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说出第一个字开始,莫辰就意识到了事态的失控。
在他原本的计划里,一切都要比现在模糊柔和得多。至少,他从没打算把叙述的背景明确地指向“高中”。
可是,实际开口的时候,鬼使神差地,“高中”反而成了所有话语的引子!
然后——就如同恩断义绝的当年一般——一旦开弓,就再没有了回头箭。他只好硬着头皮,让事态沿着已经偏倚的轨道发展下去。
如果她的意志足够坚定……他想道,区区“高中”两个字,想来,又怎能轻易撬开她的嘴?
即使她已没有足够坚定的意志守口如瓶……他又想道,那么,如实相告,也只是她痛定思痛后的自主抉择,而非他在揭人疮疤无事生非。
在宽以待己严于律她这件事上,莫辰有经验——一种从“他”开始练就又因“她”而日益老道的经验。
所以,不管他自己在鬼使神差之下说了和做了什么,他却依然能够如此苛刻地去讲究她的意志坚定与否。反正无论如何,他能从中收获的,只是裨益。
如果她的意志足够坚定,他就会多一个尽人事听天命的借口,心安理得地放任她继续以“李梨”的身份留在他身边。
即使她的意志已不够坚定,那么,从她自己漏出“陆宇黎”口风的那一刻开始,他也能理直气壮地和她算算总账了!
很不巧,就目前来看,事态的发展似乎正向着后者不断靠拢。
莫辰心浮气躁地得出了这么一个结论。至于为什么会心浮气躁而不是想象中的“理直气壮”,他却说不清。
他只能感觉到,当他说出最后那句话时,他的眼神是狠的,他的口吻是恨的,他的整张脸,似乎都是在痉挛着的——
“对了,他的名字我记得很清楚——陆,宇,黎。宇宙的宇,黎明的黎!……你呢?!”
出乎意料地,这一次,他竟然没从她的表情里读出任何惊骇惶恐——他还以为她又要像吃饭那会儿一样方寸大乱呆若木鸡了呢!
然而这一次,他只看到了一颗空前硕大的泪珠,从她的眼角发端,一径淌过面庞,最后重重地砸在手背上。
她又哭了……?是因为羞惭?因为难堪?还是因为……绝望?
不!应该是说——她还好意思哭?!她骗了他这么久,她把他耍得团团转,她就像个避不开躲不了的瘟神一样从十几年前开始纠缠他至今!这下她算是终于默认了她的真实身份吗?重逢伊始她不承认,交往最初她也不承认,甚至今天的更早些时候她还是不承认!就非得到了这么一个地步——到了这么一个他已彻底为她身心沦陷的地步,到了这么一个他真的跟着她一起逆天背德不可救药的地步,到了这么一个……他根本就无法再将“兄弟”和“恋人”割裂明白的地步!她这才心血来潮地打算承认一切吗?!
这样的“承认”,还不如永远都不要承认!
“陆宇黎!!你——!你……!”咬牙切齿地指着她,莫辰只觉得自己的手指一根接着一根地开始颤抖、发麻。他想质问她,他想斥责她,他甚至忍无可忍地想辱骂她!可是,张着嘴,他却觉得自己的嗓子突然也像被人捏住了似的,怎么也没法再往外蹦一个字……
好,好……他的手和嘴都已经不听使唤了……没关系!趁着失控感还没有波及到下半身,他至少还可以——!
一把掀掉了身上的被子,莫辰几乎是逃也似的下了床,朝屋外奔去。
他只想逃开她——哪怕只是在这一瞬间逃开她也好!——就像当年一样!
反正,他可不认为迟钝如他,还会有那样的智慧,能在未来的某一天,再一次如今夜一般,醍醐灌顶、大彻大悟……
可是,今天的她,却似乎已不像当年的“他”那样,能轻而易举地知难而退了。
“辰!……莫辰!”
她也跳下了床,她追上来了,她……还从后面死死地抱住了他!
“对不起!对不起!我知道现在我说什么都晚了……但,拜托你稍微再等等!至少,再看看我的病历,听我解释一下我身体的状况,行吗?可以吗?!”
“走开!!”
他不假思索地挣开她——他想当然地认为以这种程度的力道根本就挣不开她。刚刚在浴室里,他可是才见识过她的力气到底有多大的!
可是下个瞬间,他便不可思议地发现,他居然成功挣开了她。
在这一刻,她的整个身体似乎都是轻飘飘软绵绵的。别说力气了,连最基本的主心骨都不知去了哪儿……
于是,他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她的额头,在惯性的作用下,撞上了柜子。
“……!yuli!”
