没有忙碌的学生会工作,九歌的心情便放松下来,对于李初夏的事,九歌也想淡忘掉。
九歌打理好行李,住进4人间的女寝,听校长法赛娜说,这个寝室有两个是希腊学生,一个是中国的留学生。
她们都不在寝去上课了,九歌现在并没有想去上课的意思,而是问法赛娜图书馆在哪里。
法赛娜带着九歌去了图书馆。
这个图书馆的布局和大小几乎和自己在上海读的大学的图书馆一样,只是书籍有所不同,图书馆内需要学生卡进入,但是今天是由法赛娜带领,所以不需要,外来人员是不能借阅和进入图书馆的,图书馆里人不多,有的学生在上课,而有的学生没课就会泡在图书馆。
“这是我们学校的图书馆,这个是学校的校园地图和楼盘模型。”法赛娜将九歌带到图书馆门口大厅内,用请的手势介绍模型说着,顺手便打开了模拟校园的微型模型里的灯。
顿时,校道里的灯亮了,教学楼里的灯也亮了,整个校园模型充满了生气,是夜晚的校园。
“这个学校这么大啊!”九歌看着模型赞叹。
“还是市中心的学校。”九歌又想。
“看来严无上也不是随随便便找个学校让别人去当交换生的。”
九歌又想:“法赛娜是不是认为我不是学生啊?学校和他们是签约了什么,法赛娜如此热情,她人真的有那么好吗?”一面想着一面和法赛娜进入了图书馆的阅览室。
忽然,两个人便安静起来,因为有学生在,她们不敢大声说话。法赛娜用手势代替说话。
在阅览室里,坐在椅上看书的学生忽然间一个,再到一个的消失不见了,只留下桌上的课本,法赛娜在九歌身旁说话,声音渐渐弱去,法赛娜消失的半透明,再消失的透明,最后竟消失不见了。
阅览室内空无一人,空荡荡,但学生的读本还在。
九歌有些害怕了,想逃离,又看到一道黑暗和光亮的线段分分明明的隔开了阅览室,那是开着灯的夜晚的阅览室。
她看见严无上正在黑夜的那头在书架上找书看,而她在白天的那头。
一个在上海,一个在希腊。见到严无上,九歌也不害怕了,突然间觉得很有安全感,严无上所在的阅览室有学生在看书,有翻书声和严无上的走动声,九歌觉得好奇便走过那头看,走到严无上面前,严无上假装看不到九歌。
九歌发觉,这不是上海的阅览室吗?这些是亚洲面孔,还有个学生是自己的学妹,她在安静看书。
而且书架上的书不是希腊文,而中国字,又回头看着自己从那边过来的阅览室,仍是空无一人,书还在桌的景象,转头发现严无上已经拿好书了,将要去找座位来看,他带了课本和笔。
“他拿了什么书?”九歌心里正好奇,他坐在了椅子上,把书放在桌上,是一本《哲学概论》。
“他在找文献给今年的毕业博士研究生参考吗?”九歌心想着,在严无上旁边拉了椅子坐下看,他枯干的手,清楚的能看到血管脉络。九歌看见他在翻书并不理会自己。
胆子也壮了起来,看见严无上未整理好的领带,顺手帮他整理,突然严无上不动了,也不翻书,看着九歌,四目相对,那一瞬间的感觉,好像很久之前就有过一样。
“严校。”九歌看着严无上上轻声唤着。
严无上不语。
“这是真的吗?”九歌细碎的声音问严无上,一面问一面想着严无上是结了婚的人,她松开了手。
严无上笑了起来,很温柔,这种笑容九歌从没见过,仿佛能让人为之迷失,为之陶醉。
严无上仍假装看不见九歌,九歌觉得他笑起来,是因为找到适合给博士研究生参考的文献,九歌问严无上的话,严无上似乎是听不到的。
九歌看见严无上脸上长着淡淡的老年斑,想伸手去摸,没有摸到,忽而又回到希腊的阅览室来了,严无上不见了,上海的阅览室和亚洲面孔的学生也不见了,法赛娜仍说着话,希腊学生仍然坐在椅上看着书,刚消失的人,又回到原处。
