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辰没有走。莫辰从来也没有打算走。
嘟嘟囔囔跌跌撞撞地退出那个卧室,只因在那一瞬间,无法承受也不堪面对的他,本能地只想要逃避。
只是,稍稍冷静下来之后他就意识到:逃得开的是她,避不了的,却是自己。
这样的错误,莫辰在年少懵懂的十几年前,犯过一次。
同样的错误,在今天——在见识了更多的她也觉察到更多自己的今天,他已经不想再犯第二次!
何况,看着她擦伤破皮的额头,他就更不忍心这么弃她而去了。
去替她找些药吧!这样,既可以给彼此一个缓冲的时间,又为暂时的逃避找到了最合理的借口。
他这么对自己说道,他也当机立断地将这样的念头付诸了实施。
这三个多月来,他早已对这个家的每一处熟稔无比。因此,没费什么功夫,他就在书房的医药箱里找到了红药水和消毒棉签。
在重回卧室之前,一些东西引起了他的注意。
他看到废纸篓里堆满了纸团,有几个纸团上还隐约看得见水笔字的痕迹。在这么个电脑打印已高度普及的时代,这些纯手写的字迹,几乎都算得上稀罕了。
被好奇心驱使了的莫辰,忍不住就将这一团团稀罕物倒出、展开、摊平……
近二十封,全都是信,长短不一的信。长到延续了三四张信纸,短到只有一句话。相同的是,它们全是写给“莫辰”的。
它们,也全都署名——陆雨梨(陆宇黎)。
陆……雨梨?这就是她现在的名字吗?
雨打梨花……深闭门?
那一霎,莫辰的脑海里条件反射地浮现出了这么一句诗。
他简直不敢相信,她竟会把名字改成了这么婉约的风格!比起括号里大气磅礴的“宇黎”,实在是反差了不止一点点!虽然,这也确实跟现在的她很相称——这三个多月来尽善尽美却独独吝啬敞开本能释放天性的那个她。
而更让莫辰不敢相信的是——近二十封!她居然曾经给他写过近二十封坦白真相的信?!虽然他来不及细看每一封信的具体内容,但他能肯定它们都是用来坦白真相的。就凭每封信最后相同的署名他就能肯定!可既然如此,又是为什么呢?为什么它们最终的归宿却只是废纸篓而不是他的手上?
怀揣着十足的困惑,他的目光不经意扫向了某一张信纸的某一行……
“如果我还没有让你恶心害怕到非回避不可的地步,请再看一看我的病历吧!它们就在我书柜中间抽屉的最上方……”
书柜中间抽屉的最上方……!
莫辰忙不迭地打开了那个指定位置。
果然!很厚的一本病历!持有人还是那个性别为“男”的“陆宇黎”。厚厚的病历本中间夹着一叠全英文的就医记录,宛如分水岭一般,将整本病历分成了两部分。
以那叠分水岭般的全英文资料为界,莫辰翻开了“陆宇黎”的病历本。
先是前半部分。粗粗一览,一连串匪夷所思的医学名词就跃入了他的视线——
阴茎短小,无遗精史……左侧阴囊可触及睾丸,质地柔软松散,右侧空虚……
15岁起出现周期性血尿……B超显示单角子宫、右侧卵巢……
……
还有,那叠全英文资料上的词汇——Testicular torsion。
他看不懂它们的具体含义,但直觉却让他隐隐约约猜到了它们的意思。
而后,在那分水岭的后半部分,他也很快证实了自己的猜测——
“患者十八岁被确诊为嵌合型真双性畸形,之后未进行正规治疗。自述一月前因睾丸扭转后坏死于A国当地医院行左侧睾丸切除术……现遵从患者本人意愿,拟行小阴茎切除及阴道成形术……”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莫辰猛地合上了整本病历,只觉得心跳快得重得像是刚做完一场剧烈运动。
他再也不想多看一个字了——不愿,也不忍。
此时此刻,他只想立刻回到她的身边!
“yuli……”
自然而然地唤出这个并不习惯的称谓,莫辰突然将那个颓然蜷成一团的身体抱进了自己的怀里。
这是一个并不带任何欲望的拥抱。
他紧紧地抱着她,他脱口而出一声——“对不起!”。
十四年了,他终于把这三个字说出了口。
对不起。当年,在你最迷惘无助的时候,本该是最好朋友的我,却因为自己的私心而轻易放弃了这段友情,一点也没帮上你的忙……
对不起。在没搞清楚事情来龙去脉的今天,我又不分青红皂白地将自己难以负荷的情绪全发泄在了你的身上,丝毫没有考虑过它们又会对你造成怎样的伤害……
对不起。一直以来,我在你这儿太想当然地有恃无恐了。我只知道一任真实的自己信马由缰,只觉得无论怎样的我都能为你接受和包容,却从来没有用心地认识和勇敢地面对过,真实的你究竟又是怎样的你?又是否能完全被我接受和包容?
