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亚之前的话让陈晖林有些担心。
她那样一个小的孩子,很难在两世为人的陈晖林面前藏住心事的。所以陈晖林直接明白了莉亚所捡到的绝对不会是什么受伤的小兔子,而是什么更难办的东西,要不然她也不会找到自己这边来。只是这件事情发生得太突然了,陈晖林也没有想到解决的办法,只能试着劝诫莉亚放弃那只“小兔子”。
不过从莉亚的表现来看,她并没有把陈晖林的话听进去。
陈晖林在破落的家中来回踱步着,心情有些烦躁。
他离开炎国,来到乌萨斯境内的这座偏远村庄已经有五六年了。之所以选择这里,也正是因为够偏远,这里的生活十分原始,不需要依靠源石技艺,所以整个村子都没有感染者。刚开始的几年真的是宁静平和得宛如世外桃源。
可是这两年来却有了变化。
陈晖林已经陆陆续续的在村子边缘遇到好几次感染者了,刚才回村的时候遇到的那几个暴徒也是。虽然感染者们并不都是暴徒,只是大多数都是从矿场里逃出来的,性格恶劣。陈晖林也就只能用自己的剑术将他们吓跑。
但他也隐隐约约的感觉到了,平静的日子很有可能快要被打破了。
该离开这里了吗?
陈晖林停下了脚步,脑海中禁不住的冒出了这样的想法。
但就在这时,屋外传来了村民们的喊叫声。
“纠察队!纠察队的人来了!”
陈晖林心里一沉。
……
纠察队,乌萨斯境内最为臭名昭著的存在。
他们并不是正规军队,而是负责在国境内搜谱感染者的特别部队。按理来说应当算是警察部队,但陈晖林实在是不愿意把这帮家伙与警察这两个字挂上钩。在离开炎国,刚进入乌萨斯的时候,陈晖林便目睹过无数人家因为纠察队而家破人亡,妻离子散。
那时的他便对这些穿着制服,却被冠以黑色恶魔之称的家伙们没有任何好感。
来到这个村庄五年,还从未遇上过纠察队。
但是今天,纠察队的人来了。
纠察队的工作是搜捕全村的感染者,陈晖林也没法在家里蹲着,继而被纠察队的两个成员带了出来,在村子里集中。因为陈晖林明显的不是乌萨斯人,便得到了不少的盘问,两根警棍直接的打在了他的肩膀上,疼得他眉头紧蹙,却不敢反抗。
“炎国人?炎国人为什么会在这里?”审问陈晖林的纠察队成员对炎国有些不屑,即便炎国是个并不亚于乌萨斯的超级大国。
陈晖林稍微解释了一下,但纠察队的人并不想听他的解释,他们冷笑着,像是在思考着该如何折磨陈晖林这个异类。
村民们看到这一幕,想要为陈晖林说些什么,却又不敢多说。
就在陈晖林思考着该如何脱身之时,又是一道声音响起:“找到了!我找到那个小杂种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了过去,陈晖林看到纠察队的两个成员将一个身材矮小,浑身是血的红衣女孩从地下室里拖了出来,而后丢在了雪地里,殷红的血顿时染红了周遭的积雪。
“呦呵,终于找到这个小杂种了。”
原本集中在陈晖林身上的注意力都被这个红衣女孩所吸引过去了。
他们毫无顾忌的用“小杂种”来称呼这个明显还是孩子的少女,他们揪着少女的头发,将少女提了起来,让所有人都看到了那张明显带着稚嫩的脸。
“跑啊,你怎么不跑啊?”又是一脚踹在了刻刀的身上。
刻刀紧紧的抿着嘴唇。
她有些后悔,后悔自己没有在看到纠察队的第一时间自杀。
现在想自杀也已经晚了,肩膀被箭矢贯穿,身上的力气连咬舌自尽都办不到,只能眼睁睁的看着纠察队们对她拳脚相加,却做不到任何事情。
陈晖林的拳头缓缓的握紧了。
但并没有持续多久,又慢慢的松开。
我救不了她。
陈晖林在心里这样对自己说,而后移开了目光。
赶快走吧,赶快把这个感染者给带走吧,然后滚,滚得越远越好。
这是大概是包括陈晖林在内的,村里所有人的想法。
但纠察队的人并不这么想,折磨这样一个濒死的少女似乎并没有太大的意思,他们很快就将目光放在了其余村民上,而后领头的人冷笑着问道:“你们好大的胆子啊,连感染者都敢收留。”
莉亚父母的脸色立马变了,因为刻刀是从他们的地下室里找出来的。他们立刻上前解释,却被纠察队的人打倒在地。
“大人,大人,我真的不知道啊!”莉亚的父亲大声喊着。
纠察队的领头人踩在他的身体上,冷笑着说道:“我已经见过太多这么说的人了,也就是你们这些家伙的存在,才让我们的工作变得那么艰难,你说你该死吗?”
