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归远究竟在恐惧之主掉落的卡片中看到了什么?
在决定走向温迪戈的那一刻,零碎的记忆再次涌入脑海,博士的眼前有无数的画面一闪而逝,逐渐连成一个完整的故事。
阿丽娜和塔露拉在乌萨斯冻原过去发生过的一点一滴都通过雪原卡片在顾归远的脑海中重现。
从她们相遇,再到离别,作为旁观者的顾归远仅需要不到十分钟的时候就吸收了个七七八八。
阿丽娜和塔露拉的遭遇让顾归远也为之沉默,但让他真正动容的还是独属于阿丽娜的经历。
埃拉菲亚是很坚韧的种族。
外表柔弱到令人怜惜的阿丽娜也是,她总是一副温软易碎的样子,却比塔露拉还要坚强。
在那个仿佛没有光亮的雪夜,身体残缺、濒临死亡的阿丽娜趴在塔露拉的背上,在看不到尽头的夜失去了所有的温度。
似乎那一刻风雪也在嚎哭,让塔露拉觉得满眼都是纯净的白,此后所发生的事件成为了压倒她的最后一根稻草。
梦中的德拉克女性发出痛苦的呓语,她与顾归远的情感在这一刻达成了共鸣。
奔跑——
奔跑——
在无尽的夜里不断地奔跑——
长靴被冰水浸透,腿脚深陷进反射着刺眼光芒的雪地,将雪全都融化,在泥泞中奔跑——
不知走了多久,不知跑了多久,寒风钻入肺部,痛觉刺进大脑——
她在奔跑,塔露拉在雪地中奔跑——
雪为什么还没有尽头?冬天为什么还没有尽头?大地为什么还没有尽头?
眼泪自她的眼角坠下,即使她还没意识到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
阿丽娜倒在路旁,倒在刺眼的血泊中。
小鹿紧攥着手中的空篮,鲜血浸湿了她的衣裳,将她身旁深掩住草木与泥土的惨白也一同染成了暗淡红色。
雪一直没有停下。
德拉克背起了埃拉菲亚。
只有这时候,她才惊觉,这只轻盈的小鹿,竟然这么重,这么重——简直就像是这片大地。
她向前走,想要背着还在呼吸的阿丽娜走向黑暗的尽头,耳边传来的是如风一般轻柔、少女呢喃的低语。
不要去恨一个人,塔露拉。
阿丽娜在痛苦中颤抖,吸着凉气,她很累,她想闭上眼睛——可她不敢,她还有塔露拉,她还有些事要告诉她的塔露拉。
你的愤怒可以烧遍荒野,但你不可以去恨。不能为了报仇而去战斗,塔露拉,你怎么能为了复仇而去战斗!
不要去恨谁,不要为我而半途而废,你要去打碎造成它的乌萨斯,这是你选择的路……
可是塔露拉,我好担心。塔露拉,我好担心。如果我不在了,你一定要让叶莲娜提醒你……
塔露拉,我们所有人……
——相逢就是为了别离。
塔露拉在雪地中奔跑。
风雪呼啸而过,吹抚着埃拉菲亚残缺的长角,落下的雪花似乎掺杂着触目惊心的血色,燃烧着化为虚无。
被冰雪覆盖的树木在塔露拉走后被点燃,火焰伴着她与阿丽娜走过最后一段同行的路。
她身处的雪原似乎永无尽头,冰冷、刺骨,背上的阿丽娜是她能感受到的唯一温暖。
心脏的跳动声自塔露拉的脊背传进她的心里,越来越轻,越来越轻……
当她再次呼喊着阿丽娜而没有得到回复时,塔露拉痛苦地发出轻微的呻音,像是嘶哑的哀鸣,又像是包含着无助与愤怒的尖啸。
塔露拉身后的路径在燃烧,在熊熊烈火消失殆尽,世界在崩塌,天旋地转般的晕眩随着寒风从她的耳中钻进大脑,她在颤抖,在痛苦。
她们在大雪中走向了别离。
无尽的绝望和苦痛中,忽然塔露拉的脑海中想起了某个不知何时听闻的童话。
风雪中的旅人啊,向冰原的神灵献上虔诚与祭品,祂将让你进入如梦幻般的美好世界——
向神灵祈愿,向神灵许诺,向神灵献上生命,向神灵祭献灵魂——
乌萨斯冻原童话中的神灵概念首次出现在塔露拉的认知中,那是能够实现一切祈愿,令幻想成真的伟大存在。
可那一刻,阿丽娜的话语还不停在她的耳中出现,塔露拉在向前走,她一定要向前走,绝不能停下。
科西切——恶毒的科西切为她施加了可怖的诅咒,不死的黑蛇将在她的灵魂中沉眠,直至她认同它的那一刻,它将醒来,塔露拉必会成为新的黑蛇。
塔露拉为感染者而战,为她的理想而战,为未来而战,她坚信火焰终会将在乌萨斯的冻原上燃烧——她否定,否定科西切那癫狂而又恶毒的理念。
可塔露拉遭遇到了什么啊?
从小村庄开始一直相互扶持着走向未来的友人倒在了血泊中,换取的物资被抢走,头上的角被砍下,就连躯体也变得残缺。
她所珍重的阿丽娜像是被蹂躏的布娃娃,血液如棉花般从撕裂的巨大创口中流出。
埃拉菲亚的生命被如此轻蔑地对待与玩弄,像是感染者残酷的命运在对塔露拉的反抗露出不屑而冷漠的笑,但仅仅是来自祂的注视就让德拉克蒙受如此大难。
阿丽娜不肯告诉她凶手是谁。
塔露拉痛恨着,愤怒着,但阿丽娜不会告诉她,因为塔露拉不能够憎恨一个人,不能为了复仇而去战斗,不能让她被科西切的诅咒所吞噬。
——阿丽娜的死,就这么成了这片罪恶的土地对塔露拉的蔑笑与嘲弄。
但真正压垮塔露拉的,还是那个村庄中发生的事,村民对于感染者、甚至非感染者生命的态度,惨无人道的血腥虐杀和生命在绝望中的哀鸣,迫使塔露拉举起了本该为理想而燃烧的火。
那个玩弄他人生命的村庄从上到下,无论是孩童还是老人,统统死在了火海中。
乌萨斯的风会带走灰烬,也会带走他们的罪恶。
她成为了“科西切”,一条在乌萨斯土地上千年不死的黑蛇。
名为塔露拉的少女自此步入黑夜。
在黑暗降临的那一刻,神灵的传说再一次浮现在她脑海中,她蜷缩在漆黑的角落,向祂祈愿着一个苦难尚未出现开端的世界。
——埃拉菲亚,那个久久围绕在德拉克身旁不肯随风逝去的灵魂,在塔露拉强烈的祈愿中进入她的梦境。
“塔露拉,我会一直陪着你。”
小鹿的灵魂飘荡在塔露拉的身躯旁,风雪中有少女在低语,她们的灵魂与身躯渐渐重合在了一起,她要去唤醒沉睡在梦境中的少女。
爱会超越一切。
生命,时间,空间,乃至于神灵所创造的世界。
无数虚假所构成的世界里,她是唯一的真实。
阿丽娜温和地走进了那个良夜。
——塔露拉,我们永不孤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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