但不同的是手里多了几本书,那正是严无上的《哲学概论》,还有他的课本,课本上有他未干的墨迹,九歌再环顾身边的景象,并没有见到严无上。
“法赛娜校长,这本书是你给我吗?”九歌问法赛娜自己手里的中国字的《哲学概论》是不是她拿给自己的。
“嗯 ?这不是你们中国汉字吗?我们没有中国汉字的书籍,只有英文、希腊文。”法赛娜探头看了看九歌手里的书上的汉字。
“你刚刚不是拿着它进来的吗?”法赛娜提醒。
“是,我拿出来的,我忘了。”九歌笑了笑,生怕说出什么,吓着法赛娜。
九歌示意法赛娜别陪她,去忙她的事,法赛娜还给了九歌联系方式,让九歌有什么不懂就打电话给她。
九歌找到了椅子坐下来看这本《哲概》,严无上的本课上,全是整齐划一般笔记,九歌想想又笑了,真是看起来就像自己的笔记,她的笔记也是这样,心里的那些害怕和好奇全然没有,也提不起来,只能觉得这本书就是在阅览室给她找的。
她认为这辈子最幸福的事就是认识了严无上。
好想一直在严无上身边,去代替林复扬的位置,和严无上平起平坐。无论是开会、学习、演讲、辩论、拍照毕业照,她都要在严无上身边。
他的一切的一切,她都想要了解。因为她好喜欢他,想知道他为了什么而快乐,又为了什么而悲伤,如果能一直在他往后的生活中陪伴,即使让自身一直承受孤独的黑暗,那也是一种享受,甚至生命从此了断,也无所谓惧。因为这些超越了她心中的所想,她不知道些所想是什么,姑且,就称为所想吧。
九歌知道只要是关于严无上,就会发生奇妙的事,但是,在她的记忆里,她却忘记了从前的自己,忘记了对严无上的爱。这本《哲概》里主要说的是古希腊哲学起源,当中讲述了苏格拉底的一生,成就,及提出的观点。
九歌学了政治专业后对哲学的课程和学习也有过深入的研究,可是当她读到苏格拉底时就刻意的回避,好像不是很喜欢苏氏这个人,觉得柏拉图、色诺芬两人之作也有点高抬苏氏之意,但是这两人总比苏格拉底看起来顺眼。
九歌看了看严无上的课本里严谨的学术见解,心里顿时好喜欢这样,好想成为像严无上一样在大学里任教的教授。
她在阅览室呆了一整个中午,下午才离开,回寝后,抱着《哲概》和课本。心里又在想这严无上的书,怎么到自己手里了?阅览室的事怎么回事,要告诉严无上吗?心里不免开始心慌和害怕。
接二连三发生的怪事让九歌一直都觉得是幻觉,但又不敢告诉任何人。寝室里舍友也在,她们下课了。
九歌和她们相互打招呼问姓名,一了解才得知,她的三个舍友都不是学哲学的。都是物理学专业的博士研究生。
中国的那个留学生是哈尔滨人。听说九歌是从上海学校来,就问九歌今年学校有个男教师自杀的事,九歌很不喜欢别人这样问。便回避她:
“那是我的老师,你在互联网上看到的新闻或绯闻与他都无关,他为人诚实又善良。”说这句话的时候九歌用中国文说,之前她们一直说希腊语。
李初夏能选择自杀,想必连九歌也放下了,他选择别人眼中认为的死,而不是爱。他选择了他所想的爱,而不是别人眼中的死。
如果有一天枯萎了,请想想曾经爱过他。如果你有一天变得不再像自己了,请想想他曾经教过你的诚恳和善良。如果有一天你和他一样欺骗了自己,请想想这世上陈九歌依然还想念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