“可是我……”
又是一脚踢在了莉亚父亲的脑袋上,直接踢掉了他的两颗牙齿,他往雪地里吐了口鲜血,说不出话来了。
就在这时,人群中响起了愤怒的稚嫩女声:“混蛋!放开我爸爸!放开刻刀!”
莉亚从人群外跑了出来。
陈晖林见状,下意识的想要拉住她,却因为被纠察队的人管着,没能成功,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莉亚跑到那个领头人面前,对着领头人拳打脚踢。
只是一个孩童的拳打脚踢对于成年人而言实在算不得什么。
但领头人还是反手抓住了莉亚的衣角,硬生生的将她提了起来。
“小混蛋,你想做什么?”
“放开我的爸爸,放开刻刀姐姐!”
“不,不……大人,我的女儿不懂事,她还只是个孩子啊,求您放过她!”
莉亚的父母跪倒在了领头人面前。
领头人只是冷笑。
“殴打政府官员,哪里是一句话就能饶过的事情?还有,你竟然认识地上这个女人?那岂不是说明就是你……嗯?”领头人突然注意到了莉亚脖子下的一处结晶,微微愣神后,又立刻兴奋了起来,“原来如此,原来如此……你也是个感染者!你也是个感染者杂碎!”
所有人都怔住了。
包括陈晖林在内。
什么?莉亚也是感染者?!
什么时候染上的?
原本已经快要坚持不住的刻刀也猛地抬起了头。
她也没有想到莉亚竟然是感染者。
该死,原本以为只要让纠察队找到自己,其他人就会没事的,却没想到会发生这样的事情,竟然还把莉亚给害了。
刻刀的心里满满的都是自责和悔恨。
为什么她要逃?为什么她不直接死在那里?!
陈晖林的脑子也是懵的,他万万没有想到莉亚也是感染者。
如果只是把刻刀带走的话,他还能接受,毕竟他不认识刻刀,可如果是莉亚。
“这下收获可就大了。”领队露出了残忍的笑容,“我觉得洛林矿场很需要你这样的人,他们最喜欢细皮嫩肉的女孩子了。”
莉亚的眼睛里终于流露出了惊慌之色。
刻刀低喝一声,似乎用上了身上的最后一点力气,把箭矢从肩膀里拔出,而后拼了命的向领队冲去。但是下一秒就被人按进了雪地里。
“真是条不要命的野狗呢。”领队的神情轻松,“不过还是要把她看好了。不能让她死在这里,我们要用她的命,来让那些该死的家伙们知道反抗我们纠察队是一件多么错误的事情。”
“明白!”
“遵命!”