……
总之,无论囊括了多少种心意,事到如今,对着怀里的这个人,莫辰只想一遍又一遍地重复这三个字——对不起。
事到如今,他也只想称呼这个人为——yuli。
是宇黎?还是雨梨?他也不知道。但似乎,那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他终于坦然地接受了,那都是她。
所以,某个他之前一度想深究又不敢深究的问题——“为什么喜欢他?为什么偏偏是他?”,虽然在一时情急之下问出了口,他却并不感到后悔。
他不确定她是否会给他答案。但至少,他自己,不会再害怕与她一起探索那个答案。
他不会再害怕——她喜欢上的那个他,只是被她的想象所美化了的不真实的他;他也不会再害怕——喜欢着他且也始终让他欲罢不能的那个她,只是被他的内心需求加工过了的不完全的她。
从“宇黎”到“雨梨”,他见识了她一种又一种截然不同的样子,也觉察到了一个又一个矛盾而陌生的自己。
他们好像都比对方以为的多面和善变,他们相比起原本存在于彼此认知中的他们似乎有了越来越多的偏差……好,既然如此——
“yuli,从今天开始,就当我们是重新认识的两个人吧?让我重新认识你,也请你重新认识我!从今天开始,让我们互相去探索、去了解那些以前所不知道的对方,好不好?”
他温柔地看着她的眼睛,坚定地说道。
也许在这个过程中,还会有更多的出乎意料、更多的颠覆认知。也许他们最后还是会形同陌路,也许他们即便殊途也终将同归……
未来到底会怎么样,谁也说不准。但,无论怎么样,总都好过两个犹抱琵琶半遮面的人,只生搬硬套着“天经地义”的相处套路,天长地久。
而未来到底会怎么样,不跨出现在的这一步,又怎么知道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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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陆雨梨措手不及地被莫辰抱进怀里时,她在心中设想了无数种可能,也猜测过无数莫辰接下来会说的话——
是最后的告别?是转机的出现?是客气而疏离地理解?是恻隐而体贴地原谅?还是怜惜而包容地呵哄?
然而,都不是。却是一遍又一遍的“对不起”,以及,后来那句温润柔和又掷地有声的——
“yuli,从今天开始,就当我们是重新认识的两个人吧?让我重新认识你,也请你重新认识我!从今天开始,让我们互相去探索、去了解那些以前所不知道的对方,好不好?”
从“陆宇黎”到“陆雨梨”,她受过褒,挨过贬,享过动听的赞誉,也捱过不中听的讥讽……但,截至这一刻,她听过的所有话加起来,都不及莫辰的这一句,直说到她的心底。
重新——重头,崭新……她和他的关系,将重头步入一个崭新的阶段?!
就像她重头审视那个崭新的称谓“yuli”一样,是吗?
yuli——是宇黎,又不完全;是雨梨,也不尽然。
最初的最初,她只想做个寰宇间最普通的黎民百姓,等一场最寻常的黎明。可是老天却连这都不许她?好,既然如此,她不再等黎明了。她强迫着自己渐渐去习惯夜的漫长、夜的瘆人、夜的幽暗、夜的晦涩。不需要灿烂温暖的阳光,她甚至宁愿月色也永远像今晚这样缺席!如此一来,那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才能替她掩盖一些什么、混淆一些什么、模糊一些什么……久而久之,她居然也从中体会到了一份别样的安全感。一想到这份安全感即将随着黎明的到来而离她远去,她反倒更加不乐意了!而且,那朵盛开在暗处带着微凉雨露的梨花,一旦遭受了灼热日光的曝晒,不也就会迅速地干枯,无法再保持动人之姿了么?
从“宇黎”到“雨梨”,她自以为已经参透了这所谓的“真理”,却唯独忽略了——迟迟感受不到光照,带雨梨花的命运还是只能走向萎靡。而黎明,不管你欢不欢迎、期不期待,只要时候到了,它也终将莅临寰宇。
在这么一个寻常的黎明前黑暗中,她幡然领悟了这件事!
所以,她想,这一下,她也终于能以一个崭新的自己,去面对眼前的他,去重建他和她之间的关系了。
这么想着,她突然抓住了莫辰的一只手,不容拒绝地将一样东西塞进了他的掌心。
那是一张照片,一张拍摄于十四年前的,他和她——或者说和“他”的合照——那也是高中三年间他和“他”之间的唯一合照。
也许说那是合照都有些勉强。因为,同时出现在照片里的,只是“他”的正脸和他的侧影。当时,那好像只是他们的某个死党为了试试新手机的功能而在午休时间留下的无心之作。
当年,在他们决裂之后,“他”就将那张照片冲印了一式两份。一份留给自己,另一份,权当只是再留个念想,留给未来某一日也许还会和“他”重逢冰释的他。
后来,不管他们分别了多少年,也不管“他”去了哪里,及至“他”变成了“她”,那两张依稀已褪了色泛了黄的照片,却从来不曾离得她太远。后来,在她真的与他续上了前缘之后,它们更是时时刻刻被她安放在了她的枕头底下——那只见证了最多他与她激情和温存的枕头底下。
原本她已经想好了,属于他的那一份,等新一天的太阳露了脸,她就会交给他。只是原本,她也在心里默念了
千万遍,只盼这个夜晚能停驻得再久一点,只盼太阳能露脸得再晚一些……
但,此时此刻,当她以为他已经永远从她生命中消失了的时候,她却还能感受着他扎实的怀抱,感受着他正替她上药的指尖温暖……她知道,从此时此刻起,无论是黎明前的黑暗,还是即将到来的黎明,她都不再害怕了!