他大惊失色地跑上前去,他看到了她额头上星星点点的血迹……
可他却没有意识到,自己脱口唤出的那个称谓——
不是“陆宇黎”,也不是“梨梨”。而是一个全新的——“yul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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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刚才,陆雨梨从莫辰嘴里听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称谓——
“yuli!”
yuli?
是宇黎,还是雨梨呢?
她怔怔地望着莫辰,希望能从他的眼里找到答案。可是,他却不可能再给她答案。
在证实了她额头上的伤不过是最轻微的破皮擦伤之后,他那昙花一现的惊慌和担忧就全收了回去。
他不肯再跟她对视一眼了。他只是背对着她,反复嘟哝着那么一句——
“……到底为什么啊?!为什么是我?为什么偏偏是我?你到底喜欢我什么……喜欢我什么?!”
他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痛苦地挤出似的,直到带着这样痛苦的质问跌跌撞撞地离开那间卧室。
这一次,她没有再追上去抱他、留他、求他……
没用了。当他不假思索挣开她的那一刻,她就清楚地知道,就像当年一样,一切都结束了。
当她的真实身份已是暴露于他的揭穿而非她自己的主动坦白之下,他又怎么还听得进她的任何解释?他又怎么还等得及那沓厚厚的病历?
只因为傍晚时分那一念之差的“以牙还牙”啊!她终究是失去了亲口告诉他一切真相的机会。她终究还是成了和当年的“他”一样的,懦弱无用的废物……
她不想在同一个地方反复跌倒。但不管她怎么提防怎么抗争,有些死循环就是这样地如影随形,让她无可逃遁。
它们就好像嵌进了她的命理里。或许这真的就是专属于陆yuli的命吧?不管她是“宇黎”,还是“雨梨”……
而她,信命,认命。
跌坐在床上,无意识地迎着昏黄如豆的台灯光,陆雨梨强颜欢笑地安慰自己:够了。能有这样的一个结局,已经够了。她该知足的!
至少,莫辰最后唤她的那个称谓——yuli,依然亲昵而温存。
至少,即便经历了那么一番翻天覆地的反常,他还是体贴地留给了她一夜……不,半夜的缱绻,作为决裂前最后的礼物。
嗯,现在,她终于知道了莫辰那一番反常的真正原因。原来,早在踏进她的门之前,他就什么都知道了。她早该想到的!
她只是感到难以置信——既然如此,后来,他怎么还愿意抱她、吻她、呵哄她、许诺她?
他怎么还接受得了她的取悦和侍弄?他怎么还抚慰得上她的身体和心灵?
他怎么还说得出那样窝心动听的情话?他怎么还在她身边睡得下去?
她想不明白,她什么都想不明白!就连莫辰离开房间前最后质问她的那句话,她也怎么都想不明白……
“……到底为什么啊?!为什么是我?为什么偏偏是我?你到底喜欢我什么……喜欢我什么?!”
是啊,为什么呢?
她到底喜欢他什么呢?!
突然被他这么问,一时间,她竟难置一词。
她只知道她对莫辰的长情历经十四年都不曾消减,即使一度因无望而把他隔离到了记忆边缘,刻骨的思念却从未断过根。渐渐地,她只知道那求而不得又痴情不渝的感觉本身就已让她不可自拔!可是,这份如此执着又浓烈的感情,这种原本只是由来于欣赏和佩服的心境,之所以会发酵成狂热的迷恋,原因到底又是什么呢?
她这才发现自己从来就没深究过这个问题。她这才发现,在过去的那些岁月里,这个问题对她来说,也不那么适合被抽丝剥茧地追究。好像一旦把它们分析到了太透彻的地步,她就失去了赖以支撑自己的最后寄托。
可是到了此时此刻,破天荒地,她只想把这份感情的由头,深入而细致地去追究个底朝天!
反正,此时此刻,她已经失去他了——这一次,她知道,她将是永远地失去他了。
所以刚才她的身体才会轻飘如絮、虚软如棉。只因她失去的不仅仅是他,更是她的支柱、她的主心骨、她最后的寄托。
也许,把他视为她的支柱、主心骨、唯一寄托……她从一开始就错了。错得离谱,错得荒唐!
所以,此时此刻,一无所有的她,反而因祸得福地步入了“无欲则刚”的境界。
反正已经什么都没有了,倒索性什么都不怕了。那个有果无因的问题,不趁着此时此刻找出它的“因”,又更待何时呢?
对了,在那之前,其实她还有另一个更想一探究竟的问题——莫辰刚才叫的那声“yuli”,究竟是“宇黎”,还是“雨梨”?
她总觉得那并不是两者中的任一!因为一直以来,他都只会叫前者“陆宇黎”,叫后者“梨梨”。
彼时彼刻他脱口而出的“yuli”,倒像是一个全新的人似的!
而她,却突然无来由地渴望着,成为这个全新的“yuli”。
不是“宇黎”。不是那个彷徨多变用力过猛的假男人——那是早就令她自己都汗颜的失败形象。
也不是“雨梨”。不是那个婉约柔顺与世无争的淑女——她以为这已经是她成功的作品,她也从最初的不屑一顾演变到如今的略带憧憬。可是,却似乎,还是怎么也拿捏不好最适当的火候。
她本以为从“宇黎”到“雨梨”便是个去伪存真的过程。殊不知,矫枉过正,只会困在另一层面的伪装里,不知不觉间,反倒离所谓的真实又一次渐行渐远。
是,现在的她终于接受了自己作为女人的现实。但这并不代表,她就能忘记曾经的那个男人!
就好像,曾几何时的“他”,从来没有不认可自己男人的身份。但这也并不代表,“他”就感应不到潜藏在他身体和心灵深处那个蠢蠢欲动的女人。
其实,“雨梨”,明明就还有着“宇黎”的影子。一如,“宇黎”,明明就还包括“雨梨”在内。
所以,“雨梨”和“宇黎”,根本就不可能真正地切割分明!只因为,他们都是yuli。
而yuli,似乎也注定是会喜欢上莫辰的——从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就很喜欢了。
那是“他”第一次见到比“他”皮肤更白皙的男生。那也是“他”第一次知道,原来一个男人,也可以温吞清润得那么浑然天成、独树一帜!
那时,那个深藏而蠢动的女人就告诉“他”,“她”喜欢这个男人。
而“他”自己呢,也同样喜欢上了这个留着童花头的阴柔小白脸。
然后……
外人眼里才华满腹优秀出众的“陆大百科”,从此和外人眼里白日做梦慢半拍的“娘娘腔小男人”,打得火热。
“他”带他打游戏练级,“他”帮他辅导功课,“他”在他苦闷失意的时候为他出谋划策、替他排忧解难……所有这一切,都让“他”的优越感和自信心得到了空前地膨胀!
再然后……
在“陆大百科”的光环永远也救不了场的地方,外人们永远不会知道,外强中干随波逐流的“二白”,又是多么仰仗着“大白”那润物细无声般的我行我素笃定坦荡!
他,就像为“他”量身定做的那般,让“他”在同一个人身上体味到自己的强势与柔弱、依赖与被依赖……欲罢不能。
更别说,当年,他莫名钟情上的又刚巧是那个“她”啊——那个“他”从小到大羡慕着、嫉妒着的对象——那种“他”潜意识里其实最心向往之的模样!
那些年,亏得借着他的眼,“他”才得以把“他”的理想愈发领略了个遍;也亏得借着他的嘴,“他”才有幸将“他”的神往一并宣泄了个透。
为什么喜欢莫辰?这个问题,她想她现在可以回答了。
因为,她既是“宇黎”,也是“雨梨”;既是男人,也是女人;既自恋,也自厌。
而莫辰,正是那第一个——也是迄今为止唯一一个让她感受到自己的对立统一的人。在他之前,没有天时地利;在他之后,她则不再给其他的“人和”以机会。
所以,自从化身“雨梨”和他重逢后,她最不愿意对他提及的就是海外留学的那段人生经历。只因那是“宇黎”和“雨梨”的分水岭。而在她的内心最深处,“宇黎”和“雨梨”其实却从来不是泾渭分明非此即彼的。她不舍得丢弃他们中的任何一个,也只有他们两者的结合体,才能和莫辰最完美地互补。
可是,没用了……他走了,就和当年一样。自始至终,只是她一厢情愿地认定了他们之间的互补关系。可他,却恐怕从来都不愿被这么一个连主心骨都仰赖别人给予的累赘死死纠缠吧?
她颓然地蜷在床上,将头深深地埋进双膝间……
奇怪……即使猛地磕上坚硬的膝盖骨,受伤的额头竟也没觉得多疼痛。大概是已经麻木了吧?对,再厉害的疼痛,一旦麻木了,也就不足为奇了……
她不知她维持了这个姿势多久,她只觉得在这黎明前的黑暗中,天地间只剩下了她自己。就好像,在这么一个月已落、日未升的特殊时间点,天地间无日亦无月,也就只剩下了黑暗它自己。
恍恍惚惚间,却是那个熟悉又陌生的称谓,复又萦绕在她的耳边——
“yuli……”