这时莉亚的父母也反应过来了,若是再不做些什么,女儿就要被带到矿场里去了。只可惜两个平民在全副武装的纠察队面前,实在算不得什么。
他们很快就被打倒在地。
莉亚不断的哭着,对着领队拳打脚踢,但都没有任何办法,寂静的雪地里回荡着小女孩撕心裂肺的哭声。等到莉亚的父母被彻底打晕在地上,也没有人往前一步,只是沉默的看着。
陈晖林的嘴唇都快要咬破了,他感觉自己的手在微微颤抖,可是心里却有道声音不断的在喊着。
“别过去!”
“你救不了她的!”
“不要因为别人再丢一次命了!”
“想想你的处世原则。”
“好好活着。”
无数道声音的劝告下,陈晖林紧握的手还是慢慢的松开了。
他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莉亚似乎看了他一眼,那个被泪水所弥漫的眼神,如同刀子般刺进了陈晖林的心脏。
“好了,闹剧结束了。”
领头人大抵是终于觉得无聊了,或者是这座小村子本身就不是他们的最终目的。于是再往莉亚的父母身上吐了口痰后,就让纠察队离开了。当然了,是带上了奄奄一息的刻刀和哭成泪人的莉亚。
在他们离开的最后一刻,陈晖林缓缓的坐在了雪地里,眼睛里弥漫着宛如灰雾般的死寂。
……
陈晖林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屋子里的。
此时天已经黑了。
他呆呆的坐在椅子上,看着地面上的影子,莉亚父母撕心裂肺的哭声还在他的耳边回荡着。
当然,并没有人因此而责怪他,所有的人都在安慰着莉亚父母,不会有人关心独自一人回到屋子里的陈晖林。
所以,这是为什么呢?
他明明活了下来,在遇到危机的时候,他恪守了这些年来一直遵守的准则,没有像前世那么冲动,为了别人就随随便便的丢掉了自己的性命。
他很清楚,自己绝对没有拯救莉亚的能力以及义务。
他的剑自始至终没有击中过任何人。
可是……
“为什么呢?老妈。”他看着白天写在地上的“准则”,看着其中那条“不为任何人出头”,却没有半点轻松,有的只是疲惫,以及另一种莫名其妙的情绪,“为什么会这样呢?我明明已经好好活下来了啊。”
没有人能够回答陈晖林,他在很多年前就已经离开母亲了。
他弯下腰,捂住了脸,想要让自己好受一些,但浑浑噩噩的大脑却在不停的回响着一道又一道声音。
其中一道是莉亚的,陈晖林真的很喜欢这个小女孩,莉亚的天真可爱让他忍不住想到这个世界上的另外两个妹妹。
至于另一道声音。
……
“啊……救我,求求你,救救我!”
“哪里来的臭小子?看什么看?再看小心爷捅死你!”
“和你没有关系,滚远一点。”
“不要啊……求求你,求求你们,放过我啊……”
满是酒气,手里拿着刀乱挥的混混,以及那哭成泪人,满脸绝望的少女。
这些年,陈晖林一直都在梦到这个场景。
虽然他在梦中无数次的对自己说。
不要去,不要过去。
家里人还在等着你呢。
不要去送死。
可是梦中的他却一次又一次的重复着当初的举措。
“他妈的,放开那个女孩!”
热血的男孩孤身一人的冲了上去。
……
陈晖林紧紧的抓着头发,表情很是痛苦。
直到脑海中那个少女的眼神与莉亚之前的眼神缓缓重合时,陈晖林的手慢慢的松开了。
他盯着地面上的“绝不为任何人出头”,看了好一会,而后缓缓的起身,三步做两步的走到了厨房,走到了坍塌的灶台前,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的将垫着灶台的黑布抽出。
在抽出的同时,黑布同时脱离。
长剑面世,一道淡青色的刀光,小小的屋子里回荡着宛如龙吟般的清越声响。
剑端的末尾刻着——“大炎皇家赐 承影”的字样。
陈晖林将剑背好,而后走到了屋子前停了下来,转头看了一眼地上的文字后,轻轻的说道。
“对不起,老妈。我果然还是没法见死不救。”
说完,他便离开了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