“辰,这个……你收着。以后……啊,我是说,我们‘重新认识’之后,不管我们是以什么样的形式相处,最后又会走到哪一步……至少,你一份,我一份,永远留着这个,永远记住我们最无忧无虑的那段日子吧!”
“嗳?这……?”看着手中那年代久远的相片,莫辰似乎有些惊讶。细细端详一番后,他哑然一笑,“呵呵,我都不知道还有这么一张老古董的照片。我连个正脸都没有,好像有点可惜啊?不过——说实话,你倒是拍得真不错!很迷人的笑啊!”
很……“迷人”的笑?
和他重逢以来,她煞费苦心地在他那儿露出各种讨喜的笑容,他却从没这么夸过她。这会儿,反倒由衷地夸赞起了那个远去多年的“他”笑得迷人?!
说来怪了,想当年那位偷拍他俩的死党,在把照片上传到自己的博客相册里时,似乎也是用“迷人的微笑”五个字来为它命名的……
不过是一个在最不经意间露出的笑容,怎么就会让他们齐齐觉得“迷人”呢?
她带着一头雾水朝他看过去,却见他正对着她,眼神如暖阳般温煦。那眼神,映在她的眼里,也刻进了她的心里。
——和坐在“他”对面那个只有侧影的他,当时的眼神,一模一样!
对了,对了,她想起来了……!
当时,身为高中生的他们,还没有现今的智能手机作为娱乐必备品。然而,那每一个难得能从紧张学业中抽出身来的午休时分又岂能白白浪费?于是他们就玩起了一些自己发明的小游戏:有时是猜硬币的正反面,有时是在笔记本上画出五子棋的棋盘……好多现在想来奇傻无比的玩意儿,当时那群稚气未脱的少年们,却总能玩得乐此不疲。
而拍下那张照片的那一天,他们玩的是用草稿纸自制的纸牌。
“又输了?啧!不玩了不玩了,今天运气真背!郁闷!”
在数不清连输几次之后,戴着金丝边眼镜的秀气少年沮丧地搁下手中的纸牌,发出如是抱怨。
“没事!再来啊?说不定下一次就时来运转了呢?”坐在对面的童花头圆脸少年一边整理着纸牌一边安慰道。
“算了算了……我对我今天的手气已经绝望了!再玩估计也翻不了盘,只会丢人丢得更惨……”
眼镜少年没好气地摇着头。闪烁的目光内,自傲和自怜此起彼伏地一闪而逝。他下意识地咬了咬下唇,似乎脆弱又隐忍,好强而寂寞……
“话不能这么说啊!没有手气,咱们‘陆大百科’还有他的高智商不是吗?我就是因为智商差了你太多才只剩下运气好了吧?再说,你要是就这么停在这里,就真的只记住郁闷和绝望了。只有再接再厉地玩下去,一切才皆有可能啊!”
圆脸少年悠悠然地回应,言辞间率真、笃定,却也不无艳羡和自嘲。
听着圆脸少年的声如春风,眼镜少年若有所思地抬起头……他看见那双与他对视着的眼,正温煦如暖阳。
他突然就释怀地笑了。露齿灿烂的笑容,煞是迷人!同时,在他浑然不觉的情况下,不远处的快门已将这一刹那定格成了永恒。
只可惜,快门仅仅定格下了“迷人的微笑”,却不曾捕捉到对面那温暖的眼神。
快门更没法记录下,彼时彼刻,眼镜少年隐秘而铿锵的心音——
“听他的话,我愿意再接再厉地玩下去。但,不再只是为了‘翻盘’。这一刻,对我来说,输赢无所谓了;就算手里握着的永远只能是一副最坏最烂的牌,也无所谓了。也许我真正在乎的从来就不是输赢,也不是手气的好坏。这一刻,我只是为了回应那双温暖而真诚的眼睛,才笑得那样开怀。我会继续下去的——继续这场游戏,也继续我和他之间的故事。因为,正如他所言,只有继续下去,一切才皆有可能!”
快门留存不下这些不为人知的细枝末节。但,快门毕竟还是留存下了这张照片,留存下了这段——十四年后,仍能被他们握在手心里的回忆。
虽然,十四年后,同样四目相对的他们,已不再是和当初同样的“少年”……
可是那又怎么样呢?
遥远当年那个艳阳高照的中午,“他”迷人的微笑和他温暖的眼神,映在彼此的眼里,也刻在彼此的心里。
此去经年。到了今天这个临近破晓的时分,“她”别无二致的迷人微笑和他别无二致的温暖眼神,又一次正对着彼此的眼,永远刻进了彼此的心。
这样,不就够